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2

海斯巴奇并不是生下来就一无所有。他不光拥有过舌头,也曾经拥有一个妻子和十七八岁的儿子。他结婚很早,那时认为他妻子是世界上最忠实的女人,他爱她的优雅、稳重、幽默,爱她把把网织头巾披上的时候,她的棕眼睛在面纱后微笑的样子。儿子生病死掉后,她消失了。有一天,他在一家面包房里瞧见了她:还是那副亲切的、糖浆那样腻人的微笑,她的棕眼睛在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她打扮得像个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那样,紧紧依偎在旁边一个矮小的老男人身上,仿佛她自从出了娘胎,就全身心地忠于那个男人似的。

沉痛的、接踵而至的挫折和背叛,让海斯巴奇很快地变老了:他的双颊消瘦下去,眼睛浑浊,有时泪汪汪的,一天到晚显得疲倦。他年轻时结识的朋友格雷高利,有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他,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把他认出来。

“海斯巴奇!”格雷高利拉长了调子,他竭力用一副温柔的语气开口,但却适得其反,听起来假惺惺的。“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走,我请你喝一杯。”

在酒馆里,格雷高利坐在海斯巴奇对面,一口接一口地吞着肉排,肉汁从肥厚的嘴唇间淌下去,滴在桌布上。他在瓦尔哈拉宫做文官,身材高大肥胖,留着鬈曲的头发和胡须,十分粗俗,这叫海斯巴奇觉得他是只很有权势的狮子狗,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他得不到的,包括海斯巴奇自己的感恩戴德在内。他施舍给海斯巴奇一个瓦尔哈拉的差使——给神斗士做杂役。

“话说在前头,”格雷高利举起一根粗胖的手指说,“我可不知道你会被派到谁手下干活。不过这个年头,有一口饭吃,就应该感谢我们的奥丁了。”

“是这样。”海斯巴奇说。后来,海斯巴奇没再说什么话。他朝窗外望去,望着那条狭窄的、不是很繁华的街,行人多半是年纪不轻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冲着他的外婆大喊大叫。海斯巴奇寂寞地瞧着他们。他儿子从来不会像那个男孩那样粗俗无礼,他想,那孩子乖巧得出奇,瘦得出奇,总是安安静静坐着,眯细眼睛看书。他曾经问过一个海斯巴奇很难回答上来的问题:“爸爸,我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因为这是自然规律。”

“可我并没有要求被生下来的。”

“在这个世界生活是幸福的,”海斯巴奇说,“我想给你幸福。”

“倘若我不觉得这是幸福呢?”男孩问,“为什么一个人的出生不经过他自己同意呢?”

“不要抬杠。”海斯巴奇说。

后来,海斯巴奇发现,儿子并不像是抬杠: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容易生病,甚至到后来,健康的日子都成了少数。他仿佛是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孩子,试图千方百计地逃回到他的死国去。十八岁零第三天,他终于成功了。

“人世间果真是充满幸福的吗?”哪怕进入瓦尔哈拉工作后,海斯巴奇的心里还在盘桓着这个问题。每隔三天,他跟别的杂役一道去布置竞技场,好让一群跟他儿子一样大的少年们在里面互相厮杀、缠斗,以此来挑选奥丁的神斗士。时不时有些少年会在搏斗中死掉——倒在血泊里,四肢碎裂,看起来像是一堆粗劣、破碎的玩具。每逢这时,海斯巴奇不得不和杂役们一起把它们收拾干净,然后埋掉。处理的过程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因为奥丁厌恶鲜血。奥丁是伟大的,他爱他的子民。

其余时间,他就在一个脸色苍白的红头发的神斗士候补手下干活。这孩子——他总是偷偷在心里把对方叫做“这孩子”——不知为什么,海斯巴奇觉得这孩子的灵魂与他儿子是极其相似的;只不过,这孩子更体格更精悍些,也爱笑些。他的笑并不自然,不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而是略带狠相,浮在他的脸皮上面。从他的双眼里,看不到对这个世界的忠诚。

没人怀疑这孩子会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奥丁的神斗士。他已经在竞技场杀了数十个人,用的是一种蓝色的、冰冷的火焰,叫人猜不透对手究竟是给他烧死的还是冻死的。这孩子身上充满了诸如此类的神秘,仿佛他整个人都是由谜团拼接成的。偶尔,海斯巴奇看到他的身影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把玩着一块圆溜溜的冰:他先是让它在手心里燃烧起来,融化成一团雾气,之后再冻结成冰块,再融化掉,周而复始;他头发的颜色像是褪了色的晚霞。在窗外,沿着他望过去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起初,那里是光秃秃的,后来在山丘顶上长出了一棵又矮又瘦的树苗,细得几乎看不见。

除了“苏鲁特”这个名字之外,海斯巴奇对这孩子知之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出身于仙宫任何一个贵族世家,这在神斗士候补里颇为少见。他与谁都不亲近,说话带刺,别人要好一会儿才能品尝出他话中隐藏着的轻蔑与恶毒来。兴许这孩子是为自己的身世自卑,海斯巴奇想。

“我奉劝您最好专注在您的本职工作上,”当海斯巴奇问起这个话题时,这孩子冷淡地回答,“在瓦尔哈拉,活下去的最好办法,就是闭上嘴。”

“不,我只是想到我的儿子,他跟你年纪一般大,”海斯巴奇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苏鲁特的脸上出现一抹讥讽的笑容。

“所以您在瓦尔哈拉不光是为了赚几个银币,”他说,“还要赚取一些廉价的同情。”

尽管如此,海斯巴奇从来都没有记恨过这孩子,他几乎真的把苏鲁特当作了儿子死而复生的躯壳,而每个孩子总会有一段叛逆期的,苏鲁特的叛逆程度,尚且在海斯巴奇的接受范围之内。

苏鲁特有一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学生哈根:皮肤黝黑,一头金发,在瓦尔哈拉担任弗莱娅公主的近卫。他几乎与老师全然相反,以一种天真、热情到极致的方式去拥抱这个世界。“告诉你一个秘密……”每次和人结识,哈根就会神神秘秘地抛出这样一句话,谁都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是,他对弗莱娅小姐心仪已久。瓦尔哈拉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秘密。

有时,海斯巴奇觉得自己与哈根的关系还更亲近一些。他摸着哈根金色的脑袋,就像抚摸一只活泼的动物那样。可哈根始终无法取代苏鲁特的位置。毕竟,哈根同他的儿子并不相像。

谁都想不到,两年之后,是哈根先苏鲁特一步得到了神斗士之位——按照苏鲁特的说法,哈根“出身更高贵”,而且“实力足以担任最优秀的神斗士之一”。这话很假,但是哈根听不出来。哈根正陶醉在神斗衣带来的昙花一现的荣誉中,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红晕。

一个星期以后,哈根死了,死在与圣斗士的战争中,与他一道死去的还有其他七名神斗士。应当说他们是幸运的:仙宫将为他们举行隆重的国葬。至少他们的死是有尊严的,死在人们的眼泪中,死在棺材里,而不是倒在竞技场上,像碎掉的玩具似的被匆匆掩埋。奥丁地上代行者希路达公布他们死讯的时候,恰巧有一道朝霞像玫瑰色的手指从仙宫上空抚过去。海斯巴奇第一次远远地望到了希路达女王的模样,她憔悴、美丽、非常脆弱,像一个在流放中的神明。

“这场葬礼将会是空前绝后的,不管从隆重的程度上,从还是逝者的人数上。”希路达对他们说。“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感谢圣斗士对我们的帮助。是他们与我们的战士一同挽救了仙宫。”

“国耻。”海斯巴奇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咒骂。

海斯巴奇选择相信了希路达。尽管她的话激起了轩然大波——要让仙宫的人们不去仇恨圣斗士,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这里的子民已经在对圣域的仇恨中生活了几百年。他们在这片贫瘠、寒冷的土地上生儿育女,把仇恨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仇恨就像他们赖以生存的某种手段,他们怎么也不能将它抛弃掉。

苏鲁特那孩子始终都没有出现。

国葬未能如期举行,一拖再拖,甚至连希路达女王本人都消失了;取代她抛头露面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青年文官,他站在海岬上,面对着仙宫的子民,倒比希路达更像是个王者。 

“乡亲们!”文官说,“在下是安德烈亚斯·里瑟。希路达殿下身体抱恙,因此授权给在下行使奥丁地上代理人之事。希路达殿下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不该对圣域抱有天真的信任。请大家想想看吧!圣斗士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屠杀、鲜血、死亡。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用铁蹄践踏我们的世界!在与圣域的残酷斗争中,我们失去了八位英勇的战士——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姑娘们的恋人,母亲们的儿子!” 

“复仇!复仇!复仇!”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 

只有海斯巴奇没有出声。他想,如果这叫喊能把他的儿子唤回他身边的话,他说不定也会喊的。喊什么都无所谓。 

这位新上任的安德烈亚斯大人很快就安排了七位新的神斗士,苏鲁特那孩子也赫然在列。如今,他穿上了神斗衣——血红色的,顶着硕大的犄角,像魔鬼似的丑陋不堪。这种丑陋甚至衬托出他面孔的几分天真无辜来:他总归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在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前,海斯巴奇犹疑了很久。 

“这是政变,孩子,”海斯巴奇说,“安德烈亚斯在利用你。” 

苏鲁特笑了笑,他背朝海斯巴奇,仍旧像往常一样,把玩着手中的冰块。融化,冻结,融化,冻结。 

“这是哪位好事者告诉您的?”苏鲁特问。 

“只是感觉——” 

“我记得自己之前对您说过,要想在在瓦尔哈拉宫活下去,就得先学会闭上嘴。看来,两年过去了,您还是没有学会它。来人。” 

两个力大如牛的守卫随即赶来,把海斯巴奇按住了。 

“我允许您再活五天,下周送您上祭台。”苏鲁特说,“您放心,不会很痛苦的。我一向反对残忍用刑。” 

“孩子,我给你当了两年的差,”海斯巴奇苦涩地说,“现在你要杀了我。” 

苏鲁特把手里的冰块颠了一下,捏在手里。 

“不过,考虑到牢里还有其他犯人,而您又不是那么容易能管住自己的嘴,这个忙我还是可以帮您一下……”苏鲁特停顿了一会儿,对侍卫说,“割掉他的舌头。” 

他燃起一团火,让那冰块再度燃烧起来,化为青烟,摇摇晃晃地消隐在空气里。 

自始至终,海斯巴奇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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