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7

他们整个身体蒙在蒸汽里,用热水把彼此身上的精液洗掉。这间澡堂看起来与东西伯利亚那一间并无什么分别,斑驳、发霉的松木板上似乎爬过去一只苍蝇。

“我猜自己也是犯了‘背叛’罪。”卡妙说,“就像你那个割去舌头的朋友一样。”他身上光溜溜、红扑扑的,沾满了黑绿的橡树叶子——苏鲁特才用树枝把他全身上下抽打了一遍。那条复杂的蛇形花纹依然没有消退,它从卡妙的胸口爬到脸颊上,呈绛紫色。苏鲁特不禁想起世界树的根:它们也同样像蛇一样,钻进那些躯体中,挖出心脏,大吃大嚼。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马上就过去了。他很少让自己主动去想这个,正如契卡高官几乎从不亲自指挥开往劳改营的列车那样。

“海斯巴奇不是我朋友,他老得能做我爸爸,而且他也是这么想的,”苏鲁特漫不经心地冷哼一声,“他死了儿子,把我当作一个悲哀的替代品。”他把树枝递给卡妙,“轮到我了。”

“你不也在怀念辛慕尔吗。”

“这不一样。”苏鲁特故作执拗地说,“别再提这个了。”卡妙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一股疲倦的味道——他为了不去想她费了多少力气啊,可他始终都不那么成功。苏鲁特趴到长凳上,把自己消瘦的后背袒露出来,卡妙开始用力抽打苏鲁特的身体,苏鲁特闷哼几声,捏紧长凳上的扶手。他的腰两侧有几条浅红的指印,是卡妙留下的。他甚至应该感谢那些痕迹:至少它们证明他的体内还有血液在流淌,没有它们,他看上去和死人并无什么分别。

“我仍然不相信你是这种人。”卡妙说,“尽管他是个叛徒,可他信任你。你却把他杀了。”

“世界上难以置信的事太多了,只不过你见得不够多而已。”

“你在提防我吗?”

苏鲁特没有回答。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像是要打一个盹,可他显然没有睡着。一声长长的、压得很沉闷的呼吸从他嘴里溜出来,那是叹息吗?卡妙觉得自己的问题似乎有点儿愚蠢,就在刚才他不是还和他做过爱吗?信任这个字眼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不再信任了。

“我帮你清理一下吧,”卡妙说,“刚才我射在了里面。”

“还没够吗?”苏鲁特反问着,然而他还是识趣地从长凳上下来,好让卡妙仰面躺上去:他知道卡妙暗示着什么。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性爱就像烈酒那样,能让痛苦的心灵得到宽慰。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交合,那些痛苦会越积越多,可是他们的心灵已经被麻痹了,他们看到的只是彼此茫然的脸。

而现在距卡妙从绞刑架下来不过半天的时间。卡妙拍了拍长凳,示意苏鲁特背对着他跪坐在上方,膝盖放在他的身体两侧。“要是他拿到了水瓶座圣衣,而不是我,”卡妙想,“那么死两次的人就是他……”想到这里,他感到非常安宁、非常幸福,就像他在临死前感到的那种安宁与幸福一样。这真是奇怪——落到他身上的死亡是幸福,落到别人身上就会变成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感到一种湿湿的、温暖的感觉,苏鲁特任人宰割般地俯下去,吮吸着他的阴茎和睾丸。卡妙长叹一声,将脸埋进对方的股间,用力伸出舌头抵进后穴里。苏鲁特快活地呜咽着,嘴上的动作变得笨拙起来,无暇爱抚卡妙的下身。这并未给卡妙勃发的激情造成任何影响——那个柔软、湿润、可怜巴巴地蠕动着的后穴绞着他的舌头,足以调动他所有的性欲。这很像是一场小小的战争:一方进攻时,另一方只能退缩,要不然就是无力的抵抗。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交流方式,越是交谈,他就越会发觉语言的苍白无力,卡妙想,那些语义学上的音节不过是形式上的点缀,是一条条起伏的机械波。而人们竟能从这些波峰和波谷中读出信任,或是怨恨吗?这是一种多么荒唐的法则啊。

可他始终也不能从这种法则的掌控中逃脱。“够了,够了,”他听到苏鲁特快活地啜泣着,“别闹了。”苏鲁特用的是“闹”这个词。这个字眼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它错在钩起了错误的回忆,卡妙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们的过去竟然是真的。一个人之所以迷恋别人,是因为他和自己有别——痛苦给苏鲁特戴了一层沉默不语的灰色外壳,让他跟其他十几岁的孩子不一样,十年以前,当他亲吻苏鲁特的脸时,他尝到了盐和锈蚀的味道。那是罪愆的味道:卡妙爱的是痛苦中的他。如果说痛苦是人的必经之路,那么在走过这段路途之后,他们看到的又是什么?现在卡妙早已走到这片痛苦之地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里遇到苏鲁特的。可苏鲁特已经从这段路途离开了。他似乎觉得苏鲁特处在一个他不知道的、非常蛮荒遥远的地方,尽管苏鲁特在他的身体上方呻吟、颤抖、扭动,大腿绷得紧紧的。他们的肉体相互摩擦,深深地结合,可他们互相看不到对方在哪儿。

之后便是一条长长的下坡——他们从这段陡坡滑下去,在高潮中泼溅起四溢的白浆。这场高潮来得猝不及防,苏鲁特浑身僵硬,在狂喜之中他感到卡妙的精液一股股地喷在自己的舌头上,流过舌苔,给他的口腔里留下卡妙的气味。他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气味,它仿佛有自己的形体,像是一个活物,钻入他的皮肤下潜伏了十年,让他一想起卡妙时就疼痛不堪。可现在不知何故这种疼痛竟变成一种残忍的快慰——只有他跟卡妙肌肤相亲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么好的报复;那些曾经折磨着他的绝望和痛苦,如今悉数落到了卡妙身上。苏鲁特失控地大笑起来,笑到筋疲力竭,当他大口喘气的时候,卡妙起身把他按在长凳上,用力深吻着他,两个人的精液混合在一起,在他俩缠绕的舌头间流动。苏鲁特说:“这澡白洗了。”

“我们逃走吧。”卡妙说。

“逃哪儿?”

“随便哪儿。一个用不着信仰什么东西的地方——没有圣域,没有奥丁,没有什么神明的地方。”

“那还有什么?”

“有我们俩。或许还有几个孩子——也许是你的徒弟,还有我的。”

“没有这种地方,卡妙。一个人不可能不带信仰地去生活。不是信仰这个,就是信仰那个。”

“我觉得我已经被剥夺信仰什么东西的能力了,”卡妙说,“那些神明不会对我抱有希望的,我的灵魂堕落得太厉害,连希望都没办法把这种堕落洗刷掉。可是你……”他吞掉了后半句话。或许是“你可以接受这个堕落的我”,或许是“你也是这样一个堕落的人”。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又掐, 那半句话像药渣似的卡在他的喉咙里。

“我徒弟跟着你可能还更好一些,”苏鲁特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的,不过你刚才提到徒弟这个词儿……”

“那就是说,他死了。”

“还是你的徒弟打败的。看来,在教导学生这方面,我比你失败得多……”

“这下我欠你两条命了。”卡妙痛苦地嗫嚅了一声。在一阵阵难熬的眩晕中他看到苏鲁特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穿上衣服——那个他刚刚爱抚过的身体,如今却笼上一层冷漠的光晕。他仍然不属于他。

“别担心,我从来不信什么‘一命抵一命’之类的鬼话。”苏鲁特懒懒地说,可卡妙不知道这话的真假。“战争就是这样,你不能没完没了地追究每个死难者背后的凶手是谁。况且,你还死过两次。一把生锈的刀,从战场上被重新捡回来,磨快、抛光,就是这样。”

“我要是有你这种放得下的本领就好了,”卡妙说,“我宁愿你怨恨我,把我杀死。这样我就能得到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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