毒太阳(下)11

“看着我。”西格蒙德说。

卡妙侧身看着他,不发一言,目光冷冽。

“我要你正面看着我!”西格蒙德举起刀,刀刃直对卡妙。“像个男子汉一样,跟我战斗!”

卡妙无动于衷。他尝到嘴里有一股血味,如果他认真防御,他本不必受伤的。他感受到对方的强烈憎恨,猜想那战士必定有亲人或爱人死于圣斗士之手。圣域和仙宫的战争比想象中更加糟糕,它让仇恨恣意蔓延,而不是停止仇恨。

可卡妙既无怨怒,也不恼恨。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失去毒牙的蛇。如果他有亲人,如果他的爱情和亲情没有被自己亲手毁掉,他也能学会如何去恨的。

他死过两次。第一次死于传道授业,第二次死于阳光。两次死亡都让他看起来像个殉道者,令他心满意足。也许会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去恨什么人,但那是他们的事情,与他无关。他预感到这第三次生命同样也活不长,不过那没关系,只要让他活到把自己的使命完成的时候。他再一次被西格蒙德掼到墙上,这次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淌到黄金圣衣上,那色泽真迷人,真像一幅画。对面的柱子后有一缕红发飘过,他知道那是谁的。他笑起来,牙齿被血染成淡红色。

水瓶座圣衣,你也认同我的使命,对吗?

“你好啊,战士。”他对西格蒙德说。

“你在耍什么花招?”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苏鲁特亲手杀死我,而不是你。”他故意说得大声了些,好让那红发的主人听见。这是个赌注,半是策略,半是真心实意。他像一条忠诚却失宠的狗,相信自己的死能够抚慰苏鲁特的恨,却也隐隐期盼苏鲁特不忍心杀死他。

苏鲁特从石柱后无声无息地走出来,那双锋利的紫眼睛如同鬼魅。

“别犯傻了,活着吧,”苏鲁特说,“如果我要杀你,早这么做了。”

卡妙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中的吻,带着芒果罐头味道的甜丝丝的吻,苏鲁特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十足亵渎。他才发现苏鲁特从小就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无情。苏鲁特多么了解他啊,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活着比死去困难得多,也痛苦得多。他死过一次又一次,却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死亡早就变得不再真诚了。

“不如我们换个方式,”苏鲁特说,“帮个忙吧。”这话的潜台词是,你不会拒绝的。

他永远也不能安慰自己说这不是背叛。当他在空空荡荡的雪地中看到金黄色的一个小点时,他难受得背过身去。

“我做不到,”卡妙说,“这是谋杀。”

“你当然会,还不止一次。”

苏鲁特玩味地看着他的脸,还有水瓶座肩甲上落着的一层薄雪。与优雅的水瓶座圣衣相比,苏鲁特的神斗衣怪异丑陋,像一只巨大而畸形的鹿。没有人会接受自己被包裹在这套盔甲里,苏鲁特却平静淡然,就像是有意对卡妙展示自己的黯淡和丑。

“也许是谣言,”苏鲁特说,“但我听说圣斗士们最擅长的不是与邪恶战斗,而是内部斗争、奴役和私刑,就连你自己也是牺牲品之一。真难以相信,你对那些人竟然还怀着这么多的温情。”

“我不会伤害战友。”

卡妙没有反驳。他笨嘴拙舌,不善于用语言回击别人,更要命的是,苏鲁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他太熟悉背叛和杀戮的感觉了——教皇厅晚宴上的尸体、在天秤宫哭泣的金发少年、沙罗双树园的罪恶,一幕幕记忆清晰而现。即使他可以说这一切都出自良心,但良心这个词太脆弱了,太没有说服力了。善良只是留给老人和孩子的,自打他们成为战士的那天起,这个词就与他们再无关系了。

他谛听着那黄金圣斗士踩在雪上的脚步声,认出那人的矫捷身形,是天蝎座的米罗。他心里盘算,倘若苏鲁特执意伤害米罗,他将立刻冻住苏鲁特的双脚,随后的问题由他自己承担。最要紧的是别让米罗发现他们,别让无辜者再受牵连。他和苏鲁特种下的苦果和荆棘,由他俩自己吞下就够了。

眼尖的米罗看见了他,愉快而友善地向他走来,他明白自己无法答应与米罗作伴,却说不出口。他释放了一股冻气,盼望米罗能够理解他的处境。可对米罗来说,这并不容易。

“你在干什么,卡妙?”米罗说,“你背叛雅典娜了吗?”

但苏鲁特的行动比想象中更快,一阵红色的风从卡妙身旁掠过,向米罗扑过去。卡妙无法冻住苏鲁特的手和脚——苏鲁特早已有准备,他周身的空气来来回回地晃动,颤抖得越来越快,他让自己燃烧起来,成了火人。那一瞬间山谷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像一场荒唐的戏,米罗迷惑不解的面孔被火焰围在中间,卡妙也冲过去,试图熄灭那片烈火。这一下打得很急,冻气和火焰汇合在一起,形成一阵暴风,米罗大叫一声,摔下悬崖。卡妙没有听见撞击声,他暗自祈祷谷底的积雪足够厚,能够让米罗再次爬起来找他算账。

苏鲁特走到悬崖边看了看。他的剑刃上有一条火舌在跳动。那火焰锋利刺骨,并无温暖的感觉。他与卡妙曾经有过共同的目标,把冻气修炼到绝对零度,成为世界上最强的冰之战士。卡妙无法得知他是何时放弃了冻气,转而与火焰拥抱的。

卡妙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是一个把事情想得幽微复杂的人,可他明白,没有别的原因。是他塑造了苏鲁特今天的面貌。然而,他没想到苏鲁特走得这样远、这样决绝。

你果然变了,变得不像是你了。他想。

苏鲁特慢悠悠地走到卡妙身边,对他笑了笑,仿佛在说,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你也变了,变得面目全非,简直跟我十年前一个蠢样。何必对十年的光阴如此苛求呢?

“那位战士是谁?”苏鲁特问。

“天蝎座的米罗。”

“看来你认识他。等卫兵把他的尸体找到以后,我会给这位可怜的天蝎座建一座坟,让你凭吊。”

“你害了一位正直诚实的男子汉,一个像婴儿一样无辜的人。”卡妙静静地说。说到“无辜”这个词时,他看到苏鲁特露出一种非常讥讽的神情。“放过我吧,或者杀死我,就用你的剑朝我胸口来一下。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该不会对天蝎座做过什么吧,”苏鲁特说,“就像你对我做过的那样?”

一种幸福而疲惫的绝望感突然涌上卡妙的心头。卡妙自然知道苏鲁特绝不会答应赐予他永恒的安宁,但他没想到苏鲁特竟然在这时怀疑他对爱情是否忠贞。也许那已经算不上爱情了。他想,自己对苏鲁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是少年时在冰原上的相互依靠?是愧疚?还只不过是责任感,以及对弱者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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