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3

观看绞刑是仙宫的孩子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绞刑架建在一座悬崖上,孩子们就挤在悬崖下面观看行刑的过程。人们都把绞刑架叫做“祭台”,因为从下往上看,那绞刑架高得像一座圣塔,犯人的身影镶在天幕上,周围是一圈金灿灿的阳光,看上去像是献给神的祭品。人们看着他,内心会莫名生出一种歹毒的希望,好像他们的未来就藏在他脖子上的绳套里,只等它拴紧。对孩子们来说,这种希望给他们带来的快乐比大人更甚,在他们的脑袋里,死亡只有上战场牺牲这一种方式,除此之外的其他死亡,要不然平淡得在他们心里留不下一丝痕迹,譬如老死、病死;要不然就与马戏团的把戏没什么两样,而绞刑恰巧属于这个范畴内。

海斯巴奇的双臂被紧紧地困在背后,他佝偻着腰,显得更加瘦小。刽子手把绞索套在他脑袋上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挣扎,这在死刑犯中相当罕见,仿佛他自愿给仙宫大地献祭似的。

“你有什么遗言?”刽子手大声问。

海斯巴奇摇头,没有回答。

“嘁,没意思透了。”悬崖下的孩子们发出了嘘声——要是囚犯好勇斗狠、口吐狂言,他们才会兴奋起来呢,这个像羔羊一样的小老头实在让人乏味。

“祭台”下是个木活板门。刽子手踢了一下活板,海斯巴奇的双腿就垂了下去。他脑袋后面的绳套扭成一股,带着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转动。刽子手拿刀柄碰了碰他的身体,他开始轻轻摇晃起来。他已经死了——相当走运,死得非常快。并不是所有死囚都能死得这么干脆,有时候他们的脖子还没断,满脸通红地挂在绳套上,刽子手需要把他们的腿往下拽;有一次,刽子手还是个新人,犯人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那场面实在让人讨厌。

接着登上“祭台”的是另一个囚犯。他是个高大的年轻人,生面孔,皮肤晒成麦色,不像是本地人。他长得极英俊,青色的长头发垂到腰下,给太阳一照,成了一大片绿宝石。

他就是卡妙。

未婚女子会觉得他是某个小国的落难王子,替他难过,男人们则会他是漂亮的恶魔,专去引诱他们的太太。可他的蓝眼睛是那么平静、绝望,寻找的并非是女人,而是隐藏在他内心的、不为人知晓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他犯的什么罪——在仙宫,罪名并无意义,那些上了“祭台”的人,就像从抽签壶里取出的石子。谁会挂念一颗小石子的悲欢离合呢?

“你有什么遗言?”

“不需要遗言——”一个声音响起,“今天早晨到此结束,大家散了吧。”

刽子手回头看去。回答不来自祭台上的卡妙,而是来自后方,一个模样苍老的男人,身着杂兵服,他有一张流浪汉似的脸,恶毒而干瘪,油腻的石灰色头发披散在脖子上面。

“他用不着说什么遗言,”他的嗓音是令人不舒服的沙哑语调,“把他放下来,抓错人了。”

“关你什么事?”刽子手说,“绞死这人是神斗士大人的命令。”

“神斗士的命令?”灰头发男人嗤笑一声,“谁下的?”

“法夫纳大人。除了法夫纳大人的命令,谁的都没用。”

“现在法夫纳大人命令你把这个人释放掉。听到了没有?”

刽子手吓得目瞪口呆——没了神斗衣,他费了好一阵工夫才认出这个毫不起眼的老男人就是他们的法夫纳大人。

“动作快点,”法夫纳说,“难道还在等我亲自解开他的绳套吗?”

刽子手战战兢兢地把年轻犯人脖子上的绳索松开,看着法夫纳把卡妙带远。孩子们还在悬崖下吵闹:他们想看的好戏又一次落空了,这真是个乏味无比的早晨!人们逐渐散开、走远,就像是海潮从滩涂上褪去,刽子手摸了摸自己潮湿的裤裆,热乎乎的尿液已经变凉了。

“天啊,我完蛋了,”他喃喃自语,“我冒犯了法夫纳大人,下次站在祭台上的没准儿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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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室空无一人。法夫纳一进屋,就打了个趔趄。他还没到腿脚不灵便的年纪,尽管脸相苍老,但是他实际上只有三十出头。他思忖,也许是过于紧张所致——他害怕这间指挥室的主人,甚至胜过对安德烈亚斯的害怕。卡妙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长久、深沉地望着指挥室的窗外,从那里看去,温暖的仙宫美丽得惊人:积雪在阳光下逐渐融化,析出潮湿的、金灿灿的光点,一颗水珠从树梢上掉下,在积雪里穿出一个小小的洞。

“苏鲁特大人,”法夫纳说,“您要的人带到了。”

没有回答——苏鲁特并不在这儿。法夫纳已经习惯于对着空气向苏鲁特汇报工作,他不知道苏鲁特在哪儿,但他相信,苏鲁特会听到的。法夫纳想起那位年轻神斗士的红头发:那是一种鲜艳的橙红色,代表着危险——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毒蛇……

卡妙从窗前回过头来,表情平静,但是眼里突然露出一道闪光。

“你说苏鲁特会来。”

“天晓得,”法夫纳哼了一声,“我奉劝你,最好老实一点儿,不该问的别问。”

“你刚才管他叫’大人’。他是你什么人?”

“看来我得重申一遍,不该问的别问。我有能力把你从绞刑架上救下来,也同样能把你送回去。”法夫纳呲开牙,气息喷洒在卡妙脸上。“我挺喜欢你。把你放下来还真是可惜,你这种人相当难得——年轻,健壮,是个男性。我的实验台上恰好缺乏你这种人。”

实验,卡妙想。卡妙说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可是他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法夫纳的措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玩偶:一个人的死亡和复活,就像是玩偶被玩旧了,扔进垃圾堆,又一次被捡回来。卡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隐约的恶浊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卡妙想,这是他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他已经被抛弃了三次,或者更多。头一次死亡尚且还能让他感到痛苦,后来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无尽的死亡和复生已经麻痹了他的神经,现在他几乎是个有体温的空壳——也许只有空壳才能保护世界,他们不会痛——但是,当苏鲁特的面孔出现在指挥室门口的时候,卡妙感到那根僵死的神经又开始歇斯底里地颤动了。

毫无疑问那是苏鲁特,是他尝试过去遗忘的那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同名家伙。他相貌上的变化甚至比卡妙想象得更少:一头红发,一双玫瑰色的很大的眼睛,一张蜡黄的、稚气未脱的脸——那张被小木屋里的火光照亮的脸,那张曾经浸满了汗水和泪水的脸,那张卡妙用嘴唇轻轻触摸过的脸。他曾经比卡妙矮半个脑袋,如今他跟卡妙一样高了。

“法夫纳,”苏鲁特说,“我把祭台的管理权交给您,可不是让您把什么人都往上推的,特别是当这个人还是我的老朋友的时候。”他微笑了一下,“我想,您该不会这么忘恩负义吧。”

现在轮到法夫纳浑身发抖了。

“您也许是时候从这儿离开了,”苏鲁特对法夫纳说,“如果您不是非得听我跟朋友叙旧的话……”他同样把法夫纳称作“您”,可话头里没有尊重的意思。他的目光钉在法夫纳身上,直直地目送着法夫纳走远——可怜的法夫纳,连离开时都是小心翼翼地倒着走的。

卡妙暗自想了一下:十年。这十年似乎默不作声地给苏鲁特增添了一些变化——他爱笑了,至少在他露面的这几十秒内,笑容还没从他脸上离开过。可卡妙并不喜欢这种笑,他重又开始端详苏鲁特的面孔,看着他的嘴角怎样虚假地翘起,抿成一条锋利的薄线。这个微笑让苏鲁特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陌生了。假如卡妙从未认识过苏鲁特,卡妙会认为,这是个不可信赖的人。

十年。如果辛慕尔还活着,就是十八岁。卡妙忽然想:据说十八岁是每个女孩儿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尽管辛慕尔在八岁时也足够美了。他继续瞧着苏鲁特的脸,如今他只能从她哥哥的脸上找寻她的痕迹,兄妹俩长得很像,但呈现在哥哥脸上的,并不是美。那是一种幼稚、阴郁、充满厌腻的气息,像一缕地狱飘来的潮湿的烟尘。是我把他推进地狱的,卡妙想。

这时一只手向他伸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苏鲁特的手。卡妙握住了那只手,他感到它凉冰冰的: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冰凉,像某种变温动物。

“别来无恙,”苏鲁特说,“尊敬的水瓶座圣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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