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的雪(5-8)

Chapter 5

弗朗索瓦清楚地记得九月的那一天,他路过那一家咖啡馆——咖啡馆的窗户通常被擦得干净锃亮——看到一个年轻人在里面坐着,安静地写写画画。他的长发是青色的,这并不多见,让弗朗索瓦真怀疑这就是可怜的小阿尔伯特。
弗朗索瓦的姑妈还在世时,她常凄凉地叨念自己是如何地对不起自己的阿尔伯特,自从她们家穷了以后,她就失去了她的儿子。她年轻时是个有名的美人,性情天真活泼,一头青发好似上等丝绸。她早早地嫁进了卡妙家,出没在各种舞会和沙龙之间,花钱如流水,仿佛玛丽王后重临人间。
当时“卡妙”这个姓氏像是暗中统治了这个城市。大街小巷遍布着卡妙面包店,酒吧里摆着的尽是卡妙葡萄酒,就连一种有淡淡的薄荷味的甜饼干,包装上都写着CAMUS。后来,就像一阵暴风掠过似的,这一切都没有了,卡妙家败落了,家里的男主人服毒自尽。
弗朗索瓦还记得那时阿尔伯特才两岁,再没有保姆给他喂饭,哄他开心,只有他养尊处优惯了的母亲手忙脚乱地照顾他,搞得一团糟。她不得不去过一种紧衣缩食的、从前她没有办法理解的生活,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饰珠宝,只为填饱自己和阿尔伯特的肚子。她常放声大哭,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女人。
正当她过得最艰难的时候,她的面前出现了救星。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来到她家中,告诉她阿尔伯特身上有着罕见的小宇宙。如果她肯让阿尔伯特去做圣斗士,她往后的人生将会衣食无忧。
她于是就这样把阿尔伯特卖掉了,重新过上了之前的生活。她又戴上了珍珠项链和红宝石耳环,把象牙制的烟斗叼在嘴里。然而,她的生活毕竟还是和从前不同了——她永远地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了。直到她逝世的时候,她都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原谅我,阿尔伯特!”这是她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她的眼角淌下一颗浑浊的泪珠。
弗朗索瓦永不会忘记她的这颗泪。为了它,他两次去过希腊,据说那里是所有圣斗士集结的地方。“圣斗士”这个词于他而言是模糊的,像中世纪的十字军骑士那样遥不可及。
可就在今日,在这个平庸的、在每个城市都有的咖啡馆里,他遇到了在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十几年的阿尔伯特。当弗朗索瓦踏进咖啡馆,他更加确信了那不是别人。长大了的阿尔伯特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端庄清秀的面容,但是他身上有一种坚毅、冰冷、专注的气质,是他的母亲所没有的。
“打扰了……”弗朗索瓦小心地问,“请问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端详着弗朗索瓦。
“卡妙,”他沉默了一会,以自己的姓氏回答。
“啊,你就是阿尔伯特!”弗朗索瓦叫起来,“我可怜的表弟!”
卡妙没有丝毫亲切或激动的表示。他凝然不动,像一块铁。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最廉价的咖啡,他母亲对这种下等咖啡向来嗤之以鼻。通常,人们点这种咖啡,为的只是可以在咖啡馆里坐一会儿。
“难道你不是阿尔伯特吗?”弗朗索瓦说,“你多么像他!”
“大概吧,”卡妙回答,“我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记不清了。”他说法语的口音坚硬而笨拙,像外国人的腔调。
“啊,感谢上帝,太好了,你真的就是阿尔伯特……想当初你还是小小的一个孩子,被接走的时候才刚会说话……现在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故乡了。你来找你的母亲吗?可是她早就去世了,我可怜的阿尔伯特。……怎么,你没有一点表示吗?她可是你的母亲啊。”
“我忘记了。”
“也对。……毕竟你那么小就离开了。你的母亲一直很想念你,对了,她的遗言就是请求你原谅她……”
“跟我无关。”
“这么说,难道你不打算原谅她吗?……”
“我没有想过这些,”卡妙垂下头去,继续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我只是个过路人,不打算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
“北欧。”
弗朗索瓦不说话了,感到这个表弟冷酷无情地抛弃了他们。他散发着一种陌生的、冷淡的气息,似乎从来不属于这座城市,甚至不属于人聚居的世界。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时期是在茫茫旷野中度过的,灵魂是在广袤的星空下形成的,他一次都没有踏进过社交场,也没有一个亲戚看护过他。他沉默地坐在这里,像一块顽石,像一匹野兽。对他来说,城市里的一切都如同细菌一样微不足道。
看样子,卡妙在画一些人脸。弗朗索瓦凑近了去看,卡妙没有阻止,也没有理会,仍然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他是一个极其专注的人,并且这种狂热的专注造就了他对其他事物的漠不关心。
他不算有绘画天分,似乎只会画脸,他画了许多脸,有男孩的,也有男青年的,有笑容,有哭泣,有惊惧和愤怒,有默而不语的忧悒。这些好像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和不同状态下的脸,它们有一些共同的特征:眼睛很大很亮,鼻梁窄而尖,那张薄薄的、形状独特而甜美的嘴唇感觉总像在笑着,一侧的鬓角绑着一个小辫子。尽管画技有限,但这些脸都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仿佛真的活在人世间,甚至可以用这些脸拼成一个机灵愉快的男孩,他从纸上跳了出来,一年年地长大成人,经历过无数的快乐与苦难,只是少了一些东西——真正的温存的幸福。
“这是谁?”弗朗索瓦问。
“我要找的人。”
“他在北欧吗?”
“是,”卡妙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概是。”
他认真地凝视着自己画的这些脸,看了好一阵子,平静的蓝眼睛中有一种深情开始涌动,像冰盖下狂乱的海流。他的嘴越抿越紧。接着,他翻开新的一页,继续画起了那张青年的面孔。
弗朗索瓦想要和这个初次谋面的年轻表弟聊聊天,却不知聊些什么。卡妙的身边仿佛有一圈冰冷而坚硬的隔膜,分开了他和周围的世界,在他的小世界中,只有他和他笔记本上画着的人——他用刻骨的悲哀的深情望着他笔下的青年,并好像也得到了回应一样,他的双眼柔软了下来,渐渐地回归平静了。
“你的画技不错,”弗朗索瓦想来想去,这样夸了一句。
沉默寡言的卡妙仍然沉浸于作画之中。
“谢谢。”过了许久,卡妙才回应一句。除了他的笔记本之外,他对外界的一切事物反应都极迟钝,弗朗索瓦很难和他交流。
“那么可以请你画一张我吗?我留个纪念。”弗朗索瓦小心翼翼地提了请求。
仍然是久久的沉默后,卡妙颔首。他望着弗朗索瓦,那一双蓝眼睛肃穆、冷冽,是真正的战士的双眼,竟让弗朗索瓦不敢用力呼吸,也不敢相信这竟是他轻浮的姑妈生下的孩子。
卡妙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开始画他的表哥。弗朗索瓦觉得他的目光不仅仅在打量自己,还包含了一些更加辽远而不可触摸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画作完成了。弗朗索瓦拿来看了看,发现画上的人不太像自己。弗朗索瓦已经三十五岁,脸上有了些许沧桑的痕迹,但画中的弗朗索瓦过于年轻,反倒像是青年。还有那张嘴也不很相似——弗朗索瓦的唇形是没有画中这样甜美的。
弗朗索瓦告别了卡妙,带走了这幅拙劣的画。不知为什么,这幅画让他觉得忧伤。
卡妙继续在咖啡馆里画了一阵。美丽的黄昏静静降临,太阳浮在教堂的尖顶上,用金红色的余晖包围了城市,河水上波光粼粼,好似教堂穹顶下一盏盏摇曳的烛火。他不再画了,走了出去,倚在河岸的栏杆上,望着夕阳。湿润的河风把他的长发撩了起来。
等太阳完全隐没时,从教堂中传来晚祷的钟声,回荡在河水上。夜幕降临了。
卡妙回到了他下榻的旅店。在旅店提供的信纸上,他写了一封长信。

苏鲁特:
今天我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看到了晚霞,有一个瞬间,它像你头发的颜色。不,你的头发还要更红,更美一些。我在河边走,走得很慢,这些天我第一次让自己赶路的步伐慢下来——多么奇怪,我想尽快见到你,然而我又希望自己在路上花的时间长一些,因为我没有想好该以什么姿态接近你,该如何对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你在仙宫吗?我想你大概在那里,如今我就正在去往仙宫的路上。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诉说,但是等不及,它们堆积在我的胸口,一个劲想冒出来,像一把把钝斧在我的心上又砍又磨。我只好写下来,写在这封信里。要是你在我身边该多好,我的苏鲁特,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听我心里的话。可我又觉得你是在我身边的,当我抬头看到那一抹云霞时,好像发现你的脸就在那里一闪,你在对我笑。
我试图在回忆里紧紧抓捕你的面容,但是你太调皮,我抓不住,你像水从我的掌心溜走。我只能把你画下来,但是画得不好,感觉每张画都不那么像你,但毕竟那些画还是能让我多少想起你来。今天遇到一个自称是我表哥的人叫我画他,我画得很糟,因为我只会画你。首先你是笑着的,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喜欢那样笑,我爱看你那张笑着的嘴。可长大之后你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了,少了一些什么,为了这少了的一些东西我忧思如焚,苦苦地怀念和寻找了十二年。然而,这嘴唇的形状和小时候还是一样的,是一张想让人吻上去的嘴。小时候我总是逗你笑,惹你生气,刻意作出成熟的姿态,装模作样地在你面前念诗,开玩笑揶揄你,如同所有的男孩子捉弄自己的心上人一般吸引你的注意,这样我可以看到你做出不同的表情。
如果我找到你,我多想再嬉皮笑脸地和你说话,给你逗乐让你骂我,可是我笑不出来。我只想哭。我明白你会包容我的软弱和泪水,我的苏鲁特,如果我们再相逢,请你允许我伏在你肩头哭泣。
我从没见过像你那样坚强的人。命运夺走了你的父母,企图用这种方式击垮你,但你仍然站着、笑着,还用你小小的身躯护住辛慕尔,昂首挺胸地告诉命运:你不受它的支配。你的笑容竟是那样有感染力,吸引了我,让我也开始和你一样常常展露笑脸。当教皇告诉我们你同样也有圣斗士的小宇宙时,你想不出我是何等兴奋,因为我将和你携手走上同一条道路,并肩作战,甚至可以死在一起——多幼稚的想法,可我那时就是这样隐隐觉察到的。大概从那时起,我就有了爱你的征兆,只不过我们对神明的敬畏掩盖住了它。
不久之后,我发觉自己再不能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了。在你要参加圣衣争夺战前,我担心、惧怕、绝望,生怕这战斗让你失去生命。我夜以继日地修炼,就是为了同样早日得到圣衣,和你做永远的战友。那时我明白了:我在爱你。我打出的每一拳,散发的每一股冻气,都怀着对你的兴奋而忧愁的爱。我发了狂一般地练习,劈倒了无数棵枯树,只为了陪在你身边。可是我毁了你,我的爱压垮了你。我永远不能忘掉你奄奄一息地缩在我怀中的样子,旁边就是没有呼吸的辛慕尔。这是我深重的罪孽,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自我得到了水瓶圣衣时,我就失去了信仰。他们粗暴地将我从你身边拉开,给我这个肮脏的罪人带上冠冕,把你推入黑暗。我明白,你不太可能再活着。我多少次想要抛弃自己的生命,去赎罪,去找你。可是你这个人——我就是爱你这样的性格——在冥界也不会欢迎我,反倒会跟我吵,责怪我为什么要自杀。“多狠心哪!”你曾对一个自杀者说过这样的话。为了这句话,只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又苟活了这么多年。这些年里我老是做一个梦,在梦中我无数次地安葬过你:在一片无垠的黑暗里,你小小地、静静地躺着,紧闭着双眼,停止了呼吸。你面色苍白得像个陶瓷娃娃,无法言喻地安详和俊美,就像我们的辛慕尔一样。你的双手哀伤而神圣地交叠在胸前,我在你的胸前放一束花,有时是洁白的稠李,有时是粉紫色的帚石楠,有时是两朵玫瑰。然后,我笨拙地吻上你冰冷的嘴唇和脸颊,你慢慢、慢慢地消隐在黑暗中,仿佛沉入了墓穴一般……
别人都觉得我沉默而孤独,甚至冷酷无情,可谁能想得到我的情感也为你熊熊燃烧过,我的心中还血淋淋地钉着关于你的记忆呢?全是因为我失去了你——我的笑容,我的欢乐,只有你见过,我再也没办法展现给他们了。后来,我收了一个学生,你不认得他,但是很奇怪,啊……多么奇怪,他仿佛就是你。他那明亮而快活的目光分明就是你的眼神,他咀嚼食物的神情尤其像你。我拼了命地培养他,让他带着你的灵魂和梦想活下去,可是他也死了,他死了。……他消失在海流中,我找了他三天,没有找到。
写到这里,请原谅我,原谅我的不忠,你会宽恕我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信自己没有背叛你,因为我一直在探寻着你的气息,等待你的灵魂再次降临在我身边。是米罗把我从把我从冰海中捞了上来——就是小时候曾招待过我们俩的米罗——他燃烧小宇宙温暖我,吻我,我也吻他。这个事实我不打算为自己辩解。米罗变得和儿时截然不同了,仿佛又是你静悄悄地戴上了他的躯壳,继续着你未竟的圣斗士的理想,他闪着灼人光辉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他身上有一种欢快与严肃兼具的气质,他对大地这样热爱,对生命这样敬畏,啊,那分明就是你……你通过他之口对我表达着爱意,我拥抱他,吻着他,就像在吻你一样。
可是我思念了十几年、寻找了十几年的你果真是你吗?你不一样了,完完全全地变了样,这让我甚至比失去你还要痛苦。你极沉静,在烛火下尤为安静,你的身躯缩进阴影中,像篝火燃烧后留下的残余,像一本灰扑扑的书。你仍然对我笑,但你的心没有笑容。我把你推进黑暗去,而那黑暗完全毁掉了你。你不择手段地抓紧一切机会打倒敌人,牢牢地控制着我,变得那么贪婪,是因为你失去了太多;你弃绝了所有的情感和热望,是因为你了解我,你是那样懂我。你报复我,仿佛把滚烫的剑刺进我的灵魂,血淋淋地劈作两半。你是多么决绝,深知我爱你那热诚洁净的心,便亲手在我面前将它毁得一干二净。你用自己心头的疮疤逼迫我,命令我去抹杀那活在米罗身上的过去的你。可是你小瞧了我,我亲爱的人,你觉得我会就此放弃你吗?因为我分明听到你的灵魂在求救,在哭喊,你在渴盼救赎……
当然,你有充分的理由恨我。我让你失去了辛慕尔,让你变了一个人,甚至让你……不能再往下写了,我心痛得难以呼吸。但是我的痛苦又怎么能比肩你的万分之一呢?我能画的只有你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的面容,因为我不忍心想象你如何度过你的少年时代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苏鲁特,我最爱的苏鲁特,请你对我倾吐你的痛苦,我必须得听。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静悄悄的地方,我要将你搂在怀中,流着眼泪把你狂吻一气,我们的肌肤和胸膛紧紧贴着,之后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你的经历告诉我。对别人不能说的事情,你可以对我说。同样,有的话我只能对你倾诉,只有你能把我的心剖开,让我最深沉的苦痛和最浓烈的爱流泻出来,其他人都不行。别人都把我当作聪慧冷静的人,然而我知道自己笨,在聪明的你的面前我简直无所遁形,你可以看透笨拙的我。
给你留下烙印的是谁?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向我坦白,但是我希望你坦白,让我去恨他。我不能不去恨他,即使你可能不让我恨。我还要把你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任何打击、任何伤害都不能侵犯到你。他们都仰慕强者,但是我不要你强。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都不要吻你,怕把你弄坏。你像一只幼崽,让我捧在掌心。
可是这样我会让你失去自由吗?你会嫌我把你禁锢得太紧吗?我是那么惧怕你从我身边逃开,在第三次生命中,我和你重逢之后,我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旁,遇到战斗我就冲在你的前面。但是——写到这里我不禁笑了,我的又任性又可爱的你——你也在紧紧地控制着我,因怕我背叛而反复试探我。你需要我的爱。
我不背叛你。我爱你。你纵贯了我的整个生命,你是我全部的痛苦和欢乐。只把第三次生命献给你,远远不够。我的第一次生命本也打算为你而活的。无论我有多少次生命,我都会为了你活着。我带着毕生的热泪与焦灼在爱你,我带着绝望的思念在爱你。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头充满了一种自信,相信你一直在等我,等着我把你带走,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就像回到我们的故乡一样……那里会是一片茫茫的冻土,常年覆盖着积雪,阳光从稀疏的树林里流淌出来,冰晶在光芒里不停地旋转、颤动,又在我们的注视下消逝在天地间……我虔诚地、热切地相信,苏鲁特,我的苏鲁特啊,我们会再次相遇的,等着我……
卡妙

他写得又快又急,字迹潦草。在写信的时候他时不时地用手背揩揩眼角——总有一滴泪挂在他的睫毛上,他害怕它掉下去,沾湿字迹。
没有信封,邮票自然也是没有的。最重要的是没有收信人的地址可以让卡妙寄出信去。仙宫神秘地躲藏在一片冰雪深处,没有邮递员,没有邮局。那冷酷的、恼人的雪。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反感过雪。他觉得那雪像一座牢笼,囚禁了苏鲁特。
一盏小台灯黯淡地照耀着卡妙的脸,如同照耀一座阴沉的雕像。他的表情很少有不阴沉的时候。
然而在他过去短暂的三次人生中,他的情感始终极度狂热地燃烧着,时而变化得迅疾而猛烈,由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时而厚重绵长,久久地压着一块痛楚的巨石,没有一秒是平静无波的,一秒都没有——他像是时刻准备着燃尽自己,交出自己的一切,为这种魔鬼般的狂热而献祭。他固执、激烈、用力地耗损自己的人生,仿佛痛恨着自己,仿佛早知道自己活不长。他以斯巴达的方式抗拒着安乐,拒绝了世俗的冠冕,他高歌着踏入地狱,去那里拥抱他的爱人。
在水瓶宫死去时他是笑着的,这个笑容让雅典娜思考了很久。她觉得他不忠于自己,也不忠于自己的敌人。他不在乎全人类的大义,不追求力量,没有野心。他沉默寡言地游离在人群之外,而这沉默却让他显得坚毅有力。他不受任何神明的主宰。
苏鲁特,苏鲁特,苏鲁特——他无声地呼唤着这个他无数次呼唤过的名字。只有这名字是一剂良药,足以平息他的狂热。他闭上眼睛,似乎望到苏鲁特站在一片黑暗冰冷的地方,离他又近又远。他俩时而远得不得了,跑一辈子也跑不到对方身边,时而又无比靠近,卡妙甚至能看见苏鲁特被霜染白的、冻得黏在一起的睫毛——那双玫红的眼睛因而显得更加孤独而动人。
他把信小心地折叠起来,夹在笔记本里。他想,自己要亲手将这信递到苏鲁特手中去。最好要在重逢后一段时间,这样才不显得太过唐突。要在一个半明半暗的傍晚,把它偷偷塞进苏鲁特手心里,就像他们第一次瞒着辛慕尔偷偷拥抱、互诉衷情的那个傍晚一样。

Chapter 6

西格蒙德始终都不喜欢他。因而当他再一次走到仙宫时,西格蒙德对他的态度仍然是冷淡而倨傲的。
“水瓶座,你又来了?”西格蒙德冷笑一声,慢腾腾地说出“水瓶座”这个词,好像在讽刺他曾经的背叛似的,“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他们站在一片阴暗寒冷的天空下,雪幕从天空中垂到地面。山上、树枝上、远处的屋顶上,都盖着皑皑白雪。两个男人站在这样一片风雪中,就像两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在哪儿?”卡妙问。
“不知道,”西格蒙德闷声闷气地回答。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又说了一句,“大概是去找你。”
“找我?”
“是找你!”西格蒙德恼火地回答,“他不做神斗士了,总之,他不再回来了,还是我把他送出仙宫的。他在仙宫是个受惯了不幸福的人。可是……在离别时他仍然祝我幸福……”他说着,眼中突然闪过一抹苦涩的神色,“看样子他只在等你。”
卡妙感到狂喜,又感到悲哀。他狂喜于苏鲁特对他的眷恋和忠诚,他悲哀于苏鲁特的不幸福。他又觉得苏鲁特仿佛是一桩谜题等待他去破解——那熄灭的火,那不择手段的病态的眼神,那紫色的烙印,都是一个个残酷的线索,令他感觉万箭穿心。可是他心中涌动的这一切都掩在他冷峻而沉默的面容之后,让西格蒙德隐隐地愤恨起来。
“瞧你那是什么表情!”西格蒙德恶狠狠地说,“可苏鲁特爱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你能给他想要的东西吗?”
“我毁掉了他。”卡妙静静地说。
西格蒙德不愿再置身于不体面的争风吃醋中,带着贵族的神气把头一撇。他妒忌卡妙,然而这种妒忌可以抑制,它慢慢地在西格蒙德心头变浅,甚至几近于无。是的,他不该有这样的妒意,因为他从卡妙的一片沉默中看出背后某种疯狂的执着,甚至接近于殉难一般的悲壮。这种沉默拥有所向披靡的力量。
“可是你救了他……是他说的。”西格蒙德说,“他离开得太早了,像是一天也不愿意多呆。我把他送到了火车站去,你去找找吧。”
卡妙道了谢,也坐火车到了卡拉绍克。
他并没有在故乡找到他的爱人。在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风雪:让他们曾经在其上奔跑、打滚、挥洒着生命的希望的雪,掩埋了一切、压垮了一切的雪,把他们连结在一起、又残忍地隔开他们的雪。雪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它不偏不倚地抹掉所有痕迹,覆盖在北方大地上,从西到东。……

此时,苏鲁特就正走在东西伯利亚茫茫的积雪上。他嘴唇发乌,快要失去意识,但是他并没有去竭力挽留即将从躯体中溜走的生命,仿佛正期待着这样死去一样。
严格来讲,他的旅程几乎毫无意义。他不知道确切的目的地在哪里,也没有做过计划——他只是凭着本能在走。哪里雪多,他就往哪里去,像一个干渴的旅人执意去拥抱沙漠。
苏鲁特觉得,这雪就是卡妙的灵魂。他走进雪,就是用全身心回应卡妙的爱。
他倒在了地上,身下的积雪一点一点融化,渗进衣衫里。他感到很幸福。太阳犹如冰雪一样洁白的寒光温柔地照耀着他,他呢喃着笑了,“卡妙,”呼唤这个名字时,他的乌黑的嘴唇动也不动。
朦胧中他感到有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脸。他醒了过来。
已经有一层雪薄薄地积在眼镜上。他拭去雪,看到一个小男孩好奇地俯视着他。
附近的人都管这孩子叫雅科夫。他无父无母,也没有姓。他有一张常年冻得红扑扑的脸和一双愉快而坚定的眼睛。这双眼睛还没有染上人生的苦难的阴影,总是直直地望着前方,热忱得像火。
“你躺在这里干什么?”雅科夫问。
苏鲁特茫然地竭力坐起来,又花了好长时间,他站起了身。
“不知道,”苏鲁特无精打采地回答,“我本来想回家……但是迷路了。”
“你睡在这儿会冻死的,别说是你了,就连圣斗士在雪地里睡着也不行。”
“圣斗士?……”苏鲁特的心倏然触电似的麻痹了一下。
“是呀,圣斗士!”雅科夫兴致勃勃地说,“你不知道吧?那是一群伟大的人。”
“不知道。……”
“他们是守护大地的爱与正义的战士,据说他们的拳能劈开天空,脚能踢裂大地,——看你这样子是冻坏了吧?先到我们村里坐坐,喝几口热汤!——等你吃饱喝足了再走。我在那儿也认识一个做圣斗士的大哥哥,他人很好,就是有点冷淡,你别介意,”雅科夫热情地滔滔不绝,领着苏鲁特朝科胡特克村走去,“他就像西伯利亚的大地那样坚强,还经历过好多了不起的战斗。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哦,”苏鲁特哑着嗓子说,“你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可是他不愿意收我做学生——为什么呀?难道做圣斗士不好吗?反正只要我一说要做圣斗士,他就只拿眼睛盯我,然后摇头。可真奇怪。不过,他也在这里呆不久啦,过几天他就要动身去圣域,领受水瓶座圣衣……这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
苏鲁特一惊,“水瓶座?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但是风雪声太大,雅科夫没有听出来。
“水瓶座原本是他的老师。那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我和他见得不多——那时我还小,记不得了。能教出冰河哥哥的老师怎么会差呢?冰河哥哥也很敬重他。但据说他背叛了雅典娜……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冰河哥哥也不知道。雅典娜不久前才来了一封消息,叫冰河哥哥去继承水瓶座的圣衣。”
苏鲁特一阵晕眩,但是他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领,他仍然静静地听着雅科夫眉飞色舞地讲述卡妙的故事,尽管他紧紧闭着的嘴唇里有那么多话要讲,他强忍着欣悦的眼泪——是啊,是啊,这里充斥着卡妙的气息。他倏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本能般地走到这里,为什么心头会涌现出至高无上的明亮的幸福,甚至在这里结束自己的一生,因为这是卡妙生活过的地方。……
雅科夫所说的冰河是个寡言少语的少年。他有一头耀眼的淡金色长发,总是带着点忧郁的双眼说不上来是灰蓝还是浅蓝,他的五官有些像东方人。他是个混血儿。
冰河不认得苏鲁特,把他当作陌生的过路人。但他还是收留了苏鲁特。
他们住在一座斯堪地那维亚样式的木屋中,那简直像是苏鲁特和卡妙小时候在故乡居住的房子——屋顶尖尖的,通体整洁,在蓝天下显得一尘不染。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房屋的每一个折角、每一片木板,就连屋顶上垂下的每一根冰柱,都和童年的屋子是一样的,恍如一场现实中的梦。
“快吃吧!”雅科夫把冰河煮的汤端到桌子上,“这是冰河哥哥最拿手的菜式。”
汤里满当当地盛着土豆和肉,香气飘满了整间房子。苏鲁特喝了一口,尝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这就像是辛慕尔亲手煮的一样……他心头一紧,在那双被热气熏蒸得雾蒙蒙的镜片下,谁也看不到他眼角的一颗泪。
“很好喝,”他擦了擦脸,忍着哽咽声说。
“谢谢,”冰河轻声说,“这是老师教我做的。”
“看来你的老师有一副好手艺。”
“是的。”
冰河很少主动开启话题,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还沉默不答。他的一双眼睛总是垂着,透出一种冷酷然而温情的神色。看得出这是一个长期被极度的思念之情折磨的人。他不好客,也不主动赶人走,因为一般人是不会在他身边待得太久的。他向来以一种常人无法忍受的冷淡程度待人,而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沉思、流连。
而且,他对雅典娜也算不上虔诚。苏鲁特有一次见到他跪在地板上,捧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一边吻着,一边念福音书里的句子: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冰河总是对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相片凝视很久。相片里是个典型的斯拉夫美人,有一头美丽而浓密的金发。冰河完全遗传了她温柔的五官以及眉间的一丝忧郁。
他让苏鲁特住在一间空置的卧室中,这是卡妙曾住过的房间。早晨起床时,一束冰冷而明亮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把寂静的房间照亮,一切都像在斋戒中似的默不作声。这种静默也会让人的心变得安宁、缓慢、深刻。
在这里,苏鲁特睡得很安详,仿佛回到了童年——仿佛他睡醒后,就要和卡妙一起去山上观赏钻石星尘。他没有做梦,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关于卡妙的梦。
他喜欢冰河的冷漠,两人很少说话,互不干涉。白天,他就在房间里兜兜转转,或是在附近的村庄里踱步、吸烟,像个闲人。他完全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观察着卡妙的徒弟:虽然外表孤僻,这少年仍然心性高洁,像爱大地一样爱着他故去的母亲和老师。他同样继承了他老师的如同冰川、如同大海一般宽广的深情。这是一种多么洁净而美好的师生关系。
正当冰河收拾去圣域的行囊时,这幢木屋里又迎来了一位客人——米罗。
米罗一进来,就给这里染上了跳动着的温暖的地中海气息。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把芝麻杏仁糖撒在桌子上,糖纸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米罗很爱吃这种希腊糖果,每次来西伯利亚总喜欢带一些给冰河,尽管冰河觉得这种糖腻得要命。
“卡妙老师是背叛了,对吗?”冰河问,“为什么?”
“一些往事,不提也罢,”米罗若无其事地说,“来尝尝这些糖!”
冰河没有追问,撕开一颗糖,小口地啃了起来。
米罗嗅了几下屋里的空气,“有一股烟味。你在抽烟吗?”
“这几天有一个过路人在这里借住,是他在抽烟。”
“只要不是你抽就行,”米罗揉了揉冰河的头发,“一个抽烟的黄金圣斗士像什么样子!”
冰河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米罗。”
“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半个徒弟嘛。”
冰河继续默默地吃着糖。“说实话,我不相信卡妙老师是邪恶的人。”过了一会,他说。
“你记住,他始终都是善良的。他有一颗高贵的灵魂,你该为他而感到自豪。”
“嗯。”
苏鲁特这时也从外面走回了屋里,米罗看到他,呆住了。他们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死寂中。他俩谁也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对方说出第一句话。冰河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认得他吗,米罗?”
“啊……认得,”米罗窘迫地一笑,“算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吧。”说着,他轻松地挑了挑眉,拿起一颗糖递给苏鲁特,“这么多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你了,来吃颗糖吗?”
“谢谢,”苏鲁特会心一笑,把糖啃了一口,“这糖真好吃。”
米罗看着他——在仙宫的风雪中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长大的苏鲁特的面容——这就是他曾经的圣衣竞争者,是指引自己敞开胸怀全身心地热爱这片大地的人,是自己一直觉得早已死去了的人,是让卡妙的面容永远带着凝重和苦涩的人,是卡妙宁愿背叛雅典娜也要为他而战的人,是用他曾经十分不齿的下作手段追杀自己的人,这全是他,他改变了卡妙,也改变了自己,这全部的复杂身份都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让米罗很难相信。这还是苏鲁特吗?这个问句一直在米罗的心中盘桓。
是呀!面前的这个青年除了那一头红发和依稀相似的五官之外,哪还有一点米罗所熟悉的苏鲁特的影子呢?他苍白、纤瘦、毫无生命力,走进屋时像只猫头鹰一般不声不响,脸上的眼镜甚至让他看起来有些文弱和谦逊,然而他的嘴还是笑着,说不清是和蔼还是恶毒。他长得可以算是俊俏,但身上没有光芒——也就是说,他会很快地消隐在人群之中,变得十分不起眼,别人很难探寻到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温柔却沉闷,仿佛刻意滤去了一切真挚、一切热忱、一切兴奋的激情。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沙发跟前,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点起一根烟,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他细长的腿脚。他整个人像尸体一般宁静。
“这么说,卡妙也还活着?”苏鲁特吐出一口烟,问。
“他还活着,”米罗说,“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苏鲁特一双酒红的眼睛透过镜片斜视着米罗。
“竟然没有跟你在一块?”他意味深长地问。
“没有……”米罗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着心头一瞬间扬起的怒火,“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因为他只可能来找你。事实上,他复活后第一个找的就是我,要我扎他,以赎清他的罪孽……之后他便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是啊,来找我,我就知道他会来找我,”苏鲁特轻声地、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他来找我了,哈哈哈……”他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笑得既欢欣又绝望,既像笑又像哭,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浑身战栗起来,这副病态的笑容令人怜悯,又令人恐惧。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了。他连抽了几口烟,夹烟的手仍然沉浸在颤抖的余波中。
“好啦,我亲爱的朋友,雅典城的大少爷,”苏鲁特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我也要好好瞧瞧你。你的变化多大啊,成了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战士了。”
他把烟头按在熊皮做的沙发扶手上,走到米罗身边。毛皮让烟头烫出一个洞。
“你怎么敢,”冰河愤怒地说,“这沙发是卡妙老师亲手做的。”
“你真是他的好学生,”苏鲁特笑着说,“尽管告诉你的老师,就说我把你们家的沙发烫坏了。”
“这到底是谁?”冰河问米罗。
米罗沉默了一会,说:
“这就是让你的老师背叛了雅典娜的人。”
“听上去我也像个罪人,”苏鲁特说,“不过也对。我——”他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该下地狱。我心眼坏,还把卡妙也拖下地狱了。”
“不……你是好的。”米罗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记得曾经的你,你的天性是正义的,不是吗?’保护这份爱本身和我们去爱的能力’,我一直记得你这句话……甚至可以说,是你的灵魂引导着我去做一个好战士。我该感激你。”
“你真会高看我,可我根本配不上你的感激,”苏鲁特的声音和蔼而温柔,甚至有些拿腔捏调,“把你心中那个我的形象狠狠打碎吧,就像砸烂一架老旧的钢琴、或者是扯碎一件被酒弄脏的燕尾服那样。我是个又狠毒又任性的人,在你面前我简直像个魔鬼。”
“不,别这么说自己……难道卡妙没有挽救你的灵魂吗?”
“噢,卡妙,说到卡妙,我才要感激你。我和你从小到大都在竞争,从圣衣到恋人。可你真是高尚,你不愿竞争,每一次——每一次竞争中,都带着绅士风度把他们让给咄咄逼人的我。你像一个骑士,像一个天使。”
仿佛每个词、每个音节都经过苏鲁特一番精心挑选,包装成甜蜜的样子,讥讽着米罗。
“你到底要说什么?”米罗恼火地问。
“你觉得呢,我的夺去我十二年的朋友?”苏鲁特和颜悦色地挑衅着米罗。
“听着,”米罗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没有夺走你的十二年,我们一直觉得你已经死了。”
苏鲁特眼中疯狂的光芒突然消失了。他颓然坐了下去。
“死了……罢了,这些年我跟死了也差不多。”
“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呢?”
“抱歉,”苏鲁特抬起眼来对米罗苦笑了一下,“这是只有对卡妙才能说的秘密。”
他又拿来桌上的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鼓囊囊的,像一个垂头丧气的孩子。
“米罗,对不起。我为自己的任性和恶毒而惭愧。这句话你可以相信,是真的。”
“我能感觉得到,你和卡妙都不是适合做战士的人。”米罗犹疑地说,“你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强烈深沉的感情,甚至有些偏执。我没有任何贬损的意思,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你们不应该去做英雄,因为你们自己的个性太强,不愿意向神明妥协。”
“可能是这样,”苏鲁特轻笑了一声,“小时候我们总是梦想着做英雄去保护世界,为了这个梦我们付出了一切,但这是一个虚假的梦。后来我们变成了叛徒,变成了魔鬼,因为我们没有把心奉献给神。我们是普通人,但披上战甲,我们就成了坏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这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心平气和地叙起旧来。
“我记得你穿黄金圣衣的模样,很合适,”苏鲁特打量着身躯健壮、皮肤微黑的米罗,“你生来比我适合做圣斗士,圣衣的选择是正确的。但卡妙不合适——卡妙和我都不合适,我们迟早会背叛使命。”
“可你们并没有侵吞大地的野心,也不想帮人实现这样的野心。”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是被迫穿上战甲的普通人。能理解吧?”
“能……因为我母亲去世了。”
“我很遗憾。”
“你的妹妹也……”
“我们没能保护好她。”
两个人再一次沉默了,苏鲁特又燃起一根烟抽起来。
“我也差一点死,但我命大。”苏鲁特凝视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但是她——一个多么美、多么温柔的小姑娘——你见过亲人的尸体就在你眼前的样子吗?还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那一双长长的睫毛……就在那一瞬间,她不是她了。世界上再没有了她这个人,哪里都找不到她了。”
“我见过卡妙的尸体,”米罗难过地握紧了拳头。
“那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理解了……理解了他十二年来的感觉。他失去你时……就是这种感觉。死去的时候他在笑。”
“他在笑吗?……”苏鲁特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烟,“这我明白。他活得太累了,十二年来他像个罪人一样活着,觉得自己害死了我和妹妹。可是他……他有罪吗?”他的苍白面颊抽动一下,“有罪的是我。”
米罗突然笑了起来,“你和他……真是天生一对,老觉得自己是罪人。”
“你甘心吗?”苏鲁特用复杂的眼神瞧着米罗,“不管哪方面你都比我强——你高贵、正直、宽容,生来适合当圣斗士。”
“但是我触碰不到卡妙的灵魂。”
“也许吧,”苏鲁特垂着眼睛微笑着,“我在找他,也能感觉到他在找我。甚至连我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他随意地靠坐在沙发上,让自己的身躯在温暖的毛皮上舒展,仿佛在像自己家里似的。看起来他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卡妙回来。
“也不要说我适合做圣斗士——”米罗说,“没有人适合当圣斗士,因为我们都是人。我们的心都是会流出鲜红的血的。”

Chapter 7

无论卡妙已经想象了多少种可能的重逢方式,无论他在脑中将那副场景描摹得多么激烈而动人,无论他已经准备好多少泪水和吻,他和苏鲁特的相逢还是比想象中更加平淡、自然,像雪花降落到地上那样温柔而宁静。
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早已做好了准备,冲淡了重逢的喜悦。在他怀着渐渐淡薄的希望回到科胡特克村时,他遇到了正准备出发去圣域的米罗和冰河。雪花粘在他们的卷发上,像一颗颗极小的宝石在金色和蓝色的云朵中闪闪发光。
卡妙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冰河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村庄,也是由米罗陪同着——两个兄弟一般的人,他们结伴踏上这片冰原,现在又结伴离开。
“这家伙现在是新一任的水瓶座,”米罗愉快地拍了拍冰河的肩,对卡妙说。
“你会是一个好战士,”卡妙朝冰河说,“但我不是。”
“不,您是,”冰河说,“您用生命把绝学传授给我,至今它还在我的灵魂中流淌。您是个伟大的人。”
“忘记我吧……”卡妙苦涩地一笑,想要从他们身边逃开。
“那么急着走干什么?”米罗拉住了卡妙,“还有一个惊喜要告诉你,”
“是什么?……”
“是你最想见的人。他就在你的屋子里等着你呢。”
“还有,”冰河也加上一句,“他特地让我告诉您,他把那张熊皮沙发烫坏了。”
这些就是卡妙提前得到的关于苏鲁特的消息了。
这是惊喜吗?卡妙不清楚,因为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但是卡妙敢肯定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甚至需要让他闭上眼睛平静好一会儿,才能重新迈开脚步,走向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人所在的地方。
如冰河所言,苏鲁特就独自坐在那张温暖的、被烫出一个洞的沙发上。当卡妙进门时,苏鲁特仅仅是抬起了头,并没有站起身来,像是知道卡妙会照他想的那样走进来,就像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静静坐在他的身边。
卡妙伸出带着冰原的冷空气的手指,捻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脸颊,揽着他的肩膀。
“头发长了,”卡妙说,将苏鲁特长到肩膀的红头发绕在指间。
“很久没剪了。”
“怎么戴上眼镜了?”
“视力早就坏掉啦,”苏鲁特回答,“戴上才能看得清楚。”
卡妙凑到苏鲁特颈窝上嗅了嗅。
“你还抽烟。”
“你这是嫌弃我吗?”苏鲁特笑了。
“不,怎么会,”卡妙双手颤抖着捧起苏鲁特的面庞,“让我看看你。”
“你回来了。”苏鲁特温柔地低声说。
“对,我回来了。”
突然,卡妙把苏鲁特紧紧搂抱在怀里,越搂越紧。他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我忍不住……”他哭着说,“别离开我,真的……我太害怕……”
“我明白……”苏鲁特同样啜泣着点头,“我也一样……”
他们的心跳融在一起,泪珠洒在彼此的肩头。他们一同哭泣。这是属于两个人的幸福的泪水,是卡妙从前试图去摒弃的“软弱”的泪水。
他们长长地接吻,像新婚夫妇一样缠绵。他们无论何时都倚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额头贴着额头,任何分离都叫他们难以忍受。有时苏鲁特躺在卡妙的腿上,抚弄他的青发,有时则是反过来。卡妙总爱把苏鲁特的手放在手心里捧着,抚摸、亲吻、轻轻地贴在脸颊上。苏鲁特的手指从前总是干燥的,带着一股烟味,现在它们沾上了卡妙的泪水。他们喁喁低语,哪怕说出的句子毫无意义,也足以让他们回味很久。
“天气很冷,”苏鲁特呓语。
“你冷不冷?”
“冷。”
“我也冷,”卡妙把头靠在苏鲁特肩上,“虽然我是个冰战士——我是个不合格的战士。这世界冷极了,冷得刺骨。”
“难道我们不是英雄吗?在冰天雪地中我们竟然活到了二十岁。”
“我们还会一直活下去,永远、永远地一起活下去。”
“人怎么可能永远活着呢?”苏鲁特轻轻笑了。
他们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相互取暖。卡妙将嘴唇贴在苏鲁特的太阳穴上,温热的气息让苏鲁特的眼镜起了一层雾。
“让我再吻吻你,我的好人,”卡妙说,“吻你我就不冷了。”
他又一次将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薄唇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轻轻吮着,就像在慢慢品尝一杯好酒、一颗珍贵的糖。这个吻很快变得更加深入而激烈,苏鲁特的眼镜有些碍事,卡妙伸手去摘,让苏鲁特拦住了。
“摘掉就看不清你了,”苏鲁特说。
“那就先看看我写的信吧,”卡妙从他的笔记本中拿出了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也许不全是……原谅我的笨嘴拙舌……”
苏鲁特读着信,拿信的手一直在颤抖着,时而在低声地笑,时而抿着嘴抽泣,时而又抬起头,闭上双眼,把信按到胸口,仿佛要把每个字母都牢牢刻进心里去。他的眼里始终噙着晶莹的泪水。最后他扑到卡妙怀里,抬起眼狂热地注视着卡妙:
“啊,卡妙,你不笨,你是个聪明的人,早看出来我在爱你……我是多么爱你,每当思念你时,我便彻夜难眠。你是我的灵魂,是拯救了我的神明。”
“不要这么说,”卡妙痛苦而温柔地捧着苏鲁特的脸,“我们是人,是两个孤独、寒冷的人,是两个在茫茫天地间行走的小不点。我们只能互相扶持,互相偎依,才不至于让风把我们卷跑。”
“是啊,我们是两个经受过无数苦难的人,”苏鲁特往卡妙怀中凑去,暗示他把自己抱进卧室中,“我会把一切秘密、一切过往都告诉你。”
夜晚静悄悄地降临了。烛火在寂静、温暖、昏暗的房间摇曳,给苏鲁特的身体涂上了一层暗淡的光泽。
卡妙轻轻分开他的双腿,轻吻着膝盖内侧,“多瘦的腿,”卡妙想。
他第一次这样缓慢、细致地端详爱人的身体,像在读一本珍藏已久的典籍。
“能看得清吗?”
“能……”卡妙喃喃地回答,为着这双过瘦的腿以及两股之间那丑恶的烙印,他又一次掉下泪来。
“你哭什么……”
“没什么……”卡妙揩了揩眼睛,接着小心地抬起两颗小球,让那藏在下面的烙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极轻柔地抚摸着它,就像把它当做一道伤口,试图用一种怯生生的爱抚让它愈合似的。
“雪崩之后,我就被这个人救回了家——不,这样说是抬举他了。”苏鲁特沉默了一会,说,“我让人捡走,给人当做奴隶卖掉,是他买走了我。他察觉到我有小宇宙,知道我曾想做圣斗士,便想侮辱我。他是个专害人的魔鬼……首先是好吃好喝地收留我,让我做他儿子的家教,用陷阱使我驯服、逼我就范。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掌控了我的人生……接着,他就开始损害我,摧毁我的身体。那一年我十三岁。而这个烙印……不记得了,大概十五岁。”
“他以为用性的手段便能让你的灵魂完全屈服于他吗?”卡妙流着泪,又笑了,“他小瞧了你,也小瞧了我。他还侮辱了性。性本来是美好的,是爱人之间的渴慕与融汇,他却用它来毒害小小的你。”
“不仅如此,在他残害我的时候,还一直诱惑我去恨你。因为我在第一次受到屈辱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啊,卡妙,原谅我……我不该对他透露是你造成了那一场雪崩……这样他就没有你的把柄了。”
“天啊——你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是我该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他把你对我的爱狠狠地踩踏了一番,我恨他,恨得发狂。”
“后来他死了,是他儿子杀的。”
“你的学生吗?”
“不……他不是为了我而杀的,纯粹只是因为他想弑父而已。也不能说他是我的学生,因为他不敬重我。他是一个怪胎,有疯狂的野心——他想推翻全世界的神。可是我并没有像恨他父亲那样恨他,也许是因为他邪恶得单纯,甚至有些可爱,不像他父亲那样善于丑恶地作伪……我把话题扯远了。说起来,我还曾经通过他见到了你的学生。”
“冰河吗?”
“不,绿头发,是个独眼儿,大概就是你在信中提到的艾尔扎克。他没死,大概也是像我一样幸存了下来,去做了海将军。他口号很响,直言要杀回圣域打倒你们。”
卡妙一声叹息,“他原本是个多么好的孩子。”
“我感觉得到他还是个直率的少年,至少他敢爱敢恨,而我……我不敢。他有一副冷酷无情的脸孔,但实际上他很天真,甚至有些鲁莽。还是他不小心让我知道你和米罗之间有情的事实。”
说到这里,苏鲁特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恨米罗吗?”
“曾经有那么一点儿,但现在不恨了。一个人怎么能不妒忌与自己分享爱人的对手呢?就如同你恨老阿鲁贝利西一样。我们都应当去恨老阿鲁贝利西——这是完全正常、乃至正当的恨。但米罗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他不应当被恨。我甚至还要感谢这个朋友,替我在阳光下活了十二年……给我多讲讲你和米罗的故事吧,我要听听他是如何替我生活的。”
“我不讲,现在我只爱你。”
“那么就来爱我吧。”
“把腿再打开一些,”卡妙伸手抚上苏鲁特腿间那半勃的根蒂,“我来吻吻它。”
他没有立即吻上去,而是认真地左右端详了很久,观察着它每一秒的细微的、可爱的变化。他的双眸中同时有欲念与深情在流淌。
“看什么呢,”苏鲁特用膝盖碰了碰卡妙的脑袋,红着脸说,“这东西丑得要命。”
“不,它好看,它美。瞧,它在抬头。”他把昂扬的它轻轻含进口中,用润湿的舌和温暖的口腔包裹着它。
苏鲁特在这种温热的抚弄中荡漾、融化,他向后仰去,在一波波的浪潮中暴露着自己的全部的隐秘,他像轻轻哭泣一般呻吟起来,揉着卡妙的头发,暗自祈求他的拥抱。
“多可爱,多温柔,”卡妙想。他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嘴里的硬物,期待恋人释放在自己的口中。
很快地,苏鲁特感到自己升到了浪尖。他轻喘着哀求起来:
“别再弄了……我要射了……”
这正是卡妙所希望的。他感到苏鲁特的性器在口中一跳,随即释放出热情的精华。
他着了迷地谛视着苏鲁特臣服在爱欲下的、陶醉而迷离的面容,品尝着苏鲁特的味道。他还看到下面那一个小小的入口在一张一合,仿佛在等待他的进入。
“我第一次被这样抚弄,”苏鲁特疲惫地呼吸着,汗涔涔的脸上有一个微笑,“卡妙,我爱你。我很幸福。”
“要继续做吗?”
“要。”
“等一等——稍等一会儿,”卡妙在床头柜中取了一小罐凡士林,“要用它,否则你会受伤。”
“我自己来吧,”苏鲁特将凡士林从卡妙手中取过来,“我想要你坐着,我也要看你。做的时候,我们面对面。”
于是卡妙在床上坐下,苏鲁特轻轻地抚摸着他腿间高昂的性器。
“它形状真好,”苏鲁特将亮晶晶的凡士林一点点涂抹在上面。
“现在它整个儿是你的,”卡妙说,“你知道吗?它第一次有感觉的时候,我想的就是你……我没办法不想你。可那时我甚至连你的唇都没吻过。我们分离得太早了……而那时你也许……”
苏鲁特的记忆中突然涌现起一个个深紫色的黑暗的夜,它们可怕而紧迫地向他逼近。他难过起来,连忙吮上了卡妙的唇,用亲吻躲避哭泣。然而,当他坐到卡妙身上、穴口将性器吞吃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是哭了。
“是疼吗?”卡妙压低了声音问。
“不是……”苏鲁特摇了摇头,他闭上了眼睛,好让眼泪流得少一些,“抱紧我。”
他们律动得很缓慢,紧紧拥抱着吻了好一会儿,湿漉漉的脸颊彼此贴着。
“我知道你是受惯了痛苦的,”卡妙轻轻拍着苏鲁特的裸背,“我的爱人,我的可怜的爱人。”
“从前这种事情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绝望……”苏鲁特的声音颤抖着,“就连我俩的第一次也是。因为我怕抓不住你。我老是觉得你要离开我,你要背叛我……”他接着又温存地笑了,“可现在不会了,来抱紧我。啊……”
他被顶到最敏感的部位,一声快乐的、颤栗的呻吟飘出他的喉咙。
“对啦,就这样……”他努力在一波波的快感中挣扎着伸出手,撩起卡妙的刘海,抚摸他的青发和汗津津的额头,“跟我说点什么吧……”
这看起来是个难题——卡妙只回以他喘息与亲吻。他把苏鲁特的舌尖含在嘴里,激烈地吮吸和搅弄。
“苏鲁特……”在达到顶峰的那一刻,他仅仅是嘶哑着喊出了苏鲁特的名字,这声呼喊淹没在苏鲁特近似哭泣的惊叫和呻吟中。
他们很久都没有分开,仅仅是拥抱、偎依,仿佛他们余下的岁月都要在这样的拥抱中度过似的。烛光在摇曳,黯淡地照耀着他们。
“瞧……你也又射了一次。”卡妙用手指刮下一些溅在自己腹部的精液,轻轻抹在苏鲁特的乳头上,打着圈。高潮后的苏鲁特过于敏感,他被卡妙刺激得喘息起来,双腿紧紧地环着卡妙的腰,不让他滑脱。
“呵……”苏鲁特疲惫地笑着,“你花样还不少。”
“我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多花样,”卡妙一边说,一边专心致志地玩弄着苏鲁特的乳头,“大概因为你的缘故吧。”
苏鲁特抱紧了卡妙的脖子,倚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抚弄。
“我多蠢啊,”苏鲁特说,“当我来到东西伯利亚时,竟然想过要死在冰原上,觉得那样就像是死在你的怀里……可我要是真的死了,不就见不到你了吗?……”
“你现在活着,以最可爱的姿态活在我的怀里……呃……你吸得太紧了。”
“你才是……你不要涨得那么大……”苏鲁特仰起头低声呻吟着,他感到卡妙再一次在他体内勃起,充满了他,“啊……卡妙……啊……”
“怎么啦?……”
“慢一点,我受不了了……”
“对不起,亲爱的,”卡妙安慰地吻了吻苏鲁特的额头,“我得加足马力了……”
他猛地把苏鲁特推在床上,抽插冲刺起来。苏鲁特哭泣着、扭动着,将自己最软弱的一面尽数展现在他眼前,张开整个躯体迎接着暴风雨般的欢爱。他们肉体中最隐秘、温暖、潮湿的部分互相抚摩,激起一层层极乐的涌浪。这比第一次欢爱还要更加急切、热情,像一曲急促的奏鸣曲,一簇狂燃的火。卡妙俯下身,凶狠而贪婪地吻住了苏鲁特张开的薄唇。这时,他驶到了浪尖。
他恋恋不舍地从苏鲁特炽热的肉体中退出,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那刚刚被他狠狠侵入过的粉色的肉孔——它比之前更红了一些,可怜巴巴地翕动着,就快要兜不住他的精液。白色的稠液缓慢地流淌出来,苏鲁特不得不用手去接,却仍然有一些流在床单上。
“你看,都流出来了……”苏鲁特嗔怪地说。
“我来洗。”
“自然要你洗,”苏鲁特突然顽皮地笑了起来,把手上的精液抹在卡妙脸上,“喏,这是你自己的好东西。”
“可惜你没法给我生个小孩子。”卡妙也笑了,除了苏鲁特没人看得到他这样的笑——仿佛是回到了他们的童年。
“什么小孩子?我讨厌小孩。”
“我想,我大概也不会是个好父亲,”卡妙说,“我很难放心地让他脱离我的怀抱,按他自己想要的步伐成长。”
“男人……”苏鲁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上的精液,“我们的生理价值就是为了做父亲,延续下一代,不是吗?但是我们都选择不去履行这样的使命。”
“就像我生来是女神麾下的战士一样,但是在神和你之间,我会选择你。”
“我也是,”苏鲁特宽慰地笑了,这个笑容暗示着卡妙吻他。
卡妙吹熄了烛火,和苏鲁特一同缩进被窝里,静静地吻了起来,仿佛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渐渐地,他们沉入了睡梦中,鼻息交融着。这是一场久违的香甜而幸福的睡眠。

Chapter 8

十月,夜晚在北极大地上悄然延长了自己停留的时间。当太阳不得不在远方白色的地平线上升起时,夜色才不情愿地从天空中消隐,藏蓝色越来越浅,变成深蓝、浅蓝、灰白,最后让位于夺目的朝晖。
苏鲁特比卡妙醒来得早。阳光照在卡妙英俊而沉默的睡脸上,好像一场梦。苏鲁特第一次见到长大了的卡妙的睡颜,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让卡妙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手指上,这样,他确认了卡妙是活生生的人,是将用余生和自己相伴的人。
卡妙的脸膛比起儿时稍微晒黑了一些,他有一副轮廓坚毅的嘴唇,五官像希腊雕塑一样英挺——也许是因为在奥林匹斯山的神恩中沐浴过的缘故。
不过,谁也不会像卡妙这样决绝地舍弃雅典娜的神恩。他的心永远和北方的大地,以及他在这片大地上心爱的人联系在一起,永远怀有亲切的、甜美的依恋。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也像冰原大地这样具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力量,而他的爱人在茫茫的风雪中和他重逢,带着他每一段快乐的,痛苦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和他相逢,并且要和他一同走下去。也只有在荒凉的冰原上,他俩的灵魂才能互相倾听、理解,爱得难舍难分。
卡妙醒来,发现了自己脸上的苏鲁特的手。他把这只手捧在手心,抚摸着上面的老茧——苏鲁特总是将笔捏得太紧,手指磨出了硬硬的茧。接着,他吻了吻苏鲁特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和辛慕尔一样,苏鲁特脸上的血色很淡,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人觉得下一个瞬间就要失去这两兄妹,他们再也不会回来,就像两朵即将消逝的苍白的云。卡妙就曾经这样痛彻心扉地失去过他们。
现在,苏鲁特回来了,卡妙感到他的身上更多了一些辛慕尔的影子。他垂下酒红的眼睛,微微笑着,神情像极了辛慕尔。当然,辛慕尔没有独独降临在哥哥的身上。在做早餐时,卡妙炖了一锅肉汤,是只有辛慕尔才能做出的味道。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伴随在这两个她爱的和爱她的人身旁,在他们的生活中生活,在他们的微笑中微笑,通过他们的双眼好奇地观察这两个男孩变成男人后的模样。
尽管雪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苏鲁特仍然觉得西伯利亚的雪比北欧更加清澈一些,有微弱的海的味道。北冰洋在不远处的冰层下无声涌动着。
苏鲁特很少见过海,也不喜欢海,它让他想到危险的、动荡不安的生命。他总喜欢坐在壁炉前,躺着,坐着,让火焰温暖的气息笼着全身。然而卡妙却坚持带他出门,和他一同在雪中散步,不像战士,而像两个脆弱的平民一样。
“冬天渐渐地来了,所以我们每天都要外出活动,”卡妙说,“否则,我们的精神会出问题。在科胡特克村曾发生过一件惨事,一位大婶在极夜时很久没有出门,结果患上了狂躁症,用菜刀劈开了丈夫的脑门。”
说这话时,卡妙的语气俨然像一位担心自己脑门的丈夫。苏鲁特不禁笑了起来,在卡妙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答应了卡妙的要求。
在雪地里慢慢行走的时候,苏鲁特停了下来,躺在洁白的积雪上,把双手叠在胸前。“我满足你在信中对我的幻想——你安葬我,给我献花,之后献上一个长长的吻,”他开玩笑似的闭上眼睛,让卡妙俯下身吻他,“来吧。”
卡妙望着他,心中盛满了凄凉。苏鲁特静静躺在雪中的样子再一次引起了他心中莫大的悲伤,有一秒钟他觉得这些雪将再一次把苏鲁特夺走,带走他的呼吸,把他带得远远的,任凭卡妙怎么呼唤,都再也不回来。这一切都和卡妙过去的梦牢牢重合在一起……他俯下身去,不声不响地吻了苏鲁特一下。苏鲁特感到有灼热的泪滴在自己脸上。
苏鲁特站起来,拂掉身上的雪。还未拂干净,他就被卡妙紧紧地簇拥在怀里。他们激烈地拥吻起来,被他们深深埋着的狂热的柔情又一次涌起,席卷着他们,让他们像两个放肆、幼稚的孩子那样吻。一切都这样甜美,这样合乎心意,仿佛他们生来就孤独地站在一片大雪之间,生来就要彼此同情,彼此热爱,任何人都不能分开他们,走不进他们的世界。苏鲁特的脸颊一直没有干,他不清楚那是卡妙的泪还是自己的泪。
他们在总在冰原上停留很长时间。当感到暮色将要降临时,他们便回家,喝一杯烈酒。
苏鲁特不会喝酒,他的脸给醉意染得酡红。卡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时才变得红润的脸,他饮酒时喉结缓缓的颤动,红头发垂在他的肩上,烛火在他的眼镜上和镜片后的双眼中摇动着。卡妙喜欢看他饮酒时的样子,他感到他有一种令人心痛的疲惫的俊美,还没有任何人让他觉得这样美过,就连辛慕尔也没有,就连最美丽的双鱼座战士也没有。苏鲁特像是累坏了,愣愣地坐着,像一个呆滞的孩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小声抽泣起来,他觉得自己渺小、脆弱、孤独。
卡妙把苏鲁特的肩轻轻搂住,抚摸他的背,却让苏鲁特推开了。这个拥抱让苏鲁特想到了老阿鲁贝利西——正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老阿鲁贝利西的温暖的怀抱把他拉进了深渊。
“苏鲁特,你抬头看看,”卡妙静悄悄地说,“是我。”
苏鲁特放声痛哭。但是哭了没多久,他拭去眼泪,失神落魄地点了点头。他的双眼泪盈盈的,像两杯酒。
他们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做爱。苏鲁特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沙发靠背上,他敞开着自己,任凭卡妙爱抚。卡妙舔舐、亲吻他的脖子,抚弄他的乳头,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卡妙调整了姿势,让苏鲁特的身体浸在炉火的照耀中,在不停摇曳的火的照映下,苏鲁特像一个沐浴者,全身披挂着温暖而晦暗的光。卡妙吻他的肚脐,将涂了凡士林的手指小心翼翼塞进他的后穴里,温柔地进出。
苏鲁特呻吟起来,眷恋地抚摸着卡妙的长发,有如溪水流过指间。
“卡妙的头发怎么是这样的颜色呢?”他不禁想,“它这样安静而遥远,甚至有些沉闷,就像暮色下的海。”
他拿起这一缕青色的头发,吻了吻。
卡妙拥抱他,用怒挺的欲望进入他。他们紧紧地契合在一起,轻声呢喃着。卡妙的抽送越来越激烈,苏鲁特也喘息得越来越剧烈,直到一起高潮、射精。苏鲁特满脸都是泪痕。
“不喝酒了,”他说,“喝酒之后,我会忍不住哭泣。”
“那就不喝了,”卡妙说,“我们明天去捕鱼。”
他们对话的语气像两个生活多年的伴侣,尽管两个人重逢还不到一星期。一种默契沟通着他们,让他们不必多言也能互相理解。
而当打鱼归来的时候,苏鲁特还是躺靠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读着卡妙写给他的长信,翻看卡妙凭借记忆画下的自己的肖像。
苏鲁特找来一张好纸,把那封信认认真真地誊写一遍。他有一手好字,又小又密地呈现在纸上,简直像一张精致的印刷品。
不过,雅科夫还是知道了苏鲁特的身份。这个七岁的孩子闯进屋来,朝着苏鲁特丢石头。
“坏蛋!”雅科夫叫道,“害冰河哥哥的老师背叛雅典娜的家伙!”
苏鲁特没有理会,仍旧一笔一划地誊写着。雅科夫又扔了一颗石头,苏鲁特依然无动于衷,他抄写到最后一个标点,十分小心地将信纸折叠起来,收进抽屉里。
“你这个坏蛋,为什么不理我?”雅科夫生气地问。
“你想做圣斗士,这很好,”苏鲁特对他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这样想。”
“可你是个叛徒,”雅科夫说道,双眼中闪着嘲笑与挑战的神色。
苏鲁特对雅科夫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问:
“小鬼,你为什么想做圣斗士?”
“因为我想保护大地,”雅科夫骄傲地说,“保护世界上的和平与正义。”
“你是真的爱大地呢,还是爱着圣斗士的名誉呢?”
“当然是爱大地,”雅科夫回答,“当然,也爱圣斗士的名誉。”
“如果让你做一个抉择——我只是假设——你可以去履行圣斗士的一切责任,你与邪恶战斗,为了守护大地、守护雅典娜而流血流汗,却独独得不到圣衣,没有圣斗士的荣耀,你走在村子里,人人都把你看作普通孩子,没人把你当圣斗士,你还愿意去履行圣斗士的职责吗?”
“我不知道……没有这样的假设!”
“那换一种情况好了,如你所愿,你做了圣斗士,而代价是你再也见不到最重要的人,比如你的亲人,或者是你最好的玩伴。这就像你和他们手牵手往前走去,突然,他们消失了,你自此再也唤不回他们了。你还愿意去做圣斗士吗?”
“我……愿意。”人生还没有在七岁的雅科夫身上刻下足够深的刻骨铭心的痕迹。因此,他仍然自信地做下了承诺。
苏鲁特轻轻叹息一声,望向暮色渐浓的窗外。几颗黯淡的星升起来,远远地挂在浓蓝色的天幕上。火苗劈啪作响,给苏鲁特的脸上投下明暗有致的阴影。
“这很好,”他对雅科夫说,“希望你保持你的梦想,永远、永远都不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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