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8

从左到右:法夫纳——朽坏的皱巴巴的蛹,正在孵化一只毒虫。西格蒙德——天真的野马,或是愤怒的蟒蛇,他嫌恶地向右靠了靠,以便离法夫纳远一些。巴德尔——皮肤白皙而有金属光泽,脸相冷冰冰的,多少有点鄙视凡俗的意味,令人想起雄鹰的雕塑。乌特迦——如果说巴德尔是为某种目的戴上了沉默的外壳,乌特迦便是沉默本身,宛如一颗浓郁而光滑的黑曜石。苏鲁特——他没有来,这样也许更好,因为无论谁都会厌恶他的刻薄。赫拉克鲁斯——尼安德特人。

至于自己——弗洛迪想,他是一只豹子,迅疾、高傲、并且因为荣誉的姗姗来迟而成熟和坚强。

他们站在瓦尔哈拉宫大厅里等待新任奥丁地上代言人安德烈亚斯·里瑟的命令。

穿着锦袍的安德烈亚斯·里瑟——一把巨剑。他个子很高,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因此,当他坐进宝座的时候,剑刃就刺进皮肤,穿过层层血肉捅进心脏里。

弗洛迪想,也许那就是奥丁的心脏,他亵渎了神王奥丁。

“从今天开始,”安德烈亚斯柔声细语地说,“咱们要进入备战状态。”

安德烈亚斯用的是一种平民的语言,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为的是听起来与人亲近一些,反而显得有一种屈尊俯就的虚伪。弗洛迪回忆起自己被授予神斗衣时,安德烈亚斯就是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话的:“奥丁将古林博斯帝的荣耀赐予你,”说着,他略微颔首,长长的棕红的额发垂下来,遮住深潭似的独眼。

他有时候用“您”来称呼别人,有时候称呼“你”,这种若即若离的殷勤和伪装让他显得不可捉摸——你是我的贵客,是我忠实的朋友,你也是我的下属,是我的奴隶——当他的独眼盯视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正在对你温柔地低语,叫你去做他的奴仆。他不是神明,他比神更为高尚;他是为人类盗来春天的普罗米修斯。

弗洛迪打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但现在却不得不服从他。原因很简单,弗洛迪无法说服自己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每逢弗洛迪产生怀疑时,安德烈亚斯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他的声音也像剑刃,刺进肉里,穿出一个洞:“你要忠实于我。”

弗洛迪无法找到对安德烈亚斯不忠实的理由。

在安德烈亚斯上台之前,这里并不是一个温暖、富庶的国度。当时仙宫是个穷困潦倒的地方,极夜遮蔽了整个天空。到处是乞丐和脏臭的孩子,他们缺乏营养,伤疤很难愈合,拖得老久。

而如今,托安德烈亚斯的福,他们能吃到南方国度的物产了。让弗洛迪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种叫菠萝的水果,它长得怪模怪样,真像一颗被抻长了的太阳,吃起来也像太阳的感觉,粗鲁、甜蜜而刺挠,他并不喜欢。可人们的生活确确实实变好了,那些笑容、那些阳光下舒展的枝叶、暖洋洋的风、在蓝天里盘旋的鸽群,无一不显示着这里就是安德列亚斯承诺的天堂。

而且,安德烈亚斯能赐予他神斗衣,也能随时将其夺走。

弗洛迪伸手搔了搔另一边的手指关节,一只蚊子刚刚叮在了那里,使人恼火。他一动,神斗衣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与他高傲的形象实在太不相称,于是他不再动了。一旁的石桌上乱糟糟地摆着一堆拇指大小的盔甲模型,金光灿灿,弗洛迪知道,这些模型代表着他们的敌人——黄金圣斗士。他看到自己的武器模型也混杂其中,还有西格蒙德的、乌特迦的、苏鲁特的——神斗士与圣斗士随意堆叠在一起。

弗洛迪想到一盘残破的棋局,又想到了尸体。他努力不让自己再联想下去。

“去叫苏鲁特。”安德烈亚斯把一个卫兵唤到身边,压低声音吩咐。

卫兵行了一个礼,举着长矛,和两个同伴一起跑远了。他们的步伐是经过训练的,每一步迈得很大,却像猫一样没有声音。瓦尔哈拉不喜欢它的战士们表现出太多个性——就连他们的面容也都惊人相似,下颌宽大、面部光洁,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被同一片刀刃划出来的一样。

但神斗士是例外的:他们拥有彼此不同的特权。也许”与众不同“意味着”希望“,可谁也不知道”希望“的指针会停在哪里。

弗洛迪想起了莉菲雅。她在瓦尔哈拉做宫女,有时候,她的目光在弗洛迪脸上停留一阵,又很快滑走。他和她说过两次话,他感到她和别的宫女并不相同。她有一种明亮聪慧的勇气,他很想同她聊聊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希望,他想她应当比自己更懂这些,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在高墙上的小窗户外边,暖洋洋的太阳爬上来,把彩色的光线洒在那堆盔甲模型上。

卫兵回来得很快。领头的那个向安德烈亚斯耳语了什么,安德烈亚斯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但一丝愠怒逐渐显现,固定在他的笑容中。他快速走到石桌跟前,长袍的袖子把桌上的模型都打翻了,它们像珠子似的落在地上。安德烈亚斯俯身拾起苏鲁特的剑,狠狠地握在掌心里。

当苏鲁特出现在大殿门口时,已经过去很久,人人都已不耐烦。安德烈亚斯回到座位上,把长袍捋到大腿下面,望着苏鲁特。他的独眼下面出现一道笑纹。

“我本不想用小宇宙唤你过来。”安德烈亚斯说。

“是啊,小宇宙怪耗人的,您是个医生,所以在乎这个……”苏鲁特说。

“听着,”安德烈亚斯说,“我在说严肃的事情。你害战友们等待了二十六分钟,卫兵发现你不在自己的堡垒里。”

“也许您应该问问传话的人,为什么他不把您的命令传到我手上。”

“真奇怪,”安德烈亚斯说,眯起眼睛,“我记得你从来不是一个敷衍、推脱、不忠实的人,苏鲁特。”

苏鲁特眼神暗下来,他笑了笑,嘴唇抽搐了一下。“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代行者大人。”

安德烈亚斯绕着他们缓缓踱起步来,他的双手不停把玩着苏鲁特武器的模型,像条蛇在玩弄它的食物。

“仙宫民间出现了一些谣言,”他说,“宣称春天是假的,我甚至会惊讶于这类流言的逼真,他们居然形成了一套理论,说我们从其他地方剥夺了春天,就好像春天是一袋金币,或是一块面包。”

弗洛迪与西格蒙德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弗洛迪隐约觉得安德烈亚斯意有所指,却始终不明白指的到底是什么。他感到有一种模糊的、离他很远的痛苦,他想拨开迷雾,把那痛苦寻找出来,但前方一无所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很温柔,很像安德烈亚斯,在心里对他说,难道这世界不是幸福的吗?

“幸福,”安德烈亚斯高声说,“它脆弱,脆弱得像个襁褓里的婴儿,哪怕一粒看不见的病菌都能将它扼杀。但它又是坚强的,因为有你们——你们这些战士护佑它,热爱它,当你们——不——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为仙宫的幸福而战斗的时候,为它流汗和流血的时候,这种幸福本身将会坚不可摧。”

他走到弗洛迪面前,凝视着弗洛迪的脸。他的独眼中既有狂热、也有冷静,充满了煽动。

“你应当明白我们将会与谁战斗。”

“明白,”弗洛迪说,他感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说说看。”

弗洛迪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那只蚊子又一次叮上他的手腕了,他用手指一捻,它腹中的血液溢到他的指间。他感到恶心。

“那些散播谣言、否认春天的人。”弗洛迪说。

“很好,”安德烈亚斯说,“但还不完全。”

“还有圣斗士!”西格蒙德叫道,“他们夺走了我的亲人,我的捷古弗列德……”

“没错!”安德烈亚斯从那堆散落的盔甲模型之间“叮叮当当”地掠过,仿佛它们是一堆破旧玩具。“我们的处境很严峻——仙宫已经出现了圣斗士的踪迹。要只是对付区区几条流言,还不值得把你们都召集到这里来。圣域和冥界正相互勾结,妄图制造永恒的黑暗,他们派了一队侵略者到仙宫来,也就是黄金圣斗士——不巧的是,他们是相当棘手的一群家伙……这可笑吗?有什么问题吗,我的朋友?”

“不,没有,”苏鲁特说,”没什么。”

“恰巧出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安德烈亚斯说,“有汇报称,就在我们瓦尔哈拉内部,也出现了圣斗士的踪迹。一种可能性是,圣斗士远比我们预料的更为狡诈,他们竟然能在我们无数卫兵将士的眼皮底下潜入瓦尔哈拉。我宁愿相信另一种可能——瓦尔哈拉内部有叛徒。”

安德烈亚斯眯起血褐色的眼睛,一只手搭在苏鲁特的肩膀上。

“请你来完成这个任务吧,苏鲁特,把这个叛徒揪出来。”

“您太高估我了。”苏鲁特回答。

“不,我认为没有人比您更适合了。我还是医生的时候,认得海斯巴奇。他把您当作儿子那样爱,而您——”

“别再说了。”

“您以叛徒之名将这老人送上了断头台,不仅如此……”

“别说了。”

“您还割掉了他的舌头。”

“不要再说了!”苏鲁特叫道。

一旁的法夫纳发出一声怪笑。

“有时候,你的冷静和残忍让我惊讶,苏鲁特。”安德烈亚斯平静地说。“正因如此,我才相信你。我还记得你有过一个学生。对你来说,他的死亡就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鲁特回望着安德烈亚斯,机械地冷笑起来。

“是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鲁特奇怪的笑声有种沉重感,仿佛是正在做一个决定,履行一场他并不情愿去做的背叛。那背叛之路很长,很遥远,也许通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国度。

弗洛迪不知道苏鲁特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他盯着圆窗户,觉得那太阳好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胖汉,正一寸一寸地向外挪,给他们留下一小块又白又亮的天空。

弗洛迪就这样仰望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生疼。

从瓦尔哈拉宫出来后,他遇到了莉菲雅。她正在发传单,他认得那些传单上都是她的字迹,密集、整齐,正如她一丝不苟的性格。她相信自己与弗洛迪来日方长,没有多跟他说话,只是带着狡黠的希望,塞给他五六张传单。

“揭密!永恒的春天竟是弥天大谎——安德烈亚斯·里瑟的阴谋是?”她刻意描粗的标题像伤口那样横亘在传单上。

弗洛迪攥着传单,走过一个街口,又走了几步,确保他的身影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招了招手,唤来两个士兵。

“把那边发传单的女人抓起来。”他说。

而他的的眼泪直到十小时之后才流下来。那时,他发觉自己正以同样的角度仰望着酒馆的灯。他喝了很多酒,灯光在他的视野里碎得像星星和月亮。过一周是她的生日,他本想送她一件生日礼物,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却先把她送进了监狱。

他一阵大笑,流下泪来。那盏灯回望着他,像一万朵苍白的、闪烁着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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