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9

卡妙独自站着,望着一弯月亮渐渐沉落。一条漆黑的枞树梢像指针那样伸出来,在闷不透风的夜晚中动也不动,呆呆地抚摸着月亮。从月亮的一个尖角开始,树梢慢慢地掠过去,掠到另一个尖角时,卡妙的脉搏跳了六百二十下。他由此知道这里的夜晚是十六小时零五分——如今是北欧的早春,或是深秋。

两天时间,所有的积雪都已融化。窗外呆着许多唧唧喳喳的山雀,在树枝间蹦来跳去,他想也许是它们停着不动实在太热了。有个人敲了敲门,走进房间里。卡妙转身,看到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卫兵,有点娘娘腔,正小心翼翼地把果盘端进来。

“朋友大人,请用。”卫兵说。

“放那里吧,谢谢。”

必定是苏鲁特吩咐送过来的。自从十年前在圣域参加宴会后,卡妙还没见过这么多水果:绿色的葡萄,橙色的一片片的木瓜,黄色的菠萝和芒果,棕色的他不认得。“那是山竹,朋友大人。”卫兵恰到好处地说。

卡妙再次道了谢,转回身去,希望独自一人呆着。他与陌生人相处时多少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仙宫并不是他的国度。眼下这片土地洋溢着一股本不属于它的气息,燠热而湿润,充满着不祥。他是圣斗士,对此并无责任。朋友——这个身份像一个附属品,并不比一只小猫或小狗更有尊严。

“朋友大人,您还在等苏鲁特大人吗?”

“不,我只是随便呆着。”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等待苏鲁特,宁可表现得漠不关心,仿佛情感是他需要剜掉的一块烂肉。苏鲁特离开他的时候曾说“我去瓦尔哈拉办些事儿”,却并未说明会离开多久。橡树枝的味道和苏鲁特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淡飘忽,残存在卡妙的皮肤上。卡妙意识到自己许了一个难以兑现的承诺,这承诺让苏鲁特宽慰,却并不令其信服。

他不知道与他复活的是否还有其他圣域的战士们。如果战友们都在,他们会很快达成某种共识,相约共同牺牲,或是牺牲某一部分人,为的是更宏大、更长久的幸福。他被裹挟在他们之间,与他们做相同的事情,喊同样的口号。这倒有个好处,至少他不必去思考该做哪些事,也不必费心劳神去寻找那些事的意义。

他感到水瓶座黄金圣衣也在仙宫的某处,可它并未呼唤他。卡妙无法确定那件圣衣目前属于谁,也许它本就属于苏鲁特,他不过是一个尴尬的B角演员。可他没有那种强烈的要夺回黄金圣衣的愿望。即使他踏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时,他这个B角扮演的也是老师、父亲、朋友,并没有特别的荣誉感,他在乎的只是人。

外面开始下雨。这是一种热带的雨,硕大的雨点接连不停地砸下来。卡妙没有回屋,他抬起头来,任凭雨水掉在脸上。卡妙发觉自己几乎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为什么仙宫的神明令他复活,不知道仙宫是敌是友,不知道北欧的天气为什么变得冷热不定。他没有同苏鲁特探讨这些,因为他害怕自己不知不觉地把圣域出卖。就连苏鲁特加入仙宫的理由,他也没有去问。也许并不需要理由。一片落叶是掉在屋顶上、泥沟里,还是挂在铁丝网篱笆上,并不取决于它自己。

在他死后,冰河曾来过仙宫,杀死了苏鲁特的学生。这是苏鲁特告诉他的。卡妙想,苏鲁特没必要撒谎。他不必编造这样一个谎言,为的只是给卡妙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当一个人已经背负太多罪孽的时候,他的神经会麻木,会僵死,就像他手中握着的生锈的栏杆一样。他和苏鲁特都明白这一点。

“打败”——这个用词揭示了一场战争。那时卡妙已经死去,不知道那场战争过程如何,但至少结局不坏,没有任何一方被彻底消灭。他想象着种种可能性,也许那场战争搅乱了仙宫的气候,也许仇恨的种子仍未被铲除,还会萌发新的战争。这些思绪让卡妙心绪不佳,他回头看了一眼,端水果的卫兵已经离开了,还关上了门,门缝里像是不小心夹住了一根纱线。他带着苦笑,视线滑回无垠的雨夜里。

苏鲁特并不信任他。外边走廊上一直都有卫兵走来走去,就连那个温吞的卫兵也在监视他——他们不让他离开掌握半步。他不是小猫或小狗,而是一只蝴蝶,一根根大头针将他钉在标本台上,哪怕是一片鳞粉的颤动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当然,那些脆弱的大头针拦不住卡妙。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五秒内将卫兵们的血液和神经元全部冻结。当一切生理活动停止之后,人就死了。雨水把卡妙的视线糊得朦胧不清,卡妙的眼前竟出现了幻觉:那是一群人,同样面目模糊,忽近忽远,有几个是六七岁的孩子,互相追逐,像山雀一样快乐地蹦蹦跳跳,他知道那些人是卫兵们的孩子、父母、兄弟姐妹。他曾经让一个人尝过失去亲人的滋味了,竟还想着将这种痛苦带给更多人。

忽然,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卡妙跌坐在沙发上。苏鲁特不会再回来找他了。他将被昔日的好友软禁在这里,孤独终老。没有圣衣、没有同伴、没有学生、没有爱人。

沙发很旧,扶手开了线,卡妙的手指掐进去就像在故意弄痛它的伤口。他感到支撑着自己的那一丝记忆和精神上的信仰正在破灭,其实他早已想到这一点,只是他拒绝相信,不愿让这股洪流将自己冲上现实的岩礁:正是他心中残存的怜悯和愧疚、他企求的爱情,变成了他最致命的把柄。卡妙知道自己不会去夺取黄金圣衣,不会伤害无辜的兵士们,苏鲁特也知道。苏鲁特太了解他了,于是将他们之间的情感、连同他的怜悯和痛苦一起出卖给了战争。

可卡妙无法把那个十五岁的苏鲁特的形象从心头上揭下来。苏鲁特一度是他的楷模,是他难以忍受的苦闷训练中的精神支柱,某种意义上,是他模仿的对象。正是这些塑造了卡妙今日的面貌,而如今这都被苏鲁特自己亲手玷污了。被出卖的不是圣域,而是卡妙自己。

我是个孤儿,卡妙想。此前,孤儿的身份从未如此刺耳。

雨水不停地爬在玻璃窗上,卡妙望着自己在窗户上的一团倒影,像是望着自己浪费了的十年。他再一次出现了幻觉。玻璃窗上的倒影变成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他皱着眉头看着卡妙,玛芬卡任性地骑在他的脖子上,玩着他的胡子。那个时候,卡妙还叫他“伊凡奇老师”呢。伊凡奇老师叫他们操纵冰和水——要想达到绝对零度,就要抛弃无谓的感情……可是,伊凡奇老师,怎么做才能抛弃无谓的感情呢?

听着,臭小子。卡妙听到伊凡奇老师开口对他说话了。你要把自己的心装进一个铜匣子,连同你的所有情感、所有眼泪一起锁进去,压得紧紧的。

可匣子上有洞,伊凡奇老师。我的匣子上有,你的也有,就连我那两个可怜的学生也有。如果不小心晃一下,眼泪就没完没了地洒出来了。苏鲁特的匣子曾经也有洞,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伊凡奇老师消失了,像一盏烛火熄灭,接着又一个身影亮起,是辛慕尔。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主动回忆她的面容。她还是那副毛茸茸的模样,面色苍白,天真无邪。卡妙不确定她是否得知是他造成了她的死,但她的眼神中毫无怨憎。她太年幼了,还没来得及学会仇恨。

哥哥真的成为了圣斗士吗?她问。

不,成为圣斗士的是我。但你的哥哥也是一个很厉害的战士。

他会给我买巧克力糖吗?会带我去南方的世界看看吗?

以前的他会,至于现在,我不知道。

哥哥变坏了吗?她的语气带着点哀求。我不要哥哥变成坏人。

不,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不够快乐。他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代替我陪伴他,好吗?这样哥哥就能快乐起来了。

可是——许许多多的“可是”堵在卡妙的嗓子眼里。可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元凶是我,可是我在欺骗你,可是他也许并不需要我的陪伴。你会原谅我吗?卡妙向辛慕尔伸出手去,伸向那个窗中的倒影,她没有向他伸手,脸色仍然苍白无力,却有种奇异的动人感觉,既年轻又苍老,圣洁而悲悯。他想兄妹二人的母亲是否也如此。

如果哥哥走上歧途,请你拯救他,卡妙。你是唯一一个他能依靠的人。

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

她没有回答。她的身影被雨水渐渐稀释,当她消失的时候,玻璃窗上留下的只有卡妙的影子。卡妙站起身来,恰好一阵大风吹进屋内,把他的长发吹向一边,在狂乱的发丝中他看到自己的蓝眼睛,明亮如炬。

他下定了决心。突然,雨幕后的远方传来一阵奇异的金光,像是有一颗星冉冉升起,回应着他的目光,向他飞来。

是水瓶座黄金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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