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t go home again(上)

小时候,我家房子后面有一架修屋顶留下的梯子,从梯子爬上去,几乎可以看到小镇的全貌。一条柏油路像脊柱一样穿过小镇,我家在颈部,而道路的尽头,在尾椎的位置上,就是他家。我经常坐在屋顶上,一手拿着石头,一手拿着瓦块,然后同时松手,让它们砸到草坪上,那时,我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伽利略。事实上,自记事起我就预感到,成为物理学家是我长大后唯一的选择。

母亲希望我做个文学家,要不然就是画家。她消瘦且容易兴奋,头发剪得很短,双腕各挂着五六个不同颜色的手镯。她的人生被音乐、艺术和小说掌控着,在我出生时,她给我取名“Camus”——那个她崇拜的作家的名字。可对于我来说,那些漂亮的文学语词就像没有味道的水一样,从我的心里流淌过去,然后干涸,什么也不剩下。当我意识到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位父亲的时候,我曾经问过母亲这个问题。她回答:“忘了。”从她回答问题的神情来看,她应该是真的忘了。如果我有个父亲,他会不会和母亲吵一架,然后尊重我、支持我的选择?

和我相反,他只有父亲,没有母亲。“Surt”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取的。他经常会带着妹妹一起过来,她比他小两岁,头发又多又乱,瘦得像只小老鼠。她的名字同样也是他取的,“Sinmore”。他告诉我,起初他甚至想为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分别取作“Fu-si”和“Nyu-wah”,只可惜这实在不像两个白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总是把他当作百科全书,期盼从他那里得知这类隐秘、奇特的知识,他也时常用那些知识来考我,比如穿过赤道两次的河是哪条河啦,鲨鱼有几个鱼鳔啦,诸如此类。现在来看,这种天真的炫耀无关人品、无伤大雅,甚至有几分是可爱的,或许这种可爱的印象只不过因为他是他——一个哥哥;一个同我一样年纪、并且同样家庭残缺的人;一个红头发的、瘦瘦小小的男孩,在夕阳下,他的头发几乎和天空是同一种颜色;一个经常跟我在屋顶上下象棋的朋友,赌注是一听可乐,而每次,他都会得意地把属于我的可乐据为己有。

后来,他种类繁多的兴趣也同样收束到物理上。我们在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就学,他排第一,我排第二。物理老师没有见过我们长什么样子,只能在成绩单的前两位见到我们的姓名,因为每逢物理课,我俩都会跑得无影无踪。那时,我弄到一套二手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合订本。我们还是去老地方——我家的屋顶上——阅读那本老旧的书,在书的空白处留下我们的批注。有时我们会在某个问题上争执,最后也通常以他胜利而告终。读书时,我们的身体凑得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种种气味:吐司面包味、洗衣粉味、微弱的汗水味。

“Caltech,”他指着扉页费曼照片下的学校名字,“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丝毫不怀疑他进入这所学校的能力。他是个物理天才,如果他的兴趣聚焦在其他科目上,他照样会显露出夺目的天分。聪明就像是上天赐给他的财富,他占有它,挥霍它,仿佛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不过,他从未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也从未提及他的父亲,哪怕是一次。据说他的父亲沉迷赌博,债台高筑,他母亲因此抛家弃子。也许这就是他如此争强好胜的缘由——只有在棋局中、在争论中胜过我时,他才得以纾解内心的屈辱和自卑。有一次,我无意中向他问起这件事,他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他狠狠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从屋顶推下去,有一瞬间我几乎觉得我们的友谊将就此终结。

“不许再提这件事情,”他低下头,过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一个字也不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也许我们只沉默了不到一分钟,但在我看来,那是我体会到的最漫长的一分钟。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害怕,怕友谊的断裂,怕他带着怨恨离我而去。幸好一分钟后,他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我们有这样一个爸爸呢?”他朝他家的方向望过去,“他要是我一个人的爸爸,倒也算了。可他还有一个女儿,我的妹妹……妹妹。”

妹妹。这个词他说得既用力,又有些悲哀。好像她不仅仅是他的妹妹,还是他的女儿、他的妻子。这个女孩已经到了初潮的年龄——有一次,我看到他的购物袋里出现了女性生理用品。他赶忙用其他东西将它掩住,把购物袋藏在身后,藏在我直视不到的地方。那时,我看见他的脸红通通的,那样子出奇地迷人。也正是在那时,一种强烈、邪恶的冲动擭住了我:我想要埋首在他的颈窝里,闻他的气味,那种吐司面包、洗衣粉、汗水混杂的味道,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将他的味道掠夺殆尽,撕碎他的皮肤、肌肉、骨头,触摸他的每一个细胞,把它们据为己有。

“这太愚蠢了。”我对自己说。我闭上双眼,指甲掐在掌心的肉里。“他只应该是我的朋友,别的什么都不是。”

可那天晚上,我就背叛了自己。我梦到了他,一个不像是他的他,倒在床上,用他光洁的四肢缠绕着我,而我富有节奏感地穿刺着他。柔软的。温暖的。潮湿的。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腰部紧紧绷着,这姿势几乎令人窒息,我的阴茎直挺挺地躺在手心里,仿佛在嘲笑我似的。四周一片黑暗,还是半夜,连虫的叫声都没有,只有垃圾清运车的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声音。

他的妹妹在不久之后错误地、可悲地爱上了我。她是我母亲的忘年交,每当我和他在屋顶上讨论物理问题的时候,她就窝在我母亲的书房里,让但丁、惠特曼、亨利·詹姆斯将她完全浸透。她用一种肉粉色的信纸给我写情书,那文字美丽得催人泪下。“我请求你,”她在信的最后写道,“不要把我这愚蠢的情感告诉别人,不要告诉哥哥,不要告诉你的母亲。”

我一点也不觉得她的情感愚蠢。我只是觉得,她爱上我,是很可惜的。

那段时间她又给我写了五封信,每一封都深情、绵长、让人心碎。遵照她的心愿,我将这些信当成了秘密。我叠好它们,放在一个信封里。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一个机会——在那时,我要亲手将那个信封送还到她手里,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配不上她如同水晶一样的纯洁高贵的爱。

可我要怎么对她解释呢?说我恋慕的其实是她的哥哥吗?这理由可笑而且残忍。

仿佛潜意识在跟我开玩笑似的,我再一次梦到了她的哥哥。那是一个荒唐的梦。我们坐在一条船上,驶向河的中心;我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身躯纠缠在一起,他大声喘气,呼唤我的名字。起初,这种呼喊是幸福的,可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绝望的呼救:河水漫进船里,他向下沉去,我安然无恙,但却无能为力。

不过是个荒唐的梦,我安慰自己,他怎么可能露出绝望的神情呢?怎么可能呢?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慌张的样子——他对一切难题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他妹妹一大早就来了,带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满脸茫然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是我哥把我赶出来的,让我在你家住几天,”她说,“说实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有些担心。”

“别害怕,亲爱的。”我母亲说。“快进来。”

我母亲十分宠爱她,甚至把卧室也腾出来,让她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午饭时,她们一起准备食材,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易卜生的戏剧、奥登的诗,那些我一无所知的领域,仿佛她才是我母亲的亲生女儿一样。

午休时刻,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我卧室的门。

“吻我吧。”她恳求着。

她凑过来,俯身看着我。在这个角度,她出奇地像她的哥哥——紫色的双眼,薄唇,身体消瘦,锁骨突出。

我向她张开了双臂。她像个得到糖块的小孩一样笑了,轻巧地滑到床上,挤到我的怀里。她的脸越凑越近,我甚至能数清她鼻子上的雀斑;她穿着半袖连衣裙,胳膊的肌肤有些冰凉。她衔着我的下唇,发出一丝笑声,我们的舌尖碰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像藤蔓一样攀着我的后背,隔着衣料我感觉到她小巧柔软的乳房……

一阵突然的罪恶感侵袭了我。我松开了她,转过身去,窗帘的皱褶像一张愤恨的脸回望着我。

“对不起,”我说,“我觉得时机还没有到。”

她没有言语,幸福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纤细的胳膊伸过来,环着我,试图让我牵着她的手。可在那时,我的腹部一阵痉挛,这是内疚和罪恶在折磨我。我同时背叛了两个人——一个妹妹,一个哥哥。

两天以后,他才带着倦容出现了。我才得知,他们的父亲自杀了。在屋顶上,他静静地向我道出了一切,他每说几句,接下来就是一小段沉默。我只是跟他坐在一起,一声不响地望着他,我想,这也许才是最好的安慰方式。

“爸爸每天早晨起床都要上厕所,然后洗漱,发出很响的水声。可是那天早晨,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去他的房间,看到他吊在那儿。我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能让辛慕尔知道。所以,我赶紧催她收拾行李,让她到你家去。那时,我吼了她。我猜她当时吓坏了。说不定她会讨厌我的。”

“不,她不会的。”我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总而言之,她还是听话了。”他继续说,“我等了一会儿,确定辛慕尔已经走远时,我踩着椅子,把绳子解下来,爸爸’砰’一声倒下去,脖子歪向一边,断了。然后我报了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望着夕阳,还有几条纤细的、鲜血一样的晚霞。

“你忙了很久。”我说。

“我去警局做了笔录,他们把我当成了勒死父亲的凶手——理由是我太冷静了,第一反应是把辛慕尔支开,而不是悲痛欲绝,以泪洗面。如果要证明我是清白的,必须把辛慕尔也叫过来做笔录。可是我他妈的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

“她迟早都需要知道的。”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大概吧,”他轻轻地说,“就算是她,也不会哭的。在我们的心里,爸爸早就死了。可不管是谁死,死亡本身都是很可怕的。我只是不想让她目睹这个。”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下方有一条浅淡的纹路,是这几天的疲倦刻下的印痕。

“后来,我申请了尸检。”他说,“爸爸的皮肤变成了紫灰色,他已经开始腐烂了。他们把他摆弄来摆弄去,最后证明,我是清白的。——她是个干净的女孩儿,不该看到这个。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回答,向远处望去。

可我看到了什么呢?在那个中午,穿着棉裙的辛慕尔走进我的卧房,笑着钻到我的床上,我搂住她娇小的身体,吻她。那天阳光明媚,经过窗帘过滤的光线是橙色的,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光洁得像玉石。

接着,我还看到了一个男孩,一个和辛慕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疲惫地从笔录室走向解剖室紧闭的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待。房间里,他父亲的身体被推到解剖台上。就在那一刻,几公里外,我和辛慕尔刚刚完成了一次不成熟的亲吻。

“后来,他们问我,是选择火葬还是土葬。”他说道,漫不经心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我回答无所谓。随他们去吧。”

“你想过怎么让辛慕尔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不知道,”他长长地呼吸了一声,靠在我肩上,“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你让我靠一会儿,我想睡一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发出一阵轻微的鼾声。太阳落下去,晚霞变成紫色、蓝色,和夜空融为一体。我牵住他的手,轻轻摩挲那些倒刺。他就像是一只小动物,一只失去家园的小动物。You Can’t Go Home Again——我突然想起母亲书架上一本书的名字。他已经没有家了。

辛慕尔还是知道了父亲的死讯,一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她没有悲伤,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释然和空洞。“我们自由了。”

可我知道,这种自由是苦涩的、晦暗的。他们被放逐到一片荒原上,一切都消失殆尽,以前他们至少还有个简陋的棚子。

“说真的,”在屋顶下棋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简直想保护你们。”

他哈哈大笑,把车向前挪了两格,吃掉我的象。

“你拿什么保护我?”他说,“爸爸欠下的钱,把这一整条街卖掉也不够还。”

“我们一起还,”我说,“等我们大学毕业,合伙开家公司……”

“将军。”他又把车向左移动一格,接着抬起头来瞧着我的脸,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讥讽。“你连下棋都赢不了我,还想保护我?”

我沉默着,把棋子收纳进可折叠的棋盘里。他侧身躺下去,斜眼望着我,手肘撑在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上。

“跟辛慕尔度过了美妙的两天吧?”他意味深长、带点恶毒地问,“她那么诱人,那么崇拜你,要是你拒绝一个爱你的漂亮姑娘,那你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家伙,难道不是吗?”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紧闭嘴唇,猛然抓住他的手腕,附身撑在他上方。那一瞬间我真想向他大喊,不,我爱的是他,可他让我寒心。他才是那个残忍的人,以过人的聪明猜测到那些秘密,并有意用它们刺伤我,就像他每次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宣布他的胜利一样。但他知道我在爱他吗?知道他无数次在我的幻想中出现时是什么模样吗?他是否察觉到我凝视他的目光,那目光爬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我想必已经竭力压抑过其中的热烈和渴望,可聪明的他难道视而不见?

“你在干什么,”他说,脸上还是带着挑衅的笑容,“被戳穿了,恼羞成怒了?”

我用力把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嘴唇上。我听到自己在大声呼吸,带着点颤抖,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你明白了吗?”我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用嘴唇贴紧他的手,“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接着,我俯下身,嘴唇撞上了他的嘴唇。

“明白了吗?”我喘着气,问道。

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嘴唇的触感还留在我的唇上,柔软、温热、有些潮湿,或许还有些黏稠,就像一小滴糖浆的触感似的。他翻开《费曼物理学讲义》扣在脸上,一言不发,胸口上下起伏着。

“你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他说,隔着书页,他的声音有些闷。他在逃避,并且在为自己的逃避而辩解——我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他的辩解毫无说服力。

我把他脸上的书移开,让他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他扭过头去不看我,用胳膊挡住双眼。他的右脸上有一块从书上拓下来的油墨痕迹,一张倒着的示意图——图44-9,绝对热力学温度。我躺下去,扳过他的脸,让他直视着我。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干嘛不去喜欢我妹妹?”他问,“这至少还能让我好过一点儿。不管从哪个角度,你们都是天作之合,是那种健康的、能在阳光中向人炫耀的感情……为什么不去选择那种感情?”

他冷笑着,声音里有些颤抖,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荒谬了,”他说,“太愚蠢了——真是个愚蠢的选择。”

“这事我能做出的唯一选择。”我说。

“你会后悔的,并且你会非常恨我。”

“恨?”

他又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仿佛想要回答什么,却没有回答。我将右手放在他的脸上,用大拇指抚摸那幅“绝对热力学温度”。这时,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涌动着白花花的泪光。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看他流泪。他跟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四岁?五岁?十几年过去,我们彼此是最好的朋友,对此我从不怀疑。可从现在开始,这种友谊模糊了,甚至将要破裂,变成形影不离、又相互躲避的陌生人。

突然,他凑过脸,用力地吻我。与其说吻,不如说是撕咬,就像饥饿的动物那样啃噬我。我的下唇流出血来,带咸味的血液和唾液混在一起,沾湿我们的脸颊。

“疼吗?”他问。

“疼,”我说,“也不疼。”

他笑了,尽管那笑很像是哭。“就像这回一样,我总喜欢伤害你。我要让你感觉到疼痛。我恨你,卡妙,打一开始我就恨你,因为你比我幸福。由于我那颗可悲的自尊心,每一次下棋,每一次争论,我都要胜你一筹。可是你竟然没有记恨过我,反倒显得我卑劣起来,这让我更加恨你。”

他扭过脸去,用力地呼吸,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不再流泪似的。

“如今,”他说,“大概是我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我瞧着他,瞧着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发丝染成和夕阳一样的橙色。他又对我浅浅地冷笑了一下,有点忧伤,又有点恶毒,那幅已经模糊的热力学示意图随着他的脸颊颤动,像一道伤痕。

“就像我伤害你一样,来伤害我吧。”他说,“把我弄疼,做你想对我做的一切。这都是我的报应。”

我不想伤害他:实际上,我隐约觉得他没有在说实话。可这时候,是不是谎言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的十几年里,我经常会想起这一时刻:我们从屋顶的天井下去,依次爬下梯子。之前我从未感到那架铝合金的折叠梯还能这样滚烫,我猜,也许是下午的阳光把它晒热了,空气里充满了汗水和金属的气味。我们一直走到卧房的方向去,一言不发,仿佛在进行一场隐秘的犯罪。路过母亲的房间时,我顺路拐进去,偷拿了她梳妆台上一小瓶乳霜。

他看见了我手中的小瓶。“你妈妈知道了,会宰了你。”他说。

“妈妈和辛慕尔去超市采购了,晚上才回来,”我说,“她俩明天要做一顿大餐。你不记得了吗?”

他靠在我卧室的窗台上,望着窗外,而我望着他,望着这个无家可归的天才,他的胸膛要上下起伏,一想到很快我的唇舌就要落在他的胸膛上,我就兴奋得几近痛苦。我走过去,更近地注视着他,与他距离不到五英寸。又一次,他转过头躲避我的目光,转到阳光照不到的深深的阴影里。

“辛慕尔爱你,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不。”我说。

“得了,不用给她保守秘密。我知道这个丫头的性格,被她当作秘密的事情,她一个字也不肯说,但用不着太聪明,就能猜出来她想什么。我太了解她了。在我眼里,她的心就像个透明的玻璃罐子,一眼就能望到里面装着的东西。她有一个星星和月亮的项链,蓝色的。她一直戴着它,哪怕睡觉时也戴着,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摘下来。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时她十岁,我们一起去公园的时候,你在地摊上给她买的。我从来没见过有谁会那么喜欢一个地摊货。”

我闭上双眼。窗外那条脊柱似的柏油路消失了,变成一片黑色的虚无,就像那条项链所代表的记忆。他说得没错:那段记忆我已经不记得了。可他一直还记得:他记得她成长中的每一个时刻,每一次少女的悸动,每一回他猜度到的她瞒着他的泣哭,这些记忆的碎片像刻刀一样在他心中留下划痕。可眼下,我们似乎难于用语言沟通——我无法启齿向他问出这个问题:你对她的爱仅仅止于亲情吗?我多么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然而,只是希望而已。

“变态,”他苦涩地说,“你觉得她会接纳一个变态吗?一个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的怪胎?”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他的头稍微有些向倾向窗边,阳光使他眯上了眼睛,也把他的头发漂成一种近乎黄金的颜色——这是个巧妙的角度,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眼里是不是有泪水了。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怎么接受了这一切,后来每次当我回溯这段记忆,在心中回放这个洒满阳光的下午,看到的只有由我们的吻、由他躯体的舒张和痉挛组成的每一个瞬间,而剩下的瞬间只如同透过浓厚的雾向远眺望一样。

我把拇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他垂下眼睛,我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他还在躲避着我,像一只负伤的动物躲避着对伤口的触碰。渐渐地我离他越来越近,然后,我们开始接吻。他用力地、贪婪地吸吮着我的舌头,仿佛想把辛慕尔留下的味道全部夺去,终于,我们失去了平衡,他被我压在墙上。他的呻吟听起来有些痛苦,同时其中又混杂着一丝野兽似的渴望——男人和女人的触感是不同的,他的肌肉摸上去有些僵硬,脸上有一股汗味。我爱这股汗味,就像我梦中对他做的那样,我也要将他的味道全部夺走,粉碎他,撕裂他,把他的碎末融进我的血肉中去。

大概有半分钟,我们一动不动,只是胸膛贴着胸膛,交换着心跳和呼吸。在这阵僵持中他突然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啜泣似的低吟,接着他跪下,像个战败者那样,解开我的腰带,把我勃起的阴茎搁在嘴里,双手抚弄着我的睾丸。当然,他还是他,那张脸丝毫没有模糊而不可辨,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顺从的神情,这还是他吗——一个向我认输的他?

他的动作很笨拙,我感到每一次动作都让龟头顶到了他的喉咙,他竭力抑制干呕,眼中噙满泪水。我感到他的口腔温暖得出奇,他的舌头拙劣而谄媚地抚弄着我的阴茎,那根肉棒在他嘴里滑进滑出,湿漉漉的,涂满了他的口水。有好几次,在他的嘴唇和我的龟头之间,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线。这时我突然想要更加彻底地毁掉他,光让他臣服还不够。我要令他彻底成为我的所有物,可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不属于我,我痛苦地想。从不属于我。

我抓起他的头发,让他一边含着我的阴茎,一边仰视着我。

“过一会儿我要射进去,”我说,“射在你嘴里。”

他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我早就说过了,不用对我手下留情。”

也许是我的幻觉,我看得出那个笑容里有几分乖戾的味道。我按住他的后脑,如同侵犯一个没有生命的孔洞,抽插他的口腔。他成了被我摆弄的玩具,我控制着他的摆动和呻吟,如果我捅得更深一点,那么他眼中就会涌出更多泪水。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眼泪是纯然为我而流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有一个瞬间我突然想要同他一起流泪,很快,我发现这只不过是高潮即将来临而造成的错觉。我捧着他的脸,感到他的泪水渗入我的掌心里。这时我突然很想吻他。亲吻的欲望在我血管里流动,像海潮一般,涌汇到我的下体去。我摆动腰部的节律愈来愈快,接着,我在他的口腔里射了精。

他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嘴。他仍然躲避着我的目光,一言不发。

“咽下去。”我说。

他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就这样,我的精液第一次进入了他身体中。那时,我甚至产生了一个不道德的想法:如果让辛慕尔知道我正在干她的哥哥,让她知道这个最爱她的人刚刚吸吮过我的鸡巴,她是不是就能从此认清我的真面目,心灰意冷地放弃我?这时,太阳又向西挪了几分,洒在他身上的阳光黯淡了一些,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无助然而倔强。他被我推着趴跪到床上去,整个过程中,除了喘息,他仍旧没有说一句话。我仿佛看到在他的顺从中隐藏着一种反抗,这让我更想毁掉他,把他黏在辛慕尔身上的心撕下来,攥在我手里。

我脱下他的牛仔裤和内裤,也许是裤子太紧了,他的屁股和腿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湿乎乎的,皮肤很光滑,双腿像模特那样长而且细。他夹着双腿,呈现一种古怪的拘谨姿势,我把他掀翻在床上,发现他也勃起了。他捂着脸,仿佛不愿承认刚才的口交让他同样兴奋了起来。我的手移到他臀部,试探他的肛门。他呼吸粗重,浑身紧张,屁股紧绷绷的。

“张开腿。”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了我的话。他张开双腿的动作在我眼里几乎是个特写镜头,那个粉色的小洞一点一点地在我视野里出现,羞答答地藏在阴影中,这场景淫荡而又迷人得出奇。我甚至有些懊悔没有为此提早准备一台相机,好拍下他淫猥的模样。

他曾经在屋顶上对我说:“性冲动是人的一切活动的源动力。”那时候我们十三岁,他向我描述刚刚读过的《梦的解析》。我不知道他十三岁的时候是否真的读懂了弗洛伊德,也不知道他那时是否真的了解什么是性。他只是炫耀自己的博闻强识,仅此而已,仿佛他已经通晓一切宇宙奥秘似的。现在,四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那么骄傲——《费曼物理学讲义》被我们翻阅得开了线,我们好像真的隐约触碰到了造物主衣袂的一角,那个拥有无数绚丽奥秘的宇宙逐渐展开,赢得了我们的敬畏。这四年发生了多少凌乱不堪的事啊。他妹妹爱上了我,他爱上了她,不,说不定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她,他们的父亲,毫不可怜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现在,我们十七岁,我正在用手指操开他的屁股,让他感受到我的潜意识,他所谓的源动力——他痛得要命,使劲咬着下唇,但还是如他承诺的那样,他并未抗拒我带给他的疼痛。

我往他的肛门上又多涂了些面霜,但没有减小力度。弄痛他令我兴奋,我知道这很残酷,但就像他说的,这是我潜意识的投射,说不定我一直想毁掉他。他痛苦得呻吟起来,肠壁颤抖着,紧紧吸住我的中指。接着,我又加了一根食指,两根手指深深地滑进他的肛门里,上下蠕动。他突然大哭一声,腰部猛地向上顶了一下,我很快明白这是一种快乐的叫喊。我尽可能加快速度,手指在他的直肠里进进出出,让他哭得愈来愈高声。他的阴茎高高地翘起来,呈桃红色。

他一边哭,一边狠命自慰着,过了没一会儿,就射了精。他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一个潮湿、破旧的玩偶,一条精液拖在他的肚子上,闪闪发亮。突然,我感觉到,这颗光斑把我的眼睛刺痛了。我不知道在明天,甚至在下一时刻,该用什么身份取代“朋友”这个词,好让我们继续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明白,人们之间的友谊是脆弱的,它就像一个水晶杯,摆在桌边,只要那张桌子稍微晃一下,它就会跌下去,摔得粉碎。

而我晃动了那张桌子。

至今现在我回忆起在他身体里的那一次,那感觉始终都说不上美妙,跟梦里柔软、神秘的感觉相去甚远。他的肢体动作颇为生硬,毫无经验可言,疼痛让他的身躯不断缩起,仿佛随时都要从我的怀抱中逃走,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操干着他,起初他还在哭,后来,他嗓子哑了,就不哭了。也许用“哭”形容他的叫声是不太恰当的,那更接近于哀求,又像快乐的喟叹。他的直肠绞着我的阴茎,热乎乎的。

我始终也忘不了他那一双眼睛——玫红色的,盛满了眼泪,让我无法不联想到某种动物,也许是鹿,也许是其他的动物,躺在祭坛上,等待我的宰割。就连我拿着刀割开他喉咙的时候,他都在沉默,可他的双眼仍旧是倔强的。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眼泪,他好像在望着什么东西,既不是我,也不是我们头顶的天花板,我知道他一定在望着辛慕尔,他在我的身下,在凌乱仓促的呼吸中,依然用目光在空气中勾勒出辛慕尔的形貌,望着她的玫红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颜色的眼睛。

最后,他先我一步,又射了一次。我感到有一股温热的黏液喷出来,在我们紧贴着的、汗涔涔的小腹之间滑动。他硬邦邦的阴茎和小奶头在我的皮肤上不停摩擦,肛门情不自禁地收缩,紧扣着、吸吮着我,好像渴望把我的阴茎永远留那里似的。然而,在极乐的那一刻,我意料之中地听到他在念一个名字,她的名字。仿佛在这时,某张照片上的灰尘才一层又一层地被吹去,照片上真实的、赤裸的、不加矫饰的他才出现在我眼前,只有这个真正的他,才敢于在疼痛和屈辱中,向她表达他的爱意,这样或许就能让她对他少一点厌恶,或许还会让她产生一点怜悯,哪怕是一颗火花那么大的怜悯,他都会像一只飞蛾,把这颗火花当作世界上仅有的光亮,直到他翅膀上的鳞粉化成灰烬,挥散这个依旧黑暗、寒冷、无可动摇的世界中。

我狠命捣弄着他痉挛的直肠,用力地吻他,把他嘴唇上方的皮肤吸出红印,我不允许他念出除我之外的人的名字,哪怕那个名字的主人同样和我们一样深陷某种悲哀的轮回;也就在那时,我头一回感觉到我是个多么贪婪的人,哪怕我明明已经占有了他绝大多数的时间,哪怕每天傍晚洒下的霞光几乎把我俩拴在一起,可对我来说,还不够。他闭上了眼睛,抓紧我的背,双腿没有力气再缠上我的腰,而是软绵绵地朝两边倒去,后门大开,接纳我的侵犯。他的神情说不清是陶醉还是痛苦,我感到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肤中,在快感的涌流中,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提醒着我,他不属于我,就像拒绝在一份合同上按下最后的手印一样。

“叫我的名字。”我说。

他嘶哑地回答:“不。”一如他惯有的冷冷的讥讽。

后来的几分钟,冲动和快感像大雨那样,冲淡了我的记忆。我猜,是一种接近仇恨的情感支配了我,这种仇恨甚至比爱恋本身更加暴烈,我下意识地听命于它,试图将所爱的那个人撕碎——可谁能保证,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做出一样的事吗?难道恨与爱真是这么一体两面、不可分割,以至于我们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得不忍受着恨意的煎熬吗?

我猛顶几下,射在他体内。从他体内撤出的时候,我的阴茎带出一点汁液,把浅蓝的床单染成深蓝色。他浑身赤裸,侧着身蜷成一团,那姿势让我想到一个被杀害的人,我的精液从他的臀缝溢出来,在他的大腿上流淌。如果他是个女的,这一回他准会怀孕,创造出我们共同拥有的生命,多好啊,一个生命。可事实上,我们都永远失去了跟自己所爱的人创造生命的权利,蕴含着某种残酷的公平。也许,我们的交欢不过是两个被剥夺的人在彼此舔舐而已。

他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疼痛让他一阵闷哼。他的偏橙色的红发洒在枕头上,像一杯被打翻的橘子汁。

“把纸巾给我。”他说。

我把纸巾盒递给他,他接过去,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自己的臀部和大腿。他一直皱着眉头,我想那尖锐的痛楚还在折磨他,可他一声不吭,拒绝我的怜悯。然后,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如同毫不留情地丢掉一具尸体。这时,我意识到他的脸色红得出奇,他面颊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污迹——被晕开的“绝对热力学温度”还留在他的脸上。当他慢吞吞地套上衣裤的时候,除了衣服和床单、衣服和皮肤的摩擦声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抱歉,”我说,“我弄痛你了。”

可我的道歉是那么那么愚蠢、多余——在荒唐事发生以后,任何辩驳都是多余的。我以为他会口出恶言来报复我,或者像戏里演的那样揍我一拳,不过他还没那么脆弱。

“你并没有让我在物质上失去什么,”他这样说,“甚至还给我增加了一点’质量’,尽管我把那点蛋白质扔进废纸篓了……”

他试图用这个玩笑让我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下来,然而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就像一只动物在躲避我身上的猎枪似的。我本来想上前吻他,可还是作罢了,我发觉他终究还是失去了点什么——那是一种类似矢量场的东西,没法用任何精密的仪器去度量,它密布在我俩周围的空气里,让他与我分享他所知道的一切,也让他同我一起毫无顾忌地逃课、钓鱼、下棋,甚至有时它会让我们吵架,可不过一会儿我们就会和好如初……之后,我才明白这种“场”的名字叫安全感。我把他剩下的最后一点安全感也夺走了,并当着他的面,撕碎了它。

随后,大概要下雨了——空气变闷了,窗外有一只斑鸠在叫,它的叫声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代替我们对话的是一片沉默。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走到窗户旁,双肘靠上去,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道柏油小路,那条黑色的脉管,从我家这头流向他家那头。

他突然冒出一句俗不可耐的话:“看在十多年朋友的份上,这次给你免费。”

我吓了一跳,这不像是他会说出的话。我连一刻也没有想象他跌进泥淖里的模样——他从来都是一只高傲的飞鸟,或者干脆是一只风筝,飞在谁也无法触及的高空里,给我们投下一个浅淡而轻藐的影子。

“不,”我说,“我们是朋友,不该是娼妓和嫖客——”

他抬抬手,打断了我的话。然后,他指向窗外,让我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知道那是什么车吗?”他指着一辆黑亮、华丽的轿车说。

我摇摇头。我对汽车谈不上任何了解。但我对这辆轿车有印象,这些天,它时常出现在小镇里,有几次停泊在距我家很近的地方。

“凯迪拉克,”他说,“我想不出镇上的居民里有谁会这么富有,大概是谁家的有钱亲戚来探亲了吧。”他转过身瞧着我,我看到窗台上的一道灰尘沾在他的袖口。窗外,一片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你知道现在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他眯着眼睛问道。

“Caltech的录取通知。”

“Caltech会给我钱吗?”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话里带着一丝感伤。

“如果你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的话。对你来说这不是件难事。”

“不,”他说,“我指的是,很多很多钱。”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难以置信地说,“你的想法不该这么的……”

“不该有这么浓的铜臭味,对吧?”他反讽地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哪种人呢?”

“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物理的。以你的才智,我本以为你能成为第二个费曼……”

“这么说吧,自打我看到那辆凯迪拉克的第一眼起,我才弄明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既然拿全额奖学金不是难事,那么,成为一个开那种汽车的人,自然也一样。”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令人讨厌地说道,仿佛这些话是他刻意挑选出来,用来挑衅我似的。“卡妙,你知道吗?你是个既可怜、又让人羡慕的家伙。你这种人大概只适合生活在神话时代,那种世外桃源里——你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天真,也许是世界上仅存的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用爱就可以摆平一切的人。”

我没有大声争辩,我从来都不精于此道,但我的悲伤和恼恨并没有因此而削减。他的话在我看来是一种侮辱,我想他一定明白这一点。他眼中的光芒看起来十分古怪,那是一种类似仇恨和期盼的混合体,又好像在隐瞒什么,似乎在期待着我用同样的仇恨报复他。可是我却做不到:那种狂风骤雨一样的仇恨已经随着肉欲的褪去而消散,而现在留下的只有爱,这种爱近乎卑微,甚至近乎一种恳求。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他似乎会马上从我们身边逃开,奔向一座高高的、华丽的宫殿里,消隐在无边无际的金色闪光中。

那时我侥幸地想,根本不存在什么荒谬的金色闪光,这一切只不过是错觉。窗外只有黑沉沉的乌云,把稀稀拉拉的雨点砸到沥青路面上。

“也许你说得对,我的确是那种天真的蠢货,”我说,“可我不是那个世上仅存一个的人——辛慕尔也一样 。她足以用身上的那种爱和理想主义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

“作家?”他情不自禁地抬高了音调,“她不过才十四岁。”

“的确如此。”

“我不相信。”他干巴巴地笑起来。“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写作天赋,顶多是爱看看书罢了。”

我走向书桌那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粉红色的信。

“这是她写给我的情书,看看吧。”

“不,不,我不相信。”他突然笑得愈来愈大声,一瞬间我几乎分不清他是笑还是抽泣。“她不会真的爱上你,不会的。”

我本以为他对此早有准备——在屋顶上,当他带着醋意讥讽我的时候,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他就开始在内心描摹这个不可接受的结果,试图把它稀释得不那么让他痛苦。但事实上,那痛苦依旧是痛苦,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铺垫而心怀恻隐。小学时,他曾对我说过:要隔着两张废胶片去观看日食,否则会把肉眼灼伤。如今就连直视情感也变得这样危险,需要靠黑乎乎的胶片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点吗?

可也许他是对的。我背过身去,同样不敢看到他读信的神情:我听到他还在笑,而外面是愈来愈大的雨声。我不清楚他的眼泪有没有跟雨点一起掉下去,他的笑声逐渐模糊、黯淡,最后,那些声音凝结成一句话:“卡妙,我输给你了。输得彻彻底底。”

我没有回头,任凭他的嘴角在我背后扯出或哭或笑的形状。

“我要去屋顶一下,”我说,“雨水会把《费曼物理学讲义》淋坏的。”这好像一个为了躲避他而生编出来的借口——我知道,那本厚厚的讲义已经被淋得不成样子了。

我走到屋顶上,踩着积水走到我们躺着看书的地方,傍晚的大雨把我淋得浑身湿透。《费曼物理学讲义》的书页被泡得软绵绵的,劣质的油墨从一页拓印到下一页,字迹重叠在一起,无可辨认。我翻了几页,那些脆弱的纸张从书脊中掉出来,像尸体一样横陈在水面上,旁边国际象棋的棋盘散发出一股被打湿的木头臭味。雨水顺着刘海糊住了我的眼睛,我坐在积水里,跟那本残缺的讲义在一起呆了很久,就仿佛我也是那几张书页中的一份子,直到我的贴身衣裤都完全让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传来一阵汽车点火和雨刷启动的声音,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辆凯迪拉克打着闪光灯,向镇外驶去。

“它要去哪儿?”我麻木地对自己说。“也许就是去他向往的那个金光闪闪的世界。而我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单亲家庭出身,没有钱,而且像个蠢货一样喜欢没办法挣大钱的物理学……我以前也同样单纯地以为他跟我有一样的梦想,可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他说他输了?照我看,我才是那个彻彻底底的输家。他以为辛慕尔爱上我,就等于打败了他,可我宁愿他只是因为辛慕尔的缘故而恨我,甚至揍我一顿,跟我绝交,这样还能让我不那么难受一点……”

我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他的不辞而别:在我回到卧房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那五封粉色的情书散落在我们不久前做完爱的床上,几滴雨点从窗外飘进来,像泪水一样,在纸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 ,我还抱着希望找过他好多次。那是一段糟糕的日子,夜里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他的模样:他在哭,他在叫喊,他在同我接吻,在我身下急促呼吸的样子。起初我给他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辛慕尔。她给了我一个颇具讽刺性的反问:“连你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还以为你比我更清楚他在哪儿。”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去他家,去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捕捉他的踪迹,但一无所获。他就此从我们的生活里杳然无踪地消失,那荒谬的金色闪光终究还是将他吞噬了。

几周后我想到——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他是坐着那辆凯迪拉克离开的。从他消失的那个傍晚开始,那辆耀武扬威的轿车就再也没有在小镇出现。我始终无法得知那车的司机是谁——假如让我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我想,我将会竭尽全力去恨他。这种厌恶甚至已经渗入我的血肉之中,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我考上Caltech之后,每每看到校园里停放的凯迪拉克,我都会绕道而行。

后来的生活正如每个人所想,我跟辛慕尔结了婚。她从我们当地一所大学的古典文学系毕业之后,搬到加州跟我住在一起,成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全职作家,给一些小报的专栏供稿。与此同时,我正忙于我的博士论文。我能感觉到,她十分爱我。每次夜深人静,她将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受到她皮肤下温热的血液似乎与她哥哥的是同一种,而我吻她时,既像是在吻他,又像是我代替他去吻她——他好像是个无处不在的透明的魂灵,活在我身上,也活在她的身上,像空气一样,存在与我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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