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4

他俩身着便服,站在指挥室二楼的露台上,隔着生锈的、半人高的栏杆,眺望着瓦尔哈拉的训练场。两只信天翁在淡蓝色的上空绕圈,一边吞吸着温暖、潮湿的空气,一边粗戾地鸣叫,啼声飘落到露台上来。

“训练力度还不够,”卡妙说,“照他们这种软绵绵的训练方式,只能一辈子当个杂兵。”

苏鲁特双手十指交叉,背靠在栏杆上面。他仰着脑袋,像是休憩似的闭起眼睛。就连他的睫毛也是金红色的,像蛾子的翅膀。

“你说对了,”苏鲁特说,“大部分人一辈子的命运,就是做个杂兵。”

“我还以为只有圣域是这样。”

“你该问哪里不是这样。”苏鲁特说。他睁开双眼,卡妙看到那两只信天翁的倒影落在他紫红色的虹膜里。“我们这种人是很幸运的,就像沙堆里的一小粒黄金——对吧?水瓶座黄金圣斗士大人?”

“还是叫我卡妙吧。我不希望你用别的名字来称呼我。”

“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称呼呢,”苏鲁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散,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卡妙,“黄金圣衣穿在身上舒服吗?”

“不舒服,很重。”卡妙沉默了一阵子,添上了一个粗俗的形容词。“很他妈重。”

苏鲁特咯咯地笑起来。“你十五岁的时候就爱这么说话。十年了,我一直以为你至少能收敛一点儿……”

他们这么快、这么毫无障碍地抛掉以往的痛苦,开始叙旧,让卡妙感到奇怪。有那么一刹那,他想,也许这一切是不真实的——他的死、辛慕尔的死、其他许许多多人的死、艾尔扎克的绿眼睛、冰河的叫喊、那些压在舌头下面的倾诉和告解。“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收敛了一点儿。”卡妙说,“大概我是老了。”

“二十五岁,”苏鲁特扬起眉毛,“老吗?”

“孩子都有了,”卡妙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真奇怪。”苏鲁特的笑容里出现一丝讽刺的意味。“我还从来不记得圣域允许它的战士结婚生子……”

“噢,你别误会。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碰过女人,我是说我的徒弟。两个男孩儿——背井离乡跑到西伯利亚,身边没有家人。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会有一种感觉,好像是命运专门把我派到他俩身边,做他们的爸爸。一开始这种身份的变换还让我迷惘,后来我喜欢上了那种感觉——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这很像是……你很冷,可身边没人可以拥抱,于是你抱住了自己的双肩。这样你就不冷了。”卡妙说。他的话越说越多,像一瓶被打翻的苦酒——他记不清上次这样说话是多久之前了,也许就是十年前。是因为苏鲁特的缘故吗?他不知道。他觉得这一切越来越像梦境:他失去了生命,又得到了它,可他此刻感受到的没有痛苦,没有责任,只有死亡一样的解脱和平静。

“怕冷?你?”

“嗯。我。”卡妙说,“只是偶尔。”

“你真让我吃惊。我猜你到现在也没改掉赖床的毛病。”

“也只是偶尔。我想,只有两次——”

“只有两次?”

“那两次我睡了很久。”卡妙短促地笑了一声。“棺材盖子太沉了。”

那两只信天翁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片天空,蓝得没有瑕疵。训练场上传来少年们三三两两的吆喝。卡妙伸出手去,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现着健康的光泽。几粒雪花从他指缝里飘下去,很快,变成了无数颗雪花,在训练场上铺了薄薄一层。训练领队仰视着他,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词。卡妙侧身倚在栏杆上,打趣地望着他们,他的心头涌起一股像泪水那么灼热的愉快,他从没有过这样幸福、这样安宁的时刻。卡妙低下头,突然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响亮——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甚至,他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忘掉怎么做出笑的动作了。

苏鲁特也笑了起来:“你搞什么鬼?”

“给他们提高一点训练强度。”卡妙说,“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仙宫土话,意思是’杂鱼’,在这儿跟’杂种’没什么区别。他抱怨你把他们的训练场弄冷了,让他们没办法训练。”

“看来仙宫人也怕冷。”卡妙说,“我听说这里跟西伯利亚一样冷得要命,可实际上挺暖和。”

“至少他们不会像你那样,冷了就抱住自己的肩,”苏鲁特说着,把自己的胳膊抱起来,双手搭在肩后,晃动着身体,看起来相当滑稽,“像这样。”

他俩同时大笑起来,在这笑声之内似乎隐藏着某种轻飘飘的不祥,可他们谁也没有理会。“该死的!”卡妙边笑边叫,伸手去拽苏鲁特的头发,但是没有成功——他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给冻在了地板上——是苏鲁特的杰作。苏鲁特笑得眼泪都淌下来了。

“保持冷静!不要暴露自己的弱点!”苏鲁特欢快地说,“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记得,记得!”卡妙说,他重心不稳,干脆朝前倒去,把苏鲁特撞倒在地。他们滚作一团,凌乱的头发上沾了许多尘土,直到笑得精疲力竭才作罢。阳光洒下来,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现形、旋舞,居然有点儿像亮闪闪的冰晶——气象学家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也叫钻石星尘……他们肩并肩,疲惫地躺在地板上,心满意足地眯着双眼,胸口上下起伏。

“我当然都记得。记得你教会我的一切……”卡妙轻声说,“可现在是梦,我们在梦里,不是么?”

“梦……吗?”苏鲁特若有所思地说,将卡妙的一缕长发绕在手指上,“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

“被太阳灼伤……绯红的海洋渐渐干涸……”卡妙轻声哼起一首歌子。没什么音调的歌声飘上空去,好像蒲公英被吞没在天空里——不知怎的,卡妙直想唱歌,尽管他只会唱这一首。他把苏鲁特的脑袋搂在怀里,使劲儿地嗅。“连气味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气味?”

“炉火的……雪水的……鱼汤的……”

“瞎说……”苏鲁特笑了,“我至少六七年没吃过鱼汤啦。”

“你第一次救我的时候,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这一回你又把我从绞刑架上救下来——”卡妙说,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迷惘,“这回我在死牢里认识一个人,大概是你也认识的。”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个哑巴——舌头给割掉了。”

“海斯巴奇?”

“他叫这个名字吗?这个人告诉我,是你割掉了他的舌头。”

“一个哑巴,是怎么告诉你的?”

“用鲜血。”

苏鲁特冷笑一声。“走投无路的叛徒,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看起来有一张身受冤屈的脸。”

“你更信任他吗——这个跟你认识不过几十个小时的人?而不是我?”

“不,我只是……”

“忘记这件事吧,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苏鲁特有点疲惫地说,他闭上双眼,扭过头去躲开阳光,“没有一个罪犯会承认自己有罪,这种人擅长伪装成一副纯洁无比的样子。也恰恰是这种人中间最容易出叛徒……对叛徒来说,那种惩罚并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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