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下)1

在海斯巴奇四十五年的生命里,命运三女神送给他的礼物,是一块由背叛、谎言和痛苦织成的画布;而真相,还有温热的爱,不过是画布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而已。

海斯巴奇被处决的前一天,他的牢房中关进一个新狱友,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头发很长,是一种少见的颜色,介乎于蓝色和绿色之间。尽管他倒在地上,海斯巴奇也能看出他的身形高瘦、精悍,有点儿战士的派头。从他晒成麦色的皮肤可以知道,他从南方来到这个极北之地是很新近的事。

“多好啊,”海斯巴奇暗自想,“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也跟他一样高了。”他伸出手抚摸年轻人的长头发,他感到它又滑又凉,像冰块,像刚解冻的河水。海斯巴奇突然掉下泪来,泪水从他肮脏的老脸上滑过去,他想这一定很丑。

是美还是丑,对一个明天就要被处决的人来说,毫无意义。现在他明白,一切都毫无意义:山坡上的干雪被踩在脚下的“吱吱”的、砂糖一样的声音,燕鸥在冰冻的海面上的鸣叫,马车驶过石板径的响动,女校里传来的歌声,狗吠声,肉铺老板核顾客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都是虚无缥缈的。到头来,只有一声巨响,是断头台的刀刃落到脖子上的声音。

他无法不对这个昏迷的青年产生某种近乎父爱的怜悯。哪怕他知道,这种怜悯曾经害苦了他,把他打进了这个肮脏的大牢,让他的余生缩短到一天那么长,他悲哀地想,做父亲也许是一种压倒其他任何冲动的本能,以至于植根在他的身体里,牢牢地控制了他,就像一只蜗牛被寄生虫控制了似的。窗外是久久不会黯淡下去的极昼,不知什么地方一声泣哭,像是婴儿的哭声,他朝高窗望去,因为外边太亮,而牢房里太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小块苍白的天空。

后来,这个长发的年轻人醒过来了。他动弹了一下,海斯巴奇把他扶起来,掸掉他身上的泥。

“谢谢。”年轻人说。

“啊,啊。”海斯巴奇点点头,回答。他的音调表示不用谢。

他向年轻人张开嘴,让年轻人看他嘴里的半截舌头——切口很整齐,是被刀割断的。

“你是个哑巴,”年轻人说,“但有听觉。”

“啊。”海斯巴奇又点头。

一望便知这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这又给海斯巴奇平添了几分凄凉的感觉:他实在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说些什么,好打发他最后这一点时光。年轻人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座雕塑,他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就像一个从照片里剪下来的人,被贴在另一个毫不协调的画面之中。

年轻人问:“你是死人吗?”

“啊——啊。”海斯巴奇点头,然后摇头。他不知道如何用肢体语言来表达“快死的人”这个概念。

“你死过吗?”年轻人换了个问题。

奇怪的问题,海斯巴奇想。是害怕砍头那一瞬间的疼痛吗?他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法死去之后,再活一次。

“所以我们都是活人。”

点头。

“这是哪里?”

海斯巴奇思索了一阵子。他把食指伸进嘴里,咬了一下,朝墙走去。在粗糙的、脏兮兮的墙壁上,他用指尖上的血写了六个拳头大小的字母:ASGARD。

“谢谢,我知道了。”年轻人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要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我的问题。”一道不易察觉的的怜悯在年轻人的蓝眼睛里闪了一下。他是一个冷静的人,冷静然而笨拙:就好像是个蹩脚的演员,必须得扮演一个冷漠残酷的角色,可总也不那么成功。

海斯巴奇摊开双手。“啊——哈。”他凄凉地笑了。刚才他咬破了手指动脉,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有点像是山洞里的露水声。笃。笃。笃。

当海斯巴奇的血开始聚成一滩、淌进砖缝的时候,年轻人扬了一下手,血止住了。海斯巴奇发现有一层冰,闪着光芒出现在他的右手食指上,堵住了伤口。

“你需要止血。”年轻人说,语气生硬得像是个长官在说“全体休息”。他一点也不对自己的“魔法”加以解释,仿佛对他来说,它就像呼吸和心跳那样自然。神斗士,这让海斯巴奇想到这样一群人。他们身居高位,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日子;他们之中个个都会“魔法”。或许他之前过着和神斗士一样古怪的生活,海斯巴奇想。

“啊,啊。”海斯巴奇举起双手,画了个圈,又把双手停在自己胸口。他努力表达着对年轻人身份的好奇。

“你在问我是谁。”年轻人说。

“啊。”点头。

“我不是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啊。”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斯巴奇看到他的鬓发长长的,像两条流水似的,垂在耳畔,挡住了半边脸。

“我叫卡妙。”年轻人说。“你可以把我当成圣斗士。”

圣斗士。海斯巴奇只听到了这个词。海斯巴奇想呼吸,却很困难。他听到自己在痛苦地喊叫:“啊——啊——啊。”半截舌头好像尸体一样空荡荡地挂在他的喉咙里。“我本来想相信你们是好人的,”他在心里说,“可是我没法不去憎恨你们,因为我曾经那么相信过你们。可到头来你们却把我害哑了。”你们——他歇斯底里地一遍遍重复着这个词,就像一个绝望的人握紧匕首、一刀一刀刺下去似的。他有那么多话要说,但是他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声无力的叫喊而已。

“圣域和仙宫是战争状态吗?”卡妙说。

海斯巴奇没有回答。他倒在草铺上,双手捂着脸,他的脑袋因为眩晕而昏昏沉沉的,那道耻辱的伤疤又在他的舌头上疼痛起来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天花板上有一块潮湿的污迹,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这个年轻圣斗士也是这样望着我的,海斯巴奇想。

“割掉你舌头的是谁?”卡妙问,“是圣斗士吗?”

海斯巴奇摇了摇头。他痛苦地嗫嚅了一下,站起身来,又凄凉又讽刺地看着卡妙。“你救不了我,”他浑浊的眼睛在说,“反正我明天是个要死的人……”可是他的眼神无论如何也拼不出那个割掉他舌头的凶手的名字。他把完好的大拇指伸到嘴边,咬了一下,一股鲜血溅到他的脸上。

在“ASGARD”下方,海斯巴奇歪歪扭扭地写下了“SURT”四个字。

卡妙的语气突然变急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点头。

“红头发?”

点头。

“不,我不相信。”卡妙说,“你在说谎。”

这个年轻的圣斗士突然悲哀地笑了起来——他是个不擅长笑的人,笑容在他的脸上出现得短暂而怪异,很快就消失殆尽,就好像一只在临死前动了一下翅膀的蛾子。

“哪怕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人做出了这种事情,我都会接受的。”卡妙说,“除了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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