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苏西部故事

故事发生的时候,鸡尾酒刚刚被发明,并且流行起来。年轻的酒馆老板苏鲁特除了贩卖从酒厂进货的廉价酒之外,也自调一种酒。

这种酒拥有一个可怕的名字:sin more。酒液是鲜红色的,尤其是当灯光照在酒杯上的时候,仿佛酒杯里有一丛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不难想象,这是一种烈酒。疲惫的旅人们在酒馆里畅饮与憩息,很少有人愿意去“受更多的罪”。苏鲁特把酒名罗列在木头招牌上,最后一行,就是小小的、不起眼的sin more。常常有夹着砂砾的大风刮来,把招牌上的字迹磨得越来越浅淡。在沙漠的边缘,一切事物都比在别的地方损耗得快一些,譬如招牌,譬如酒水,譬如人心中的耐心和希望。

“千万别尝试,”一位骑手对他的朋友说,“这酒大概是用仇恨调成的。不过,如果你想体验被恶魔的烈火灼烧的感觉,就试试吧。用这酒来恶作剧或报复的话,倒是很合适。”

可是有谁能相信苏鲁特竟能调出这样的酒呢?他年轻,和蔼,长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讨人喜欢。他走路的时候,仿佛总传来隐隐约约的铃铛声——事实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在头发上扎了一枚淡黄色的发饰,远远望过去,好似一颗铃铛。他文静得甚至不像一个美国人。

不知谁说,苏鲁特是从爱尔兰来的新移民,因为他的头发是火红色的。由于这一头红发,更有甚者说苏鲁特是撒旦生下的——也只有这个身份和他的sin more相称。

“这是谣传,我怎么可能是撒旦的儿子呢?”听到这种说法时,苏鲁特微微一笑,“我没有家人,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人们天生热衷探听八卦,这个回答显然无法令他们满意。他们偷偷观察苏鲁特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一条缝隙、一丝破绽,窥到他身上的秘密。可苏鲁特和普通的酒馆老板没什么两样。他常驾着马车,一桶一桶地把酒运回来,其中多是劣质的威士忌,也有金酒和姜汁啤酒。

苏鲁特不经常调sin more。然而在调酒的时候,他以一种倔强而狠戾的方式紧咬下唇,两眼死死盯着酒杯。这看起来真的印证了骑手的那句话:“这酒大概是用仇恨调成的。”

可他在恨谁呢?日复一日的生活就像大风里的砂砾,把招牌上的字和人们心里的记忆渐渐磨平。慢慢地,没有人再对苏鲁特的身世感兴趣了。

有一次,还是在这样一个土黄色的、刮着风沙的傍晚,酒馆里走进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沉默男人。两绺青灰色的长发从他的帽子里垂下来,像两条缎子。

他先是在木头招牌前一动不动地立了很久,落座之后,他也没有抬头,他的夹克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一杯sin more,”他静静地说。

苏鲁特没有立即作答。他凝视着吧台前的青发男人,面色惨然发白。

“你来了。”苏鲁特说。

来人点了一下头,从帽檐下露出一张冷峻的脸,还有一双蓝眼睛。这双蓝色的目光静默地瞧着苏鲁特调酒的手,以及酒杯里鲜红的液体。甚至在品尝sin more时,他也一言不发,雕塑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阳光在窗外黯淡下去了。西边的启明星高高悬着,像灯塔一样。

“你没有杀死我,”来人说,“为什么?”

“在想象中我已经把你杀了无数遍,”苏鲁特颤抖着说,“就连这酒,我也觉得好像是你的血。这已经够了——你的血流了一池塘。够了。”

“我是来告别的,不管我是以死人还是活人的身份。但是在告别之前,我无论如何要来见你一面。我是这样想念你,没有你我觉得难以忍受。”

苏鲁特闭上双眼仰起了头,他咬紧牙关抑制着即将流出的泪水。卡妙,卡妙,卡妙,来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刺进他的心脏。他多想以呼唤爱人的方式温存地呼唤这个名字,如同所有久别重逢的恋人那样。然而这个名字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往他胸膛最深的地方捅去,让他痛得难以发声。

“请允许我最后吻你一次吧。”卡妙轻声说。

卡妙站起来,隔着吧台吻了苏鲁特一下。苏鲁特尝到了酒的辛辣的味道,还有泪水的咸味。

之后,卡妙消失在了暮色里。星星们在天幕上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这种鲜红的烈酒从此在世上绝迹,可关于它的传说依旧在这个镇子上流传着。后来,有的酒馆为了招徕顾客,故意把烈酒调成红色,取名sin more。据说,谁也无法还原出真正的sin more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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