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的雪(1-4)

Chapter 1

瓦尔哈拉宫的女仆长莉菲雅走进特护病房,通知埃克修尼尔的神斗士苏鲁特:
“你三天之后可以离开这病房了。”
莉菲雅始终都用“你”来称呼苏鲁特,而不是“您”,虽然在名义上他的地位比她还要高一些。她是实质上的奥丁代行者,战场上的女英雄。她长长的蓝头发曾经在风雪中神圣地披散开,而她现在仍将头发挽起,绑在脑后,看起来依旧像一个女仆。
天空低沉地悬挂在窗外,呈现出锡一样的灰色,这是仙宫本该有的天空的颜色。在不久之前它曾短暂地、不正常地拥有过一种南方才有的明蓝。
“这是你要的东西,”莉菲雅把一副刚刚配好的眼镜递给苏鲁特。
洛基曾把良好的视力和健康的身体赐予给苏鲁特。当洛基被消灭后,这些事物也一并被收回了。
“谢谢,辛苦了。”苏鲁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然而他的语调很是苍老,仿佛这个年轻的声音经历过八十年的岁月,如今正在风烛残年之际回忆自己的一生。他戴上了眼镜,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灰色的天空。那天空也是沧桑的。
苏鲁特从没有像这样对莉菲雅说过话。更确切地说,之前他与她的交流都是令人不愉快的。在他身披神斗衣时,他不无轻蔑地称她为“叛徒”。
莉菲雅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半倚在病床上的苍白青年。她知道他的脸上再也不会有恶毒的冷笑,也再不会吐出刻薄的话语了。他的身上再一次笼罩了一层孤独、宁静的忧悒。
在他醒来之后,他总是这样坐在床上,朝那窗外的一片灰色望去,就好像那一片狭小的颜色足可以给他一种平静和永恒的感动,支撑起他的整个心灵。
“你戴上眼镜有些可惜,”莉菲雅对他说,“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很美。”
“真的么?”一个淡淡的微笑在苏鲁特脸上滑过。
“真的,即使我……曾经厌恶过你。但这并不妨碍我认为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你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子,”苏鲁特回答,透过一双镜片看着窗外,“可是你说得对,我是多么令人厌恶啊。连我都厌恶自己。”
“你不该是那样,对吗?”莉菲雅说,“在你做神斗士之前,我曾见过你几次……你不是那样。”
“谁知道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苏鲁特漫不经心地说着。
他下床走到窗边,那双被称赞的、两杯浅浅的红酒一般的眼睛仍旧纹丝不动地望着窗外,像是对着那灰布一样的天空和大地询问:他配得到幸福吗?
大自然像是听到了他无声的问题,把狂风和大雪拍打在窗户上。多么猛烈的暴风雪啊。小小的雪粒就这样被狂风裹挟着,拍在玻璃上,落在雪松伸出的枝上,又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落到地上时,它们可算结束自己的一生了。它们悲哀的生命,一个个不由自主的生命,堆积成洁白的墓冢延伸到远方,远远的,远远的。……
“有人也说过我的眼睛很美,”苏鲁特说,“他又消失了。我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
莉菲雅低下了头,在深深的疲惫和痛失中沉默。她的泪珠不断滚下来,落在地毯上。她想起了艾欧里亚。她是那么爱他那张带着南方阳光气息的微黑的脸,爱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艾欧里亚总是忙于战斗,生命中填满了拳头、汗水、鲜血,总没有工夫休息。等战争结束后,他就该消失了。在她面前,他消失得最慢。他身上的色彩一点点变淡,乃至开始透明,他的身躯消解,碎裂,扬在空中的时候甚至发出一种神圣而柔和的光,接着慢慢地和空中的雪汇成一片,她觉得那些碎片看起来非常像雪。
苏鲁特回过头来,无奈而短暂地淡然一笑。
“那些战士中有你的心上人。”
莉菲雅满脸是泪地点了点头。
“我该早对他表白我的心意……”她抽噎着说。
“可是表白了又能如何呢?”苏鲁特说,“他们还是会逝去的呀。”
“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注定要逝去的人……要知道,他只是个战士,是个死人哪。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他……但他连谈情说爱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多么辛苦,多么可怜啊……”
她越是说,越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可怜,她没有办法再说下去,泣不成声地捂上了嘴。
苏鲁特沉默了一阵,闷闷地说:
“爱上活人就一定会幸福吗?……活人也说不定哪一天会死的,我们无力去干涉命运……但是你说得对,我们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啊。你是第一次爱上什么人,对吧?”
“对……”
“习惯就好了,”苏鲁特说着,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爱会让人尝到甜美,也是会让人尝到苦涩的。”
莉菲雅不敢相信苏鲁特竟会说出这样柔软的话。她想起他曾是阿鲁贝利西的老师,处事的方式的确如出一辙,歹毒,诡诈,仿佛冷森森的刀,让她十分反感。可他如今只是穿着朴素的睡袍,静静地站在她面前,那么疲倦、孤单、忧郁。这让她简直不忍心再把贬义的形容压在他身上。
他们沉默了。少女的一颗活泼的心总是很快地拥抱哀愁,转眼又送别哀愁。莉菲雅不哭了,擦干了眼泪。他们聆听着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谁也说不清这风为什么要刮得这样凶狠,为什么要这样狂暴地把雪花拍到窗户上,它们又单薄又脆弱,什么罪也没有。
莉菲雅在沉默中感到了尴尬,并觉得需要找些话来打破这沉默。
“不管怎么说,你仍旧活了下来,多好。”她说,“今后一同保卫这仙宫大地吧。”
“我并不是仙宫子民,是异乡人。”苏鲁特回答。
莉菲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回忆起关于他的一些肮脏不堪的流言。于是她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苏鲁特——在这忧郁的人的身上,好像同时藏匿着平静与疯狂,善良与邪恶,高傲与卑贱,这样的人,是很难承受别人的爱,也是很难用爱去温暖别人的。
“可你现在毕竟是神斗士,”莉菲雅说,“身份高贵,这是一种荣耀。”
苏鲁特从鼻腔中喷出一个短促的笑。
“神斗士?我根本就没有幻想过得到这身神斗衣,是它自己扑到我怀里,要我披挂着它……而且它碎了,我没法儿再穿上它了。只荣耀了几天而已……不过,我得感谢安德烈亚斯……”仍有一道讥诮掠过他的脸庞,“好歹他让我以荣耀的姿态见到了我的故人。”
他突然紧紧地抿上了嘴,好似在竭尽全力压抑着即将溜出口的秘密,然而那秘密带着痛苦的力量,不断地敲打他的牙关。他抽搐着深吸一口气,沉默地与它对抗了好一阵子,接着若无其事地挑挑眉:
“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还好……都过去了,过去了。……”
“我感觉得到你有一颗饱受折磨的灵魂,”善良而天真的莉菲雅说,“要是把那些苦难都倾诉出来,大概会好一些。要知道,痛苦压在心里,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心负担不了这些呀。……到最后,它会碎掉的。”
苏鲁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会爱听的。”
“不,我并没有任何猎奇的想法……”莉菲雅慌乱地说,“并不是想探听你的秘密……”
“我知道,”苏鲁特淡淡地说。
“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那就不说好了……”
“无所谓,”他回答,仿佛他的心早已碎掉,“在我做神斗士之前,瓦尔哈拉宫中流传过关于我的一些说法,你该有所耳闻吧?”
“你指的是那些卑劣下流的谣言吗?”莉菲雅说,“我从没有相信过。”
苏鲁特没有血色的面庞上现出一个苦涩的、自嘲般的微笑。
“你可以去相信,那些几乎都是真的。”
莉菲雅不由得浑身震颤,她想说些什么去抚慰这经受了极度的侮辱和伤害的青年——他仍静悄悄地望着窗外的狂风大雪,那灰色的天和地之间,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只能麻木地、不知所措地在他面前沉默,她为自己的冷漠和无能为力而感到羞愧。他那瘦身躯好像背负着一口沉重的箱子,一个巨大的蚌壳,此时,他将它撬开了一条窄缝,仅仅是一条窄缝,浓烈的痛苦便汹涌而出,将莉菲雅淹没。
“我不配做神斗士,是不是?”苏鲁特说,“反正我也不想做。我承受不起那战士的荣耀——对弗洛迪和西格蒙德而言,它是冠冕,对我而言,它是荆棘。他们的手只习惯抚摸佩剑,接受勋章,怎么敢触碰那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腐烂的、丑陋的疮疤呢?……是的,他们不敢。”
他握紧了拳,沉重而又支离破碎地呼吸着。
“抱歉,莉菲雅……我不应说这些。”
风刮得更剧烈了,开始传来阵阵有如利爪划过空中的尖利的啸叫声。雪粒不停地捶打着仙宫大地,捶打着枯朽的树干,捶打着瓦尔哈拉宫的尖顶,永远不会停歇。
“回故乡吧,”莉菲雅的眼眶中又一次积聚起泪水,“也许在故乡你会得到幸福……”
“是啊,回故乡。……可是我的故乡在哪里呢?我没有故乡了。”
“你还有阿鲁贝利西家那座大宅呢……”
“我不会再踏入那里一步,”苏鲁特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这是我的新生命,我的被挽救的生命。”
他轻柔而缓慢地抚上自己的胸口,摩挲他被拯救的灵魂,它像婴儿一般新鲜、脆弱。这是卡妙留给他的礼物,从此他的生命都染上了久不褪色的卡妙的痕迹,甚至比之前还要深。卡妙令他毁灭,又让他重生,他整个的命运被名为卡妙的浪涛所左右,卡妙,卡妙,他默默地念着,这名字流遍他的五脏六腑,在温暖,在融化,在点燃。卡妙为他燃尽了自己,化成了灰烬,而消失在空中的时候,苏鲁特甚至都没有看到。他没有看到……
他不能把自己的一切说给其他人听,即使他又一次被独自抛在了生活中,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他只好再度带着这失去一切的悲痛活下去,向着茫茫风雪走去,他想,那冰原大地会理解他,也会容纳他的爱和疼痛。他和它会互相理解。
自然,他大概很快就要离开仙宫。他再不可能在这个带给他苦难的国度上停留,他要头也不回地逃离它——离开这里,这几乎是本能。他不要做书记官,不要做贵族府上的家教,不要做战士。他要走到那苍凉粗粝的风雪中,去做一个人。
“你允许我不再当一个奥丁的神斗士吗,莉菲雅……大人?”苏鲁特问,却仿佛陷入遐思,像在自言自语。
“去吧,去吧……我允许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苏鲁特镜片后的脸上泛起一个平和、真诚的微笑,“谢谢你。”
“离开后你可要去哪里呢?”莉菲雅问。
“不知道,”苏鲁特停顿片刻,回答,“也许是流浪……总归比呆在这里强一些。别担心,我会有钱。我大概会卖掉阿鲁贝利西的府邸,那至少是座挺不错的宅子。”
莉菲雅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希路达大人曾提过想置办一座行宫。我会跟她说这件事,也许她会买下。”
“希路达大人同样大病初愈,那宅子里空气不好,会让人生病,不适合她。”
“我想,她仍然会买下……她一定会买,即使她永远不去。她是位高贵、宽容而悲悯的大人。”莉菲雅的双眼中渐渐涌现出一种憧憬,“她曾关切地问过你的事情,担心你死。”
“可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
“等你痊愈之后,就去见见她吧。在你离开之前,让她瞧瞧你。”
“好吧,”苏鲁特的回答不像是接受奥丁代行者的命令,而像是答应了朋友的请求。

Chapter 2

希腊在下雨,已经下了很久。圣域中弥漫着一股新鲜清凉的泥土的气味。城户沙织走出女神殿,又走回去,送别一个个轻装上路的圣斗士。先是白银,而后是黄金。她亲手将生命赐给他们,叫他们去过属于自己的、普通人的生活。
“从你们身上夺走的,应当还给你们。”城户沙织这样说。她洁白的裙裾在雨中溅上了泥,但她不去管它。
“雅典娜,您好脏。”蜥蜴座美斯狄嗤笑着说。
这战士美得惊人,自小便是童星。他将回到流光溢彩的巴黎做一个男模,重拾旧业。他走下圣域台阶的步伐十分优雅,也有明星般的骄傲。
当然,也有始终忠于雅典娜的圣斗士,自告奋勇地留在圣域,守护在女神身边,就像艾俄罗斯和艾欧里亚。这两兄弟同样有棕色的鬈发,英挺得如同雕塑一般的面孔,他们生来就是战士。
卡妙是最后一个复活的人,城户沙织在唤醒他的灵魂时遇到了一些阻力。卡妙的灵魂和他平日的风格相似,仿佛一个苦行者,沉默、凝重、执拗,刻意把自己放逐到一片黑暗的荒芜中。他抗拒着幸福。
终究卡妙还是复活在了城户沙织面前,雨水打在他的身上,立刻变得冰冷,结成细小的冰晶。他静默不语地站在高贵而美丽的女神面前,注视着她。他以前从没有见过长大的她,却已经背叛了她两次。
“我是一个罪人,”卡妙说,“请您对我降下责罚。”
“卡妙,看着我的眼睛,”城户沙织轻柔地说。
他努力让自己直直望进那双温柔而深远的眼睛中去,他感到那母性的目光在轻抚他,甚至在恳求他接受幸福与安宁。她已经宽恕了他。
“我看出你是一个受苦的人,”她说,“但是你本不应受这样的苦。你们应该追随自己的生活,回到故土,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别再被守护大地的使命所禁锢——它太沉重。”
卡妙没有挪步,也没有回答。
“我把生活还给了你,请你接受吧。让你受苦是我的罪过。”城户沙织悲哀地说。
“真的吗?”卡妙沉默半晌,垂下了头。
“是真的,请你相信我赐给你的生命。”
他的父母给了他第一次生命,哈迪斯给了第二次,奥丁给了第三次。每一次他都投身于战斗,不知什么是休息。休息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忘记了。现在他要去真真正正地休息了。……
“谢谢您,女神雅典娜大人。”卡妙哑声回答,接受了他的第四次生命。
女神久久地、一言不发地瞧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她觉得心酸。她是矜持的高贵的神,然而比起“女神”、“雅典娜”,她更喜欢被人称作“沙织”。当星矢热烈地呼唤“沙织小姐”时,她会像人一样,脸上挂起滚烫的红霞。
雅典沉浸在雨中。卡妙踏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这座城市,一滴滴倾斜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贴在前额上。他径直走向一座精致的别墅——他认得路——这是米罗的家。别墅大门没有闭上,他走了进去。
米罗在客厅中弹钢琴,沉郁有力的琴声在高高的屋顶下响彻着,流淌着,忽快忽慢,和户外的雨声融成一片。
卡妙用淡漠的神色抑制着哭泣的冲动。他极少听音乐,也不清楚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却仍然被它深深地打动。不知什么缘故,他觉得这琴声让他们俩的心灵变得无比苍老。
米罗察觉到他来,却没有终止演奏,仍然弹到了最后一个音符才停下。
“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米罗说,“很难。我小时候总是弹得不好。十几年没有再弹,更弹得乱七八糟了。”
他忧伤地笑笑,抚摸着乐谱。
“你弹得很好。”卡妙说。
然后他们在窗外传来的雨声中默契地、无言地僵持着,很久没有开口。天气阴霾,客厅中光线很暗。米罗生着一头毛茸茸的卷发,在昏暗的空气中印下温暖的影子。
“我母亲去世了,两个月前。”米罗垂着眼帘说。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
“她一直身体都不好,可我自打十五岁就再没回家看过她一次。一次都没有。……她去世的前两周正巧是我死的时候。大概她听到了我的死讯,所以……”米罗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我父亲也状态不好,去海边疗养了。他甚至想把家产捐掉。我刚回到家时,将自己整个摊在床上,足足有三个小时,什么都不做——这很可笑吧?我只在惊讶自己流逝的时间……我觉得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一个物件,是一把武器,是一个玩具,上足了疯狂的发条,被人抓握着抛向什么地方……难道我曾经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生活和死去了吗?我有过梦想,也曾为牺牲做足了准备。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如今我不需要做一个战士,生活重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去过……多荒唐啊。”
说着,他向卡妙投来一个苦笑。
“但我多么幸运,幸运的是有你,卡妙。你也是同样体会过这一切的人。而我们现在……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我很高兴你会来。来让我拥抱一下你吧。”
米罗从琴凳上站起,朝卡妙走去,张开双臂。但是卡妙没有动,仍是那样冷峻而严肃,他的蓝眼睛像是深沉的冰海。
“我没有资格拥抱你,”卡妙说,“我是来赎罪的。”
“你有什么罪呀,卡妙?”米罗笑起来,“你总是这样,用罪孽感折磨自己。”
“我曾背叛了女神,背叛了你。”
“那本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米罗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若无其事,然而卡妙能听出其中微微的颤抖,“你选择了……他,也拯救了他。”
“我无意为自己辩护,那是我的罪,我不能辩驳。”卡妙痛苦地低声说,“听说你的毒针可以让人赎罪……我请求你,来扎我。”
“我从不对敌人之外的人亮出毒针。”
“来扎我。”
米罗抿了抿嘴,“卡妙,你总是给我出难题。你明知我不忍心扎你。”他绿色的双眼热切地直视着卡妙,仿佛在说,他会原谅他,只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卡妙闭上了眼睛。他想到一个被他抛弃在茫茫冰雪中的红色身影,那么不幸而孤独,仿佛就要熄灭,或者已经熄灭。他的心骤然一紧。
“我宁愿你觉得我有罪,因为我不会在这儿呆得太久。在离开之前,我恳求你惩罚我。”
米罗别过脸去,好像猜到了卡妙的心中所奔涌的一切。钢琴的漆面和琴键上闪着暗淡的光。
“我一直都拿你没办法,”他低声说着,伸出右手,鲜红的指甲伸长了。
“对,就是这样,”卡妙静悄悄地说,“将它刺入我的胸膛。”
一发毒针刺进了卡妙的胸口,卡妙倒在地上,痉挛地呼吸着。
米罗猛地扑到他身边,跪了下去,用灼热的怀抱紧紧贴着卡妙的脑袋。一颗颗泪珠从米罗眼中掉下,落在卡妙因痛苦而抽搐的脸上。他不住地吻着卡妙的头发、额头和眼睛。米罗想起跟随女神走向教皇厅,路过水瓶宫的时候,自己就曾想不顾一切地抱拥住卡妙冰冷的身体,用吻和泪水唤醒他——那时,米罗竭尽全力才忍住了这种疯狂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无能为力的过客,始终都叩不开卡妙的灵魂。然而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爱那双紧缩的眉头、那张冷峻的脸、那颗时刻准备着牺牲一切的决绝的心,他没法不去爱……可他不得不黯然地放手。他只能看着卡妙不停地折磨自己,拒绝这唾手可得的温暖的一切。
“你走吧……”米罗轻轻说,“我已经饶恕你了……”
卡妙艰难地站起来,“谢谢你,米罗,”他说。
他向门外,向阴沉的雨中走去。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座房子。客厅里回荡着沉闷的雨声。
后来,有一位年轻的圣斗士来拜访米罗。在和平年代,这战士仍然有一颗滚烫的心,准备随时为大地、为女神奉献生命。圣战的往事仿佛一块神秘的磁石牢牢吸引着他,他怀着狂热的憧憬踏进这座别墅,为的是目睹天蝎座黄金圣斗士的尊容。
“我为自己的高傲与梦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米罗对他说,“为了它们,我断送了自己作为人的幸福。年轻的战士,你尽情去爱吧,趁着你对世间的痛苦还没有足够理解的时候。”

Chapter 3

莉菲雅跟随希路达来到瓦尔哈拉宫的大殿,身后跟着侍卫长西格蒙德。苏鲁特在殿内蹲跪着,看样子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站起身来吧,”希路达和蔼地说,“让我看看你。”
每一个神斗士她都见过,除了苏鲁特。这个火红头发的青年也善于用火,可她没法从他身上看出火的灼热的影子。他的眼镜,他安静而瘦长的身躯,他的不见血色的脸和双手,都沉浸在淡淡的阴影中,让他看上去像一棵枯树,蒙着一层薄雪,吝啬于开花抽叶、伸出自己的枝干。
“你是阿鲁贝利西的——”
“家教,”苏鲁特回答,“我是他的老师。”
希路达有些困惑地注视着他,“他是从你手下教出来的?”她问,“但是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你。”
“过去的事我不方便多说,希路达大人,请原谅我。我只能告诉您,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是不太正常的。”
他抬起头来,以克制而真诚的目光望着希路达——希路达看出他试图用平静掩饰极大的孤独和痛苦——仿佛在无声地请求她相信自己。
“听莉菲雅的说法,你不是阿斯加德人。”
“您要听实话吗,希路达大人?”
“你尽管说吧。”
“可以这么讲,我是被迫来到这仙宫大地上的。我曾很多次说服自己要效忠仙宫……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一声叹息,苦涩地摇了摇头。
直觉让希路达明白这个青年身上发生过一些可怕的故事,然而他又拒绝向世人坦白。别人只窥得到一个暗淡的侧面,一具可怖的残骸。他紧紧捂着满目疮痍的心,独自品尝和吞咽着疼痛,任凭它在心里发酵、腐烂、酿成剧毒,也绝不将它倾诉给别人,绝不。她只好心碎地听着这毒如何猛烈地腐蚀了他,如何激起了他的绝望和仇恨,他赤诚的心和炽热的希望是如何在一瞬间崩塌的。他在冰原上奔跑时留下的一串串脚印、他的温暖的亲情和朦朦胧胧的爱情、他高贵的使命和热望,整个被命运的重锤压得粉碎,只给他剩下一块最丑陋可怜的碎块,缩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可怜巴巴的房间中,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声音沉闷而空洞,然而每一个人都缄口不语,倾听着他的痛苦,他平静的神色也开始动摇,呈现出一种被绝望碾过之后剩下的无奈与空虚。
“但是这多讽刺啊……我还是穿上了神斗衣,给安德烈亚斯效力——安德烈亚斯究竟是谁,我不关心,也无所谓,即使操纵着他的是洛基,是奥丁,是雅典娜,是哈迪斯,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明白,安德烈亚斯是一座熔炉,把我的仇恨铸成了剑,让我得以亲手了结那把我推进深渊的人……可是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恨他,也许是恨我自己。对,我恨我自己。……所以我开始破坏自己的心,践踏一切戒条,玷污一切高洁,对一切给人以高傲和荣耀的东西,我都加以蔑视。我开始不择手段地、以令人不齿的方式打倒敌人,这可以说是一种复仇,可我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向谁复仇。……瞧,我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学生,在破坏中获得一种邪恶的快乐,啊……对不起,希路达大人,我失态了……当时我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甚至觉得死了最好——可我还是活了下来,是他救了我。他告诉我,我值得活下去。我必须如同一个高贵而洁净的人那样活着,这是他的心愿,我必须照他说的去做。”
他始终都没有说出卡妙的名字,仿佛在刻意保守一个神圣的秘密,生怕自己玷污了它似的。
“所以,希路达大人,我不能让自己留在这儿。请您原谅我——在这里待得越久,我甚至会越反感这个地方,趁我开始真正地恨仙宫之前,请您让我尽快离开吧……”
“我很难过,”希路达说,“很抱歉仙宫给你带来了深重的苦难。我祝愿你在离开仙宫之后,能够活得平静而美好。祝你幸福。”
“衷心地感激您,希路达大人。”
希路达回头看向身后的西格蒙德。
“你送苏鲁特离开吧。”她对西格蒙德说。
“是。”
西格蒙德是为数不多的知晓仙宫通往外界的道路的人之一——那些小路总是隐没在茫茫的天地间,掩盖在纷飞的大雪里,如果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灵敏的耳朵,是没法找到出路的。西格蒙德是个难得的好骑手,当他驾着马在雪地中飞驰时,雪橇就会扬起一团团白雾,仿佛小舟在大海中激起的浪花。
他把雪橇停靠在阿鲁贝利西宅邸门前,等待苏鲁特收拾行装。
苏鲁特身穿一件棕色的大衣走了出来,提着一个小箱子,围巾严严实实地裹在他的脖子上。他看上去像一个年轻而斯文的大学生。他二十岁,的确是大学生的年纪。可他的生命多么早熟、苍凉、沉重,二十年的岁月太单薄,盛不下它。
他站在这高大气派、收留了他十二年的府邸门前,默默地凝望了许久。他说不清自己是否在怀念这段往昔,还是努力将浮上心头的隐隐的怀念尽数斩断。屋顶灰扑扑的,在阿斯加德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很矮小,而苏鲁特的身影在府邸的衬托下更是缩成一个小点,他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着,小小的,像一个玩偶。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过了一阵,苏鲁特坐上了雪橇。
走出仙宫大地需要三个小时——这也是苏鲁特在这个国度停留的最后三个小时。西格蒙德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闷,把马背抽得啪啪作响。
“对你的同类温柔一些,”苏鲁特打趣道。
“我心情不太好,”西格蒙德直言不讳地说,“你要走了,我不舍得。”
苏鲁特轻笑一声,“谢谢你瞧得起我。”
雪橇穿梭在雪间,呼啸的寒风向他们迎面扑来。苏鲁特裹紧了围巾。
“对不起,”苏鲁特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沉闷,“我的所作所为大概让你感到恶心。在我做神斗士的时候,那时我……像个卑鄙小人。”
“没事,”西格蒙德回答,“我一直觉得那不是你。”
“那不是我吗?”
“不是你。我觉得你反倒像被什么魔鬼附身了一样……说起来,你怎么会有一个圣斗士朋友?”
“因为我小时候也曾是圣斗士候补啊,”苏鲁特淡然回答,“可惜我没有那个命。现在想想,做一个普通人更好。小时候,我何尝不是又高傲又天真,整日里梦想着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那只是因为经受的痛苦还不够多……等你的亲人、朋友、希望、尊严一个个离你而去的时候,只有一种生存本能让你活着。”
他倚在座位的靠背上,半闭着眼睛,说说停停。他的声音有一些疲惫,又很快掩盖在凛冽的风雪声中。
西格蒙德抬起手背,擦了擦胀而涩的双眼。
“我也曾被仇恨所绊,迷失了自己的心,”他说。
“那么你现在不再恨了吧?”
“我现在明白,很多事情都无力改变……我只能坦然接受捷古弗列德的死。就像我如今不得不送别你离开一样……”
西格蒙德说着,感到眼睛越来越涩,甚至直想流泪,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寒风过于猛烈的缘故。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隐秘地、急切地敲打着他的心——自从他第一次见到苏鲁特时,便开始觉察到这种感觉。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那头火红的头发和苍白宁静的脸庞时,心中会涌起莫名的慌张和羞涩,这不像他。他,西格蒙德,一个所向披靡的高贵的战士,在苏鲁特的面前,竟像一只小虫给拴住了脚。
“苏鲁特,我多想让你留下来,”西格蒙德郁闷地抽了一下马,“我不想让你离开仙宫,虽然这不可能……大概我是在爱你,但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属于我,在仙宫你不可能得到幸福。说实话,我有点儿嫉妒水瓶座——他早就征服了你,早在你来仙宫之前,对吗?”
苏鲁特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
“西格蒙德,对不起。我不值得你这样爱。”
“别这样说,我不希望听到你这种话。那一次,我去到阿鲁贝利西家,走进那间黑黝黝的屋子,你就在那屋子里躺着,病得那么厉害,我永远都忘不了你那张生病的脸……可是你又把我推出去了,我感到你在倔强地等着什么人,只有他能把你拉出去,拉出那间屋子,而我不行……我不行。可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部是你的脸,没有办法摆脱。每次想起你,我的心好像都会柔软下来,但同时还会痛苦,像火一样烧。我爱你。”
西格蒙德抽泣起来,泪水爬在脸上,让寒风吹得冰冷刺骨。
苏鲁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从今以后你就要去外面生活了,可能我再没法见到你了。”西格蒙德说,“离开前,让我吻一下你,可以吗?就一下。”
“可以。”
他们渐渐走出了仙宫的地界,在不到一公里外,有一座小小的火车站。西格蒙德勒住了马,雪橇停住了。苏鲁特也从雪橇上走了下来。西格蒙德紧紧地将苏鲁特搂进怀中,失声哭泣。
“我爱你,苏鲁特。我爱你。”
他的颤抖的、浸满热泪的嘴唇在那张冰凉的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吻别了自己的初恋。
苏鲁特抬起手抚摸着西格蒙德眉间的伤疤,耳语一般地说:
“你会幸福。”
他离开了西格蒙德的怀抱,向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好似溶化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Chapter 4

“去哪儿?”车站的女售票员瓮声瓮气地问。
“去……去卡拉绍克。”苏鲁特回答。由于很久没有和外界的人接触,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卡拉绍克是离他的故乡最近的一个小镇,他也许会回去看看他的故乡,也许不会。那里只剩下了辛慕尔的一座坟。现在多半也找不到了,尤其是在北方大地上,在积雪残酷地、温柔地抹去一切痕迹的冰原上。
在掏钱时,苏鲁特数了好几次都没有数对,女售票员不耐烦地催促了他几句。他仿佛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心头蒙着一层惆怅的灰云。
“这是怎么啦?我现在变得如此笨拙,”他捏着买到的车票,心想,“我真的变回成那个傻孩子了吗?卡妙,辛慕尔,你们曾笑我傻,然而我又知道你们并不是在真的嘲笑我。树林和田野从我们身旁掠过,跑得飞快,天空由淡蓝不知不觉地变成深蓝,你们坐在我的对面,一起念着一首小诗,到现在我还记得那诗句:我歌颂过命运,当我孤寂的庭院盖满凄凉的白雪时,响起了你的马车的铃声……
“卡妙,如果你如今还在我身边,你会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我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但我觉得你就应当是这样的。你会领着我踏上列车,带我去熟悉这外界的新生活,因为我曾嗅到过你的气息,感到你的灵魂在燃烧,它纯洁、顽强、富有生命的活力。我们的欢爱多么短暂,只有一晚,只吻过两次,可你的灵魂我已经深深地刻印在心里,我一生都将品尝它、回味它。
“然而,你当真是我所熟识的卡妙吗?你像你自己,又不像。你爱笑,多少个漫长而屈辱的夜,我置身在无边的绝望中,夜不成寐的时候,我只能想起你的笑容。但是当你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冰战士,英俊、修长,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见你笑过。当然,那还是你,我不应当怀疑。因为你的心和儿时一样,还是那么滚烫灼人,像一汪热泉。你温柔地承载着我,让我沉浸在里面,化在了里面。
“可是我变得多么不同了啊,我成了从里到外都染上污秽的人。我被人以最丑恶的方式变成了大人,在黑暗中接触了人生,听信了魔鬼的诱惑去恨你。如果你来拥抱我,就像是投进肮脏不堪的泥潭中,我不舍得你这样轻贱自己。可你还是扑到我身边,拥抱了我。我们都背叛了信仰,但我们并未彼此背叛。我俩仿佛是为了彼此才活着,天地间只剩下我们,靠彼此的气息和泪水才能维生。我们共同追随过的一些神明,也好像是为了将我俩拴在一起而存在的,我和你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世界诞生以来就这样依偎着,也将永远这样依偎下去。
“卡妙,我发了疯一样地爱你,并且感到我正在和你相爱。你消失在大地上,灵魂就融进了一片洁白无际的积雪中。你是多么博大、宁静,冰冷然而温暖,大地上的每一片雪、每一颗小小的雪粒、雪粒上每一道闪光,都是你对我的爱。”
离列车到站还有一个小时。太阳斜斜地挂在天幕上,好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让它失去了光泽。苏鲁特在手中捧了一些积雪,捂在嘴上,像是在缓慢而深情地亲吻这一捧雪。雪在他的掌心和鼻息间融化,他闻到一股熟悉的童年的气味。他的下半张脸变得湿漉漉的。
“怪人!”女售票员暗自感叹了一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年轻,但他的气息分外苍老;他苍老,但他的灵魂有如新生儿一般单纯。
远处有一些等车的乘客在抽烟。他们喷出的烟雾和周围的景色融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这个小小的售票亭同时还是小卖部。苏鲁特也在这里买了一包烟,是最劣质的烟。他点着烟深吸一口,熏得呛咳起来。
“小伙子,第一次抽烟吗?”女售票员笑着问。
苏鲁特点点头。
“看样子你也到了该学抽烟的年纪啦,”女售票员说,她不知不觉和这个年轻人更亲近了一些,“你是大学生吗?”
“是,”苏鲁特说,“放假了,回家去看我的妹妹。”
“那你回家时可要把烟藏好,毕竟,这世界上可没几个妹妹喜欢自己的哥哥抽烟呐。”
“谢谢你的提醒。”
苏鲁特夹着烟,又吸了一口,他很聪明,连抽烟都领悟得很快,他感到烟草猛烈地麻醉着他的肺。他开始想象辛慕尔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她将是一个娇小而文静的少女,脸颊还带着孩子气,细声细气地讲着话,像一只小鸟。柔软的鬈曲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掩住她玫瑰色的眼睛和白皙的脸。她怎么可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呢?男孩们将争先恐后地赞美她,排着队追求她。可她只爱他们中的一个,她把他的情书夹在她厚厚的书里,只有她一人知道,这是她的甜美的秘密,连哥哥也不告诉。
还是这种感觉——这一切苏鲁特都十分熟悉——还是在这样的雪花纷飞的天气中,辛慕尔将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童年时代。她小小地缩在哥哥的怀抱里,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睁开她的明亮的、带着一丝悲哀的眼睛了。直到现在,苏鲁特也不能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猛地将手中的烟吸了几口,一想到她,他的心就要碎掉。
他接连抽了两支烟,静静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气,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和它无声地说话。
远处传来模糊的汽笛声,火车到了。苏鲁特登上了火车。黄昏已临,但是这样的天气里没有晚霞。天是灰色的,连一点蓝色都没有,好像太阳也懒得在这里播撒它热烈的光彩似的。黑压压的、毫无生气的夜就这样悄然在车厢外降临了。
火车行驶的动静在他的耳中十分响亮,他越是努力忽略这种响动,它就越是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苏鲁特想,自己大概没法在火车上睡着了。他早就习惯了失眠。
可过了一会,他还是睡了过去,睡得很不安稳。他沉入一个可怕的梦境,阿鲁贝利西老爷像一块巨石压着他,让他的四肢张开,动弹不得地拥抱黑暗。他犹如一个溺水的人,疲惫得没有力气去呼救,他感到疼痛,感到窒息。
他醒来,抹了一把脸——脸上早就淌满了冰凉的泪。
“天啊,天啊,你怎么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呢?”他盯着一片漆黑的车厢顶部,心想,“卡妙,我怎么可以没有你而自己活下去呢?我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你的手,现在又在哪里呢?在我最胆怯而又软弱的时候,你就曾温柔地握紧了我。啊,我明白了你那张紧紧绷着的像冰川一般严峻的脸,那是因为你在想念我,我全都懂你。我俩一同探索过生和死的奥秘,一同欢欣过、哭泣过,只有你永远都不会嘲笑我的软弱,我知道。我俩待在一起,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低声细语,哪怕是沉默不语,我也能够体会到你每一根心弦的最微弱的颤动,也只有我能这样理解你,正如只有你能理解我一样。现在我又一次惧怕了,但你为什么不向我伸出你的手呢?我无数次地失去过你,早已有了丰富的经验,然而我现在为什么如此悲痛,痛得就要死去,就好像我第一次失去了你呢?”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直到头晕脑胀,好像喝醉了似的。微弱的火星在他的指间不停闪烁。
天在变亮,阳光在黎明的天空中慢慢扩散,像往常一样。这是无数个相同的早晨中的一个。火车在卡拉绍克停下了。
苏鲁特下了车,顺着别人在雪上踏出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们的家在哪里——在那里,有两幢小平房,尖尖的屋顶,仿佛两个挺拔的少年。不远处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坡,那是最适合观赏钻石星尘的地方。多么壮丽而又短暂的钻石星尘啊。
不过,房子已经找不到了,它们让厚厚的雪掩埋住了。
苏鲁特一个人在雪中跋涉了很久,试图找到辛慕尔的坟。他当然也是很难找到它的。总之,她就在某个地方,在冰冷的泥土下静静地睡着,谁也不会去打扰她。她又是幸运的,巧妙地提前跳出了这个世界,生活向他们伸出了一只腐烂的、滴着脓液的利爪,玷污了每个人,却没有玷污到她。她永远都是洁净的。
苏鲁特把自己鬓发上的珠花取了下来,它掉在雪中,在黯淡的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别了!我的亲人,我的有着玫瑰色眼睛的小鸟,”他喃喃自语着,“我该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你的灵魂仍然完整,像这些珍珠一样圆满、美丽,你将永远地置身在安宁中,永远干净纯洁,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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