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6

这会儿,那个没有理想的孤家寡人正在和他的死刑犯朋友做爱。他们的身躯躲在暗色里,只有衣服与肌肤的摩擦声窸窣作响,窗帘很厚,房间暗如黑夜,暗如地狱,和外界的阳光毫不相干,也许是奥丁播撒恩泽的时候把这里遗忘了。如果有人燃起蜡烛,就会照出他俩靠在墙边,一副窃窃私语的样子。

可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喘息和呻吟,抽泣一样的呻吟。卡妙把苏鲁特按在墙上,手指从苏鲁特的腰一路向上,从两个紧缩的乳头摸到喉结和湿漉漉的口腔,最后捂上了他的眼睛。这时卡妙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来回撞击着,颇带着几分怨恨和猜忌的味道——分离的岁月会给恋人间平添许多恼恨。倒不如说他们怨恨的是那段岁月:那些日子他们空空荡荡,没有彼此,没有温情和欢乐的幸福,没有理想,没有记忆,没有辛慕尔。

在这之前,卡妙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苏鲁特自己曾经死过两次——也许是三次,死亡是一种何其难以精确统计的数据——他代替苏鲁特承受了那些死亡,仿佛这样就能换取一点儿谅解。然而此时,卡妙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点上全搞错了。并不是自己多经受一份痛苦,就可以让苏鲁特的痛苦得到减轻;那种理想中的恒定关系并不存在,哪怕是死亡也无法让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得到任何抵消。而苏鲁特呢?他也死过吗?卡妙用力向前顶了一下,顶到一片软肉,让苏鲁特发出一声动物似的叫喊。就连这声叫喊也无法让卡妙确定苏鲁特是否还活着。当卡妙感到苏鲁特的眼皮和睫毛在他手心里颤动的时候,他才确信苏鲁特是个活着的人。难道他们这种战士的生命是这么虚假,以至于连心跳和呼吸都不能佐证他们的存在吗?

可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阳光下又跳又笑呢。而现在,他们忍不住地哭泣,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而哭,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而笑一样。接着他们换了个地方:这儿没有床,卡妙把苏鲁特推到桌子上,让光滑、冰冷的桌面抵着他赤裸的脊背。卡妙握着他的腰,把他汗涔涔的臀部拉向自己,让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深埋进去,仿佛那里才是世界的中心。他们甚至连一次床都没有上过——不是在浴室里,就是在指挥室里,连接吻都要背着人。他们已经领教过私情带来的后果了:死亡、恐惧、仇恨。在他们初尝禁果的那一晚,圣域抹杀了他们的老师,就像抹去一个肮脏的指纹那样。可是他们面前只有一条不可避免的道路,于是他们手牵着手,朝那个方向跑去。他们跑得太专注、太忘神了,忘掉了辛慕尔。如今他们做爱的时候再也不用躲着辛慕尔了,倒不如说是她抛弃了他们。与他们在一块,她也会变得堕落和肮脏的。

已经没有泪水可流了。眼泪在他们的脸上干涸,紧绷绷的。借着窗帘布透出的一点点光,苏鲁特看到卡妙右脸上有一些藤蔓似的深色纹路,他知道这是死人的标志。他的指尖顺着花纹从卡妙的脸摩挲下去,途径下巴、脖颈,直到跳动的胸膛。苏鲁特努力把嘴唇凑到卡妙嘴边,可那种接吻变成了啃咬,他尝到卡妙嘴唇上的咸咸的鲜血的味道,卡妙的阴茎又往他身体里钉了几分,他新流出的眼泪又一次把脸颊打湿了。如今就连一个死人都足以温暖我吗?苏鲁特凄凉地想。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辛慕尔复活,在她刚刚死去的那一年,他成天都在想着这个。可是他正顺着那条岁月的河一直不停地往下漂流,离她越来越远,直到他俩的距离让他难以跨越:他一天天地老了,而辛慕尔一直都会停留在八岁,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会吓到她的。她始终都站在岸上,在他视野中变成小小的、红红的一个点,像是一团“微暗的火”。这是他们母亲书柜上的一本书的名字。他至今还记得母亲的桦皮书柜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它变得越来越厚重,像浓雾似的越来越不透明,淹没了她的面孔——那张美丽、衰败、跟辛慕尔很像的脸。他应当感到幸运:至少辛慕尔对“母亲”这个词儿毫无概念。她的生命中只有他一个哥哥,一个贫瘠、苦涩的男人,无法用深厚丰饶的母爱和女性温暖的肉体把她从痛苦中托举起来。他从来不曾与她血肉相连。她和他一样,都是被他们的父母抛到世界上来的,就像抛掉两颗小石子那样。

要不然就是他死——泅过冥河,去找她。他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身体早就沉重不堪,像结痂似的聚集了许多罪恶的重量。他曾杀害过那么多人,当他闭上双眼时,那些冤屈的魂灵无声无息地聚拢成形,好似视野里恼人的漂浮物。搞不好连她也是那些魂灵中的一员:他从来不敢辨认它们的轮廓,这样他就不会从中发现她的身影了——那个毛茸茸的背影代表着种种不可能的白日梦,只要她没有转过身,没有看到她的满身血污的哥哥,那些幻梦就始终存在。

“对不起,”卡妙说,“为我所做的一切。”苏鲁特一点儿也不怀疑这句话的真挚。据说性爱中的人们说谎成性,但卡妙自始至终也没有学会这一本领。他们呻吟起来,又开始接吻,像交换体液一样分享着咸腥的痛苦和罪恶;仔细埋葬起来的记忆又回到苏鲁特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那是卡妙在笑,卡妙在哭,卡妙是如何进入他的生活,像姬蜂一样占据和蚕食了他的心的。那些日子里,他们在冰原大地上野蛮地长大成人,把狂暴的冻气和泪水洒在彼此身上。他们憎恨的是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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