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10

不久之前,两个高大蠢笨的士兵在档案室里翻看着资料,羊皮纸和档案夹散得到处都是。当身后的门轰地一声打开,脸色阴沉的苏鲁特大步走进来时,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仍然在努力着从这片档案海中打捞叛徒的踪迹。“不用查了,”苏鲁特说,“滚出去。”他们这才停下手,带着不被赏识的委屈离开——他们至少能读懂苏鲁特的怒火,相对于他的其他神情而言,这是最不坏、最可靠的一种。

苏鲁特想,他的生涯结束了。他倒在档案室尽头的扶手椅上,双手狠命地搓了一会儿脸,接着,像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他在扶手椅上轻轻摇晃着,任凭绝望和悔恨流遍全身。 外面隐隐传来午夜的钟声,可是他睡不着。壁炉烧得很旺,几张散在地上的纸被卷了进去,很快便燃尽了。

“多么可爱的火啊,”苏鲁特想道,“清除一切,毁灭一切……烧吧,都烧干净吧。也许我都活不到一本书被烧光的时候……我干嘛要给自己惹麻烦呢?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希望卡妙去死,而我倒好,把他救了下来。我本想让他活着受尽折磨——那些神话是怎么说的?普罗米修斯的肝脏、西西弗斯的石头……可我是怎么做的?给他吃饭,和他聊天,同他乱搞在一起,像个昏了头的娼妓一样……”

他听见一双脚踩在纸上走进来的声音。脚步轻盈、缓慢,不像是士兵,也不是来抓人的。但那人也许就是刽子手,他淡漠地想。平和优雅的刽子手太多了,他自己算一个。无论在仙宫还是圣域,他们这种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睡在这里对脖子可不好,”那人说,“醒来后常常疼得要命。”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没睡着,”苏鲁特没有睁开眼睛,“而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恢复了痛觉,巴德尔。”

“当然没有,我也只是听说过。不过装睡更加有害——会导致精神上的疼痛。”

“你瞧你,真听安德烈亚斯的话,现在你简直变得和他差不多了。我真怕某天你也跟他一样要了我的命。”

“你总是说些怪话,苏鲁特。”巴德尔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来补课的。”

“补课?”

“看看瓦尔哈拉的历史——只有了解历史,才能对祖国忠诚。那些贵族出身的战友可太幸运了,他们生下来就懂这些。而我们呢?没有保姆,没有家庭教师……抱歉,我想你确实不是贵族出身吧?”

这理由真蹩脚,苏鲁特想。

“不是贵族,我穷得很。”他回答。

“那我们算是真正的同胞了。”

“怎么,其他战友不也是我们的同胞吗?”

“但有些痛苦只有我们才尝过,不是吗?”

“是啊,也许是,”苏鲁特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幸的过去,集结起来都能编成一套书,翻来覆去,让人腻烦……”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你说得对,巴德尔。因为我装睡,神经痛。”

“是精神痛,”巴德尔纠正道,“我还以为是因为别的事呢,听说你最近遇到些麻烦……”

“哦,真的吗?”

“都说你交朋友前该长个心眼——下次可别再一不小心遇到圣斗士了。”

苏鲁特捏了捏眉心。

“如果大家真的把我当做通敌的奸细,或许是个麻烦。查了半天却查到自己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语气疲惫不堪、情真意切,这确实是实话,可在别人看来并不像。撒谎骗人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停顿了一会儿,好让自己对自己的鄙视和厌恶随着鼻息消散。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用那种丑恶的习惯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可如果要说那是麻烦,就是对仙宫战士的不信任。我不觉得区区一个圣斗士对瓦尔哈拉会造成什么威胁。”

“原来你也觉得安德烈亚斯在危言耸听。”巴德尔说着,踩住一张从档案夹里掉出来的、写满字的羊皮纸,一点点把它踢进壁炉里。“只烧一张,你不会介意吧?”

“多烧几张也无所谓,不过,至少给我留两张,”苏鲁特说,“我喜欢折纸飞机……”

巴德尔微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他大概没见过飞机的样子,就像仙宫其他人那样。仙宫是一个停滞了的世界,一个漂浮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的是中世纪。苏鲁特刚到这里时,曾幻想这个古朴的世界能带给他安宁,可很快他就明白,无论在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中,人与人之间的争斗都永远存在。在这间长得没有尽头的档案室里,不知道记录了多少善与恶的战斗。是仙宫的善、奥丁的善,是奥丁地上代行者的善,不是全人类的善。

巴德尔坐在壁炉上,修长的双腿伸进了炉火里,可一点也没有把腿抽出来的意思。

“做圣斗士是什么感觉?”巴德尔问。

“我建议你去问那位圣斗士朋友。”

“不,我问的是你,苏鲁特。”

苏鲁特笑了起来,实际上,他想笑得更放肆一些。他知道安德烈亚斯不会清算他了。相反,他的圣域背景此时显得大有用途。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壁炉对面的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一瓶白兰地,给自己和巴德尔各斟一杯。

“来,喝酒。”

“谢谢,”巴德尔跳下壁炉,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没想到你这里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不,都是法夫纳搞来的。连这间档案室也是他的,我只不过是在沾他的光。这个丑八怪打仗不行,搞起这些倒是有一套。”

“哦,真希望他不要把这酒跟泡人体器官的罐子放到一块。”

“这我不清楚,但他总不会往酒里放那些玩意儿。”苏鲁特啜了一口酒。

“扯远了,说正事吧。”巴德尔说,“谈谈你对圣域的了解吧。”

苏鲁特沉吟许久,默默转动着杯子。

“我接受了五年训练,没有穿过圣衣,但我相信自己还有这个资格。是的——圣域和我们不一样。圣斗士的人选并不是命中注定的,而是通过竞争。”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极为残酷的竞争。”

“可我并不相信你会在竞争中落败。”

“我是自愿退出的,在那个世界里我看不到希望。即使在圣域内部,也充满了敌视、仇恨和互不理解。即使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能够将他们汇合到一起,但这种团结不过是昙花一现,只有自相残杀才是永恒的。有一次——”苏鲁特犹豫了一下,“我差点被杀。不是在战场上,是在我们的训练地,我们的家乡。那次屠杀中,死掉的是我们的老师,当年的水瓶座黄金圣斗士,还有他的妻子,以及八岁的女儿。”

“‘你们’?”巴德尔敏锐地问。苏鲁特发现他对一个八岁女孩的死毫不在意。这种冷漠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出自本能的、为了在仙宫活下去而不得不保持的冷漠。

“我和我的朋友。”

“就是你救下来的那位?”

“是,他叫卡妙。如果老师不死,就会将自己的圣衣亲手授予我们两人中的一人。几乎所有的选拔都是如此——圣域会为每件圣衣挑选两到三位候选人,让这些孩子一起在荒无人迹的地方一起生活、一起接受训练。等到他们之间结成牢不可破的手足之情时,迎接他们的就是彼此相残。圣衣只选择赢家。”

“有趣。不像我们,只杀不熟的人。”巴德尔也喝了一口酒。“那个杀了你们老师的人是谁?”

“黄金圣斗士,双子座的撒加。这人尤其危险,要特别注意。他喜欢摆出一副忏悔的面孔,干最血腥的勾当。他在圣域掌权,但我认为他并没什么号召力。”

“卡妙呢?”

“卡妙不是个威胁。他在仙宫出现的时候,身边没有圣衣。如果水瓶座圣衣也出现的话,它会在我们之间犹豫不决。我已经把他软禁在要塞里,他不会与其他圣斗士产生任何接触。他并不危险。我了解他。”

苏鲁特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好让刘海遮住他的眼睛。他笑起来,很快又抿上嘴,不愿在卡妙的话题上继续深入下去。

“但我始终很好奇,那时你为什么想做圣斗士?”

“谁知道呢?”苏鲁特耸耸肩,“也许因为圣衣还挺帅的。”

“再绝妙不过的理由,”巴德尔微笑,“很少有小男孩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如果不是外面传来战斗的喧闹声,巴德尔和苏鲁特本可以愉快地多聊一会儿。他们首先听到的是一声尖叫,那个送水果的卫兵在歇斯底里地狂喊,接着是金属和人体一起撞到墙上的声音。西格蒙德全副武装站在中庭里,看起来刚刚结束战斗。他冷冷地俯视着被自己打倒的人——那是卡妙,身披水瓶座黄金圣衣的卡妙,正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用手背擦拭额角上淌下一股鲜血。

卡妙既不解释,也不还手。他的身上没有战斗意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强、更高尚、更神秘的东西,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人,而其他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鲁特始终无法理解,水瓶座圣衣为什么不理会自己的召唤,而选择出现在卡妙身边的。水瓶座圣衣就藏在瓦尔哈拉,可他丝毫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他想起上一次感受到它的时候,还是在西伯利亚,他们埋葬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一家。那天晚上他回家后,把妹妹搂在怀里,为她的愉快和天真而庆幸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在远方托举着他。他想到远方苍茫的大海,浮冰在海中缓缓移动,几只天鹅落在平静的海面上,与水天融为一体。那种感觉只发生了一次,他相信那是水瓶座圣衣的召唤。随着她的死,那感觉永远从他的灵魂中退缩了,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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