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t go home again(下)7

满打满算,从我们受邀参加M赌场的晚宴开始,我跟他在一起呆的时间,不过十几小时。这十几个小时是如此漫长,就好像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把时间掰碎,并将每块碎片最尖锐的部分按进心脏里。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擭住我的是一种非常急迫,乃至不真实的感觉。我始终觉得他不是以活生生的血肉,而是由几个互相矛盾的坚硬事物拼接而成——冷酷与温情,暴戾与不忍,加害者与受害者,一片墨黑与一片空白。

“你不该去做陪赌,”我说。“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我无数次想象过你去做什么,哪怕是社区学校的代课老师,哪怕是巴士司机,服务员,加油站工人。我唯独想不到你会做这个。你……”

“你指的是被那么多人上过,是吧?”他讽刺地一笑,扬起脸。一张疲倦得近乎病恹恹的脸。“这不关你的事。”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他披上浴袍,双手拉着浴袍前襟,一阵狂笑。“你跟我妹妹的婚姻美满得几十本相册都装不下,反要来关心一个被人操腻了的陪赌。你刚才不也像那些赌客一样乐在其中吗?干得爽吗?怎么现在才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来?”他的眼睛因为一种绝望的恶毒而闪出了亮光,“其实你自己应该再明白不过,你只是想同我上床,把我和你一块扯进深渊里去。一条肉欲的深渊,黑黑的,深深的,你就那样把我推了进去,自己倒是开溜得挺早。”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目光在厚重的窗帘上逡巡,就像是要将每一条纤维和皱褶都牢记在心那样。窗外还有几个小时天亮?哦,我忘记了。在拉斯维加斯,白天和黑夜本就毫无意义。

“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哈,不过是凯迪拉克而已,”他说,“如果我愿意,我完全有能力得到更好的——所以我就得到了这一切。抓着这座商业巨塔的墙砖一寸寸爬上去,要比攀登量子物理的宫殿容易得多,不是吗?只要舍弃一点道德,不多,指甲盖大的一点点。”

“别再说了,”我说,“我不想听。”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上帝,他不光是个慷慨的老头,还很幽默。”他自顾自地说,“没过几年,我发现那辆凯迪拉克的车主,也有一个妹妹。跟辛慕尔一样大的女孩,在邻州修读法律。”

“你儿子的母亲,”我说,“你亲手毁掉的女人。”

“你真聪明,卡妙,不愧是大教授。”

“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报复。”

“报复?”他笑了,压低了声音,“怎么能把这形容成报复呢?这是施舍。可怜的女孩——哥哥不幸让车撞得稀巴烂,留下的债务比财产还多。真他妈的可怜啊,世界上没人再爱她了。”

“你谋杀了她的哥哥,”我说,“还夺走了他的财产。”

“一场车祸而已。”他看着我,眼睛幽幽地眯成了两条缝,“至于财产,完全是按照合法合规的程序转移的。”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本该感到一种胜利般的快慰:那个坐着凯迪拉克将他从我身边夺走的人,终究遭到了报复。但袭上我心头的只有悲哀。那个金发女人和她儿子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没有见过他们,可不知为何,我想,这对母子都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很亮。羔羊的眼睛。他们不应当被卷入这个怪诞而残忍的世界,这个流淌着淫欲、眼泪和悲伤记忆的世界。就连辛慕尔也不该踏进来:这个世界只属于我和他这种人,我们在这里沉没,日渐溃烂。我想起了那个愈来愈阴沉的下午,他的呼吸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以及那些出于本能的狂热的呼喊,窗外大雨倾盆。自那时起,我就将我们两人一同毁掉了。

“你完全可以把他们接过来,”我说,“哪怕一个月看他们一次。以你的财力,足以给他们雇几万个保姆。”

“我说过,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们。”

“那亲情呢?父子情难道可以人为切断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升高,“一个孩子,一辈子都见不到父亲……”

“那你呢?”他反问,“你见过父亲吗?”

一阵沉默。我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声。

“你,还有我,家庭都是残缺的。”他的语气再一次流露出毫无希望的刻毒来,“为什么偏偏你觉得自己比我更有资格谈论家庭幸福?”

我想说许多话,安慰的,怀旧的,温存的,那些听起来尚且能给人一点儿温暖的话,可脱口而出的只是一连串陈词滥调。“我始终都不明白,苏鲁特。你本来不是这种人。”

墙纸的花纹像是一只只蛾子,我背靠在墙上,仿佛感觉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只,被钉在标本台上面。我看着他那张被头发遮住一大半的脸,他的惨淡无神的眼睛,他的笑容。他可真爱笑啊,得意时也笑,绝望时也笑。

“我只是嫉妒。这么简单的答案,你应该明白。”他就那么笑着,声音像雪花一样又冷又轻。“为什么你可以那样触碰辛慕尔,为什么你能踏进物理学的殿堂去,卡妙,你明明已经得到那么多东西了,可还嫌不够,还要把我其他的东西也夺走。”

他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手指在掌心里不停地掐。我看到他的喉结在艰难地蠕动,仿佛在吞咽一杯毒药。

“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一切东西。包括……”他停滞了一会儿,“这很讽刺,在那么多夜里,我上过几百张床,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同一张脸。那不是辛慕尔的脸。”

我默然无声,目光盯在窗帘下摆包着的铅块上。我感到自己正在踏入一片黑暗——从灵薄狱出发,一层一层,拾级而下,每一层都能发现新的痛苦。我无法辨认那些痛苦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

“那是你的脸,卡妙。”他的声音很安静,很疲倦。“每次我闭上眼,试图去想念辛慕尔的时候,你的脸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来,占据了她的位置。”

就像是那种渐渐亮起的舞台光勾勒出一个轮廓,我终于辨认出,这是他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两个人的痛苦被同一套记忆的模具压出来,此刻又互相重合。我冲过去,扑在他身上,失魂落魄地与他吻在一起,他呼吸艰难,双臂紧紧地箍着我,把我锁在他怀里。他每条肌肉、每根汗毛都在大喊“别丢下我”,但这几个词终究不会变成一条有声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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