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t go home again(下)6

我知道你们想听故事:一个赌界大亨是怎样同他的那些秘密情人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我恰巧是这件故事的亲历者,可很长时间我却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甚至有一个上午,一个妄念涌上我的心头,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存在;仿佛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随着他一同消失了,余下的我不过是一层被稀释的意识,从办公室的窗户透过去,附着在窗外的树叶中,和旁边的一缕蛛丝并无本质区别。

这种缺位感在艾萨克——那个健谈的、精力旺盛的博士后——哼起一部知名黑帮片的插曲时更明显了。那段旋律(是一种让人心碎的乐器演奏的,也许是大提琴)的音阶慢悠悠地升上去,悬在半空中,本该绝望地挣扎一会儿戛然而止,可让他一唱,变得有些滑稽,这让我心情很坏。

“闭嘴,”我说,“把本科生的随堂测验改完。”

艾萨克耸了耸肩。“早改完了,这帮学生笨得要命,”他把口香糖从一侧口腔换到另一侧,“就算让他们去赌场数牌,也是垫底的那一批。你去过M酒店的赌场吗?那里的陪赌女郎才带劲儿。我宁愿给她们上物理课……”

我把头扭到另一边去,躲避艾萨克的视线。“我结婚了,”我板着脸说,“从来没想过不忠于我妻子。”在这个短短的回答里我一口气撒了两个谎。每当我在撒谎、或是极力掩饰什么的时候,我脸部的肌肉会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久而久之,我在学生眼中的形象已演变成一副呆板、严肃、让人害怕的样子。他们毕恭毕敬的神情就像衣服里的大头针那样时不时地刺痛我:原来谎言已经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还真是可惜,你明明有个机会的。”艾萨克从我背后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早上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封给你的信,寄信地址是M酒店。是邀请函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好好享受,据说那边不光有陪赌女郎,还有一批男陪赌,帅得很。”

我尽力让自己面无表情,掩饰我的惶惑——一个巧合都能让我如此害怕:难道别人真的能看出来我喜欢过男人?我回到工位上,深吸一口气,剪开了信封。

遗嘱。我差点笑出声来。他还真给我留了封遗嘱。他在什么时候就开始谋划身后事了,三十多岁?当我刚刚把简历寄到M大学物理系的时候,与我同岁的他早就成了校董会的主席。

不知怎的,我有些疲倦。我合上双眼,我的眼前又一次出现那片雨。雨点落在水泥屋顶上,一本陈旧的厚书和一张棋盘泡在积水里,潮湿的木头臭味钻进我的鼻腔。我浑身湿透,沿着梯子爬回我的家。我好像看到他跪在地上,脚边是散落的粉色信纸,他的眼泪落下去,滴在信纸上面。我听到他又哭又笑地对我喊出一句话,”我输给你了,输得彻彻底底。“可事实上,我没有沿着梯子爬回去,回到他身边。我走错了方向——沿着相反的方向逃进了雨里。就这样,他就像只消隐在天际的鸟儿,从我的生活中遽然消失,一去十八年。

这十八年来,反而是他赢了。我似乎觉得,在这些岁月里,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较量着。我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在漫长、孤独而沉寂的人生里,我相信他还会回来,以一副骄傲的姿态回到我身边。而我的预感没错,他的确回来了,光鲜得让所有人艳羡。这一仗他赢得太漂亮了,他完美地报复了我,尽管他手上沾满了别人的鲜血和泪水,尽管他已经死了。

“老板,你怎么了?”艾萨克问,“你在发呆。一张邀请函用得着这么发愁吗?”

“没有。”我说,把手中的信折成小小一块,放进衣兜。“没有什么邀请函。传单广告而已。”

“我还以为M酒店这种级别的巨头不需要发传单呢。”

“看来你对那儿很了解,”我说,“还知道那儿的陪赌有女有男。”

“不不,别这么说,老板。我只去过一次。而且跟冰河在一起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了。”艾萨克的脸色变得很窘,他的表情很像一个逃学买冰淇淋时被发现的孩子。“老板,你不会告诉冰河吧?”

我摇了摇头,算是答应了他。我羡慕他能够这样烦恼。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彼此相爱,而且都活着。

那缕蜘蛛丝还在树叶间轻轻颤动,过了一会儿它就消失不见了,也许是让风吹断了,也许是黏在了树枝上。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从他的死亡带给我的孤凄感伤中走出来了,可现在,在我寻找那根蛛丝的时候,我再一次意识到他不在了这个无比简单的事实。刚才袭上我心头的那种缺席感又一次袭来,变得无比猛烈,冲击着我的上颚和鼻腔。我懊悔在他死亡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对他做的事情。现在想来,我从来没有真正让他体会过我的爱。更不幸的是我让他看到了我最丑陋的一面——我对他的肆意伤害,对他的掠夺,以及我是怎样像个懦夫逃离这一切的。

某种意义上,我也是埃克什尼尔先生的秘密情人之一,只不过我在上面他在下面。那天晚上,我们一直争吵到快三点。我早该知道一个商业帝国的国君锦袍下隐藏了多少邪恶,可当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很难不令我大吃一惊。仿佛所有的记忆都被毁坏了:那座小镇、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那些无数次悬在我们屋顶上的夕阳,在一瞬间全被玷污了。我把他推搡在床上,恶狠狠地进入了他,后背位,没有多余的交流,像两只野兽那样。也许是在潜意识中,我像个傻瓜蛋似的将自己的罪恶叠加在他的罪恶上,期待着后一种罪恶可以被抵消。他跪趴在床上,身体随着我的撞击无力地晃动着,左脸抵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凝视着飘动的窗帘,沉默不语。

是的,我不该为他的罪行做任何辩护。那些经他之手踏进赌场出卖肉体的女人——我更愿意把她们叫做女孩——都和辛慕尔差不多大,至多相差不会超过三岁。起初这个事实令我作呕,我以为他是在变态地发泄着自己对辛慕尔的欲望,很快我发现他的罪恶并不在于此,还不止于此。他似乎尤其对其中一位姑娘情有独钟:每隔几天,他把她叫进卧室,他说这能让他体会“进入一个女人身体的感觉,像是在怀念过去”。不如说,他是在反复体会伤害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

在恶意伤害别人这方面,他显得极有天赋。他把自己的恶意包裹在金钱、宽容和英俊的外表下,就像包裹着毒药的一颗软糖。果不其然,那个可怜的姑娘爱上了他,她为他放弃了学业(否则,她应该穿着高档套装,一头金发烫成整齐的大卷,在某个律师事务所里进进出出),穿梭在吃角子老虎机、扑克桌和骰子赌台之间,做一个衣着暴露的陪赌。她被放在一个备受考验的位置上,无数个男人像卡车一样碾过她的胴体,而他,是其中最凶狠、残忍的一辆。他只打过她一次,这样她便认为他的残忍只是一场意外,一次偶然;在她高潮到来的那一刻,他死死捂住她的嘴,这几乎令她窒息,可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他对她“过火”的爱,犹如酒精给舌尖带来的甜蜜的疼痛——他看上去多么深情,多么可靠啊,好像每时每刻都做好了给出承诺的准备,而诺言成真的日子也许是明天、一周后、乃至未来一段时间里任何一个日子。她带着满心的希望和一个孕肚(后来变成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儿子)任由他延宕下去,直到现在。

我拽住他的一把红发,把他的脑袋拉到我面前,他的嘴被我咬出了血,一丝咸咸的铁锈味钻进我的口腔。他开始求饶,语气痛苦、笨拙、濒临崩溃,他央求我不要操得那么狠,他要被操吐了,可我觉得这还不够。我简直想把他的内脏掏出来,让他看看自己心脏里装的那个辛慕尔的形象,是不是已经被毒素污染了。也许看着辛慕尔会让他自责,可他现在已经有消除自责的本领了。他早就定居在了索多玛和蛾摩拉,罪恶如同呼吸那样不可或缺。

我把他翻过来,让他的脚踝架在我肩上。十八年前我们就是用这个姿势做爱的,那时我们都很紧张,做爱做得很糟糕。现在我们都变得游刃有余了,他的某种习惯甚至让他富有节奏地迎合我,亲昵地吮吸着我的下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领?十八年了,我们的变化是多么大啊,可还有一样东西没变——是痛苦,它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

他呻吟的样子很像一个溺水的人:他紧紧攀着我的肩,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仿佛我是他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似的。他这是在向我求救吗?他干嘛又哭又喊,叫得那么绝望?——从乞求变成索取,再变成掠夺——他要从我这里夺走什么?难道我,一个穷酸的学术民工,开着福特闯进他的金黄色王国的家伙,能施舍给这个国王一星半点的财富吗?我恨他,就像他恨我一样。我恨他的吝啬和贪婪,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这副冷血堕落的样子,恨他得到了别人的爱却无动于衷。我无法不恨他。

当我从他体内抽出来时,他开始笑,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轻蔑地盯着我,尽管他看起来像是个跑输的运动员,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他靠坐在床头的软包上,有一秒钟我分不清他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五岁。他捻着精液的手指自我的腹部从上而下,用力地划过胸膛和脖颈,仿佛他把手指当作一把匕首,试图把我整个人剖开那样。他笑得过了头,浑身发颤,眼泪直流,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可怕的笑 。

“你做过陪赌吗?”他问道。

“我不明白。”我说。可我咬紧了嘴唇,好像五脏六腑都痛苦地缩紧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对我说:不,你该明白,你什么都明白。

“我做过,”他说,“如果不是我,就会是辛慕尔。”

“不会,”我摇头,“这不是真的。”

“你该记得那辆开进镇上的凯迪拉克。”在提到我平生最痛恨的那辆车时,他的语调却那么平静,就像在谈论早餐的咖啡一样平淡轻松。“真不愧是一辆好车啊。我开过几十辆比它更高档的车,可从来没有一辆比它更舒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轻轻一笑,凑到我面前,我感到面颊上吹来一丝他的味道,一丝朦胧而强烈的气息,就像是花朵正在衰败。他嘴唇上被我咬破的伤口又裂开了,冒出一颗细细的血珠。

“它让我第一次看到了金钱的样子。那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将来我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富有。我会把辛慕尔从贫穷中,从他们的监视中解放出来。我会带给辛慕尔很多钱。你看到没有?很多很多钱。”

我垂下脑袋,拨弄着左手的结婚戒指。戒指是辛慕尔精心挑选的,外圈镶嵌着红宝石,内圈镌刻着她的名字,刻着我名字的戒指同样也带在她手上。在这里,在我们的手指间,洋溢的是怎样一种平淡、幸福的生活啊——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幸福。

“原来他们是找辛慕尔的,”我艰难地说,“那辆凯迪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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