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6-10)

Chapter 6

他们沿着长长的、逐渐变得冰冷的铁轨回到了故乡。
一旦有一种情感开始在心里燃烧,就很难将其扑灭。年轻的男孩们不善于长久隐匿自己的情感,在一个傍晚,当辛慕尔在隔壁的厨房准备晚餐时,夕阳迟疑而昏暗的光芒照进客厅,把苏鲁特的身影勾勒得明暗有致。卡妙上前去把这个身影拥到了怀里。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辛慕尔。……”苏鲁特笑了一下,低声说着,默契地、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肩背。
“我的确很喜欢她,但也很喜欢你,”卡妙回答,“你不也是如此吗?”
“有什么区别呢?”
这听上去像是个疑问而非反问。卡妙似乎也给难住了,他想了很久。
“没什么区别。我们对她的爱、我们之间的爱、连同我们对大地的爱,似乎都是同一种东西,”他这样回答,“都是令我的心不由得温暖的东西。”
“是啊,也许各种爱之间根本没有分别。只有爱与不爱之间是截然不同的。”
苏鲁特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自言自问道:
“可是我却又隐隐感到其中的分别……否则,为什么我们要刻意躲着辛慕尔呢?”
“也许等我们再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这句话使他们都羞红了脸,——这种羞涩也同样令他们难以理解。
“我都想象不到自己竟能流出那样多的泪,”卡妙说,“要知道,我是个以坚强的冰战士自居的人……可是我太害怕离开你们、离开你,怕极了。”
“我也一样,怕的要命,”苏鲁特在他耳边低声说,“请原谅我那时冲你发的脾气吧。”
“我全都懂你,全都理解你。”
他们抱得更紧了些,互相轻柔地用嘴唇碰了碰对方的脸颊,不带任何情欲。他们心照不宣地觉得,现在还不到以唇相接的时候。然而他们在暗暗地、热切而不安地等待着长大,期待一同触碰更加隐秘幽微的东西,这种期待甚至可以暂时战胜严寒,暂时战胜对死的恐惧。
夕阳迟迟不落下,斜斜地投射到苏鲁特的眼瞳上,闪现出一种透亮的玫红色,像有人把葡萄酒浅浅地倒在高脚杯中,让光线透过酒液的颜色一样。卡妙许久都不能把目光从这种颜色上移开。
“天啊,我才发现,你的眼睛真美,”他喃喃地说。他不由得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抚上苏鲁特的眼睛,睫毛颤动着,像是一只胆怯的雏鸟抖动着细软的羽毛,扫过他的手指,让他心生爱怜。
“我一辈子都要这样看着你的眼睛。”
这是情话吗?苏鲁特羞涩然而幸福地想。这情话来得为时过早,简直不像样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真挚的情话。
辛慕尔在隔壁叫他们吃饭。两个男孩竭力表现得镇定如常,像往常一样进餐,可就连辛慕尔也不晓得,他们俩之间已经达成了一项秘密的约定,让他们的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幸福。

因此,最近卡妙几乎每天都很早起身,去到灰蒙蒙的雪原中修炼——在清晨,那片雪原尤为酷寒和严峻。他仍渴望拿到圣衣,然而驱使他的不再是对死的躲避和感伤,而是某种更加复杂微妙的、让他的心灵变得柔和安详的情怀。
似乎辛慕尔的情绪也被鼓舞起来了,在她的双眼中,不安和忧愁渐渐淡去。她变回了一个小书呆子,又变成了一个小画家。在她的厚厚的书中,苏鲁特发现了几张夹在书页中的草稿纸,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纸上面满满地画着各种水瓶座和天蝎座符号的变体。
辛慕尔红着脸,一把抢过了纸。
“怎么不让我看?”苏鲁特笑着问。
辛慕尔犹豫了很久,才把纸又递回给苏鲁特。
“看吧……”她嘟囔着说,“看看哪个形状比较好,我想用珠花给你们做两个胸针……”
苏鲁特细细瞧着这些画儿,他简直挑不出来最好的那个。每个形状在他看来都是那样好,似乎每个线条都在熠熠闪烁着珠花的光芒。
“你挑吧,不管你挑哪种,我们都会喜欢的。”
这时他们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可怕的震动,这震动越来越强,同时从远处响起一阵轰塌的声音。苏鲁特霎时脸色变得苍白。
“是地震,还是雪崩……”
卡妙呢?他们不约而同地大叫一声,要知道卡妙还在外边,他会第一个遇到危险……两兄妹一同冲出门,向着冰原跑去。
迎面奔涌来一团巨雪,凶猛地吞没了他们。残酷,决然,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苏鲁特被重重的雪块压着,等醒过来时,他已十分虚弱。他努力地燃起小宇宙,从雪堆中脱出身来。他开始疯狂地找寻辛慕尔。由于不停地扒着积雪,他的十个指尖全被磨破了,然而他没有感到疼痛,也几乎没有鲜血流淌出来。只有一点血迹擦在肮脏的雪块上,留下几不可见的红痕。
最终他挖出了辛慕尔。他永远也不能忘记她的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她的嘴巴半张,眼睛紧闭着,看上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美。她停止了呼吸。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自然的。死亡已经爬上了她的身体,她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细小的手指也再不能活动了。而就在不久之前,这些纤细的手指还捏过笔,认真地描画过胸针的纹样。单是这样想一想,他就如何也不能相信。
他将颤抖的嘴唇轻轻贴在她冰冷的嘴唇上,期望从中感受到一点生命的气息,亦或是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一些,好让她重新活动起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旧一动不动,嘴唇变得越来越僵硬,渐渐地变得像石头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提醒着他:他没有妹妹了。
这一切都令他极度不理解,并且产生了一些愤怒,他之前多少次对生和死产生过迷惘、惧怕、焦虑、庄严,期望得到什么答案,现在,死亡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身边,以盛气凌人的姿态回答他,生死的谜题是永远得不到解答的。这一次,他的惊愕远超以前得知父母死去时的情形,远超目睹卧轨事故时的情形。这种惊愕本身也让他不能理解。人间里的一切事物都开始令他不可思议,遥远的、朦胧的天空和大地也不再是它们本身,而只是一块没有灵魂的幕布,仿佛无论被多么明亮的光照耀着,都闪现不出一点光辉。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感受到哀恸和绝望。
“辛慕尔,你醒一醒,”他沙哑地喃喃着,眼泪滴在她死去的小脸上。泪水很快变得冰冷,在她脸上冻成了冰。这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物件了。
他们的屋子已经被压垮了。他抱着她,回头望去,裹挟着残枝和泥土的雪块高高地堆积在那里,把他们的一切家什都掩埋在下面。
“我们没有家了……我们去哪里呢,辛慕尔?”他看着死去的妹妹,无力地说。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肮脏的雪堆中蹒跚行走,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是凭借直觉走着、走着。
“去找我们的卡妙吧,”苏鲁特自言自语道,“我们现在只有他了。”
在一片了无生气的苍白的天地中,他止不住地浑身抽搐,咬着嘴唇,泪水不停地流淌下来。
突然间他惊讶地睁大了带泪的双眼。前方,有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是卡妙,同样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苏鲁特蓦地感到一阵绝望中的宽慰。
“卡妙,你来,来靠近我们一些,”他想着,并且试图说出这些话,但由于过度的疲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颓然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Chapter 7

苏鲁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平躺着安放在雪地上。他感到脆弱和寒冷。天空带着重重阴寒朝大地逼近、合拢,把他压在中间,使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卡妙抱着双腿,坐在离苏鲁特两三米远的地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让苏鲁特看不清他的表情。辛慕尔的遗体也躺在他们近处。
苏鲁特竭力向他伸出手,仿佛像求救的溺水者一样。
“我冷……来握紧我的手……来抱紧我……”
卡妙摇了摇头,脑袋更加低了下去。苏鲁特发现他在哭。
“你为什么不过来呀……”苏鲁特断断续续地问着,“我除了你,什么都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卡妙才上前来,抱起了他的身体。苏鲁特感到这个拥抱带着一些疏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热切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任自己靠在卡妙的怀里,努力从中攫取着一点点温暖。
“卡妙,真好……你还活着……”苏鲁特含混不清地说着,又向卡妙怀里缩了缩。
卡妙猛地摇了摇头,他一言不发,只是大声抽泣着,眼泪掉下来,一颗颗滴在苏鲁特的衣服上。
苏鲁特觉得自己是冻傻了,因为他听到卡妙似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配活着。
“卡妙,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圣斗士……”
接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静静躺在那边的辛慕尔,他心里一阵剧烈地抽痛。
“可是我妹妹没了,她是我们曾经立誓保护的辛慕尔……她是最不应该死的那个……”苏鲁特一声啜泣,痛苦地无法说下去。
困意开始袭来,啃噬着苏鲁特的身体,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卡妙,陪我说说话,别让我睡着。”
“嗯,”卡妙哽咽地回答。
苏鲁特努力地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卡妙。
“你喜欢我的眼睛。你说过,要一辈子看着我的眼睛……”
“……嗯。”
“要活下去……可是,这是为什么呀?……”苏鲁特絮絮叨叨,嘴唇微微蠕动,卡妙感受到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苏鲁特心里激烈地缠斗,折磨着他,“死了不也很好吗?辛慕尔和爸爸妈妈都在那里等我……也许他们都还是在那个世界安宁地活着呢,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也无法触摸……好像有一道窄门,让他们一个个走进去,就回不来了……”
卡妙呜咽一声,抱紧了他。
“你要活着,我们都要活着……我们一起做圣斗士,永远永远……”
“这真奇怪……有时候我不想再活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必须要活下去,仿佛是小宇宙在呼唤我要好好地活……”
“那就听小宇宙的吧,”卡妙温柔地回答。
笑容在苏鲁特的脸上闪现了一下,复又溜走,回归到平静、严峻的寒冷中。
“是啊,我们要活着,”他用空洞的眼神向天上望去,“刚才我仿佛听到辛慕尔也对我这样说……她让我们带着她的期盼,做两个好圣斗士……你知道吗,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想用珠花编两个胸针,一个是水瓶座的符号,另一个是天蝎座——她想把这两个胸针送给我们……”
他痛苦地咳嗽起来,用全身的力气从卡妙怀里挣脱,一只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们该安葬她了,”他转过脸去,看着妹妹的尸体,小声说。
卡妙走到她身边蹲下,从她的头发上把发饰摘下,又走回来,将它戴在苏鲁特一边的头发上。这让苏鲁特看上去更有几分像她了——他和她同样地苍白、虚弱、悲哀,仿佛薄薄地蒙上一层雪的颜色。
卡妙将手轻柔地滑过苏鲁特的脸颊:
“带着她的思念活下去。”
苏鲁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双眼现出坚定的神色,但不过多久,他感到有湿润的东西涌出眼眶。他哭了。
“我没能保护好她。如果当时我能抱着她,挡在她前面……”
卡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握紧双拳,嘴唇痛苦地颤抖着,再一次低下了头。
“就把她埋在我们家那里吧,”苏鲁特静静地说。
“好……听你的。”
“要麻烦你把她抱起来,我没有足够的力气……”
“好……”
卡妙默默地把辛慕尔抱在怀里。有一阵冷冽的风迎面吹来,让她柔软的红头发不断飘动,拂在她硬而且冷的、发青的小脸上。
暮色四合,他们在铁灰色的天空下跋涉着,走得很慢。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以便让辛慕尔在他们身边多停留一阵,晚一点进入到那片冰冷的泥土和冰雪之下。
“就在这里吧。”
他们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卡妙放下辛慕尔,跪在雪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刨着雪,试图挖一个墓坑。他蹲踞着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被粗粝的寒风吹打着,好似一颗灰蒙蒙的石头。苏鲁特看着这道身影,心头一阵悲哀与不忍,他也上前去,想要帮忙一起挖。
“你不要动手,你的体力还没恢复,”卡妙抬起头,“我一个人挖就好。”
有一丝安心感从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冒出头来,仿佛长夜中的灯塔,在苏鲁特的心里孤独地燃烧着。他想,在亲人一个个离他远去的日子里,只有这样可靠、这样温柔的卡妙才能带给自己幸福。
多好的卡妙啊。
卡妙挖成了一个小小的墓坑,正好可以让娇小的辛慕尔安睡在里面。她被他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再见了,辛慕尔……”
一把把夹杂着泥土的冰雪洒落到她的身上。
“辛慕尔!辛慕尔!”
苏鲁特哭喊着,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渐渐被填上的墓坑,泪如雨下。他心碎地想起辛慕尔说过的话:一切都被积雪掩埋过,也要重新被积雪掩埋起来。如今她要被积雪埋起来了,冰雪要把她和他们永远地隔开了。
冰原大地变得残酷无情,它渴求鲜活的生命,并强横地掠夺着生命。它瞧见了洋溢着鲜活的美的辛慕尔,便伸出手,把她夺走了。
苏鲁特绝望地抽泣着,跪倒在地。暗蓝色的夜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渐渐地笼罩了他们。
“怎么办呀?……她一个人走进黑暗里,该会多么寂寞,多么害怕啊!”苏鲁特哭着说,“我真希望自己代替她去死……”
一阵不易察觉的悔恨在卡妙双眼一闪,转眼隐没。他上前用沾满泥和雪的双臂环住了苏鲁特。
“不要这样说……无论如何,你没有去死的理由……”
苏鲁特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活着……小宇宙让我们活下去,辛慕尔让我们活下去……我们两个人彼此都要让对方活下去……”
“要活着……做两个好圣斗士……我们要活着……”
卡妙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些话语,轻轻地拍着苏鲁特的背,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婴孩一样。然而此刻,他的心中有一个凄厉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你不配在苏鲁特面前活着!……
他呆呆地看着伏在自己肩头的苏鲁特的火红的头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这颜色燃烧着,烧痛了他的心。他开始盘算自己的死法——最好让苏鲁特亲手把自己杀死。不,还是自杀好,他害怕苏鲁特下不去杀自己的手。
又一种声音来了,从回忆里渐渐浮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微弱,绝望,像一只翅膀断裂的、垂死的雏鸟在哀鸣。这是苏鲁特不久前曾对他说的话:“卡妙,真好……你还活着……”
家人一个个从这个红发少年身边离去,卡妙是他最后的亲爱的人……
卡妙痛苦而沉重地呼吸着。就算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也感到苏鲁特的体温直传到他心里,是这样滚烫。但是他又觉得寒冷。夜里的北欧大地是这样寒冷,让他们不得不相拥取暖。
他很快也要从苏鲁特身边离开了,用死来还清自己的罪孽。苏鲁特身边将空无一人。夜变得越来越深了。这头红发的颜色也即将目不可见,像是最后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
同时,他想要他们两个人一起活下去……他想一直看着那双眼睛,两盏浅浅的红酒,两颗闪烁着热情的光芒的星星,那双眼竟能让他这样爱,他怎么瞧也瞧不够,那双眼让他的心中激荡着深切的柔情和不舍,让他不得不把怀里这幅躯体抱得更紧些。雪崩的原因将会是他心里深藏的秘密,只要他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封存着,缄口不言,他便能和苏鲁特携手活下去,永远地做战友和彼此最亲爱的人。
他随即震惊于自己这个念头的卑鄙无耻。辛慕尔因他而死,而他竟想向她的哥哥隐瞒这一切。他仿佛看到辛慕尔流着两行清泪,对他冷笑,这是他从来没见到过的她的神情。在这个笑容面前他感到恐慌。……一个杀人犯,一个罪人,将要成为尊贵的黄金圣斗士了,并且永远蛰伏在逝者亲人的身旁,理所当然地被信赖和爱。
他抬起头去,望着雾蒙蒙的夜空,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不……辛慕尔……”
怀中的苏鲁特动了动,离开了他的怀抱。
“说什么呢……辛慕尔已经离开我们了,”苏鲁特哑着嗓子说,“我们要带着她的思念,替她活下去,不是吗?……”
“苏鲁特,你是想让我活在你身边,是么?……”
“你在说什么……”苏鲁特短促地苦笑一声,“难道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这场雪崩,是我引起的,”卡妙喃喃地回答,“我引起了雪崩,因为我击倒了一棵树……是我制造了灾难,是我害死了辛慕尔。我不配活在你面前。”
苏鲁特脑中一片空白——他最亲爱的朋友害死了他唯一的血亲。他的嘴里泛起一阵淡淡的苦涩。他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堆满肮脏的雪块的大地,想要感受什么,却徒劳无获。一切都令他感到厌恶,这些冰雪像是大地溃烂的伤痕流出脓液,再凝结。他甚至一阵反胃干呕。
接着,苏鲁特绝望地发现,自己对这片大地再也不能爱了。
“来,杀了我吧,”卡妙低声说,“替辛慕尔偿命。”
苏鲁特没有反应。
“杀了我吧!或者我自己动手……”
“不要!”苏鲁特一声喊叫,打断了卡妙的话语。
他们二人静默了许久。黑夜越来越浓重,横亘在两人之间。片刻之后,苏鲁特才颤抖着开口:
“卡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但是我欠你一条命。”
“不要这样说,”苏鲁特哽咽着,仿佛要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事故,我不怪你。”
痛楚和歉疚深深地从卡妙心头碾过,让他不停地流下泪来。
“苏鲁特……我始终亏欠你。”
“我们会是战友,对吧?”苏鲁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
“你还愿意把我当战友……”
“把我们的命留到战场上吧,”苏鲁特用冰凉的手掌握住了卡妙颤抖的手,“哪怕你替我挡下一击,战死在我面前……就算是还清了这笔债……”
满脸是泪的卡妙点了点头。
“明白了……终有一日,我将为你而死。”
夜完全地深了、黑了。他们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对方的说话声,以及温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扩散和消隐的声音。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不希望有战争,我们都不要死。”苏鲁特淡淡地说。
“我们的关系还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么?……”卡妙小心翼翼地问。
苏鲁特沉默了一会,低下了头。“不知道,”他说,“我只觉得,比起你死,我更想你活着。”
这时,他们又一次感受到一股强大、神秘、极具压迫感的小宇宙无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教皇来了,他的到来和黑夜正相称。
“卡妙,速回圣域领受水瓶座黄金圣衣。”教皇说,“雅典娜降生了。”
苏鲁特抬起头来。
“教皇大人,我呢?”他急切地问。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有圣斗士的资格,”教皇的声音不容置疑,像利剑一样,剖割着苏鲁特的心,“你的小宇宙被污染了。”
“什么?!”卡妙和苏鲁特震惊不已,良久无话。
苏鲁特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绝望地盯着它们。“我的小宇宙被污染了……”他怪异地重复着,“被污染了……”
“哼,教皇大人,”卡妙站起身,阴冷地笑了一声,“我所见到的苏鲁特,热情、正义,对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都满怀热爱。说他的小宇宙被污染,您有什么证据?”
“你还觉得他热爱这片大地吗?”
听到教皇的话语,苏鲁特一个激灵,他似乎觉得,教皇察觉到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东西,但他仍然无法理解。这一天内发生了太多可怕的转折,早已让他的脑子疲惫不堪——自己为什么不再爱大地了呢?他怎么也不能懂。
“他将会有一颗毒液四溢的心。”教皇对卡妙说,“你希望看到自己的战友和挚友变成这样吗?”
卡妙朗声回答:
“教皇,如果您执意不许苏鲁特做圣斗士的话,那就把我的水瓶圣衣给别人好了,您爱给谁给谁吧!我也不做圣斗士了!”
“你的勇气我很欣赏,”教皇的语速不紧不慢,“可是这个年代,水瓶座的候选者只有你一人。”
苏鲁特骤然瘫坐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去。无边无际的绝望仿佛令他体内的力量和温度都在迅速流失,重又变得虚弱和奄奄一息。
“污染……毒液四溢……我的小宇宙被污染了……”他一遍遍地自言自语,“这是为什么呀?……”
冰雪堆积的夜晚多么冷啊。卡妙还在厉声对教皇说着什么,但苏鲁特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倒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用最后一点力气重新抬起头,向前望去,前方是无尽的黑暗,空无一人,仿佛卡妙和教皇从来没有存在过。

Chapter 8

有一团粉红色的东西在襁褓里不断蠕动。如果在它身上稍微用力一捏,便可轻易夺去它的生命。这是他们信仰的神——雅典娜女神。头戴面具的教皇矗立在婴儿身边,念念有词。
在卡妙所站着的地方远远望去,小小的雅典娜几不可见,教皇犹如一座黧黑的石塔,被笼罩在暑气里。卡妙刻意不走近他们。自从来圣域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讲。
他想:“什么都没有意思。”
他再次回想起那双被风雪和暮色遮挡住的眼睛。他爱过那双眼睛,那是两团火,孤独地闪耀着酒红色的光芒,又孤独地在黑暗里熄灭了。他亲手捂灭了这两团火。
“人世间是很苦的,”他接着想,“我害死了我最亲爱的人,可是我不得不一直活着。我注定要带着内心的刺痛活下去。为什么人没有自由死亡的权利呢?这样一切痛苦都没有了。”
他又望了望教皇脚下那团小东西,和普通的婴儿几乎没有分别。他禁不住暗自寻思起来:
“也许这确实只是个平庸的人类婴儿,是教皇特地把她抱来,当作雅典娜,令我必须守护她,就是为了不教我自杀的。”
他的脑中充满了阴郁的困惑,努力思索着,但什么结论也得不到。
“可是主宰我的心的毕竟是我自己,”卡妙想,“如果我朝自己的胸口这样来上一拳,什么雅典娜,什么圣战,都与我无关了……到时候圣战少了一个水瓶座,让哈迪斯统治了大地,人们都来唾骂我。但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到了,由他们唾骂吧。”
慢慢地,他举起手来凝视着它,将它捏成拳头,又缓缓张开,又再一次捏紧。“苏鲁特,苏鲁特,”他反复默念这个名字,“你说过死亡好像一道永远无法返回的窄门……如果我跨进这道门,我会再遇见你吗?你在和辛慕尔,以及你的父母一起幸福地生活,对吗?……你们会欢迎我吗?……”
接着,他仿佛听到苏鲁特曾说过的一句:
“哼,多狠心哪!”
这是苏鲁特对那个卧轨自杀的男人撇下的一句话。
“为什么,苏鲁特?”卡妙悲哀地想,“为什么连你也要让我活着?”
然而,他脑海中的苏鲁特的声音沉寂了,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再回答。
希腊灼热的空气令卡妙感到窒息。这是苏鲁特曾经那样期盼过的圣域,也同样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苏鲁特曾经噘着嘴抱怨它的闷热,思念起北方大地来。如今他的双脚再也不能踏上这里了。他被永远留在了北方的故乡。
卡妙茫然地蹲下,为了设法缓解胸中无法忍受的压抑、哀痛和悔恨,他拣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在地上划起来。一颗泪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犹豫地摇晃着,最终还是掉了下去。很快,又有许多泪珠掉下,把干燥的土染成一片片深褐色。
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
这是米罗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杂兵服,脚上蹬着的不是上等皮鞋,是简陋的凉鞋。他的长长的卷发也不再束起来,而是披散着,垂到肩背上。他递给卡妙一条手帕。
“对不起……等我走近,我才发现你在哭,”他静静地说,“擦擦吧。”
卡妙接过手帕,一声不吭。他不知要对这个新任的天蝎座说些什么。
米罗也沉默半晌,仿佛想要打破僵局似的,他终究开了口。
“我……前不久教皇突然找我,让我来接受天蝎圣衣,”他的嗓音有点干燥,“我知道出事了。”
卡妙迟缓、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本该在我这个位置上,做一个优秀的战士。”米罗说着,苍白地苦笑一声,“你大概不欢迎我来做你的战友。”
卡妙端详着眼前这个男孩,“我们这行就是给生来受苦的人做的……”苏鲁特的话又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幸福的人继续在阳光下奔跑就行了……”然而,米罗,这个在幸福的阳光下生活的孩子,离开了他的轿车,离开了他的桃花心木钢琴,脱去了考究的华服,并且再没有机会穿上它们了。雪崩同样把他从温暖华贵的家里推出来,让他变成了一个受难的圣徒。
于是卡妙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淡淡地回答:
“没有。”
米罗同样在他身旁坐下,抱住双腿——这个动作是迟疑的,他还不习惯让尘土沾在身上。
“抱歉,但是……现在在圣域,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
“你可以去认识,”卡妙漠然地说。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语气这样冷漠与拒斥。
米罗长叹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风从树叶的缝隙里无声地吹来,让空气中尘土的气味稍浓重了一些。由于夏天的炎热,这尘土味似乎要比实际上更浓。仿佛阳光会让一切事物都变浓。
“做圣斗士的日子将是辛苦的,甚至是可怕的,”卡妙说,“你做好准备了吗,米罗……先生。”
“我们,”米罗轻声说,“是为了铲除大地上的邪恶而存在的,是吧?……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做少爷比做战士强。”
“可是我现在没有选择。保护我们所爱的大地和爱的人,以及爱本身——他说过。”
米罗小心翼翼地说着,抿紧了嘴。他一直刻意避免提到苏鲁特的名字。
卡妙痛苦地想:他何必这样谨慎呢?他一点错都没有。
“我现在是战士了,”米罗自言自语,仿佛还没来得及完全相信这一切,却努力让自己相信似的,“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好战士。”
他垂下一双碧绿的眼睛,显得有几分拘束、惆怅。于他而言,适应新的战士身份是艰难的。
尽管卡妙内心的阴郁没有消散,但先前的排斥和轻蔑变淡了几分。他的心里渐渐升起一种责任感,仿佛只有他才可以点亮一盏夜灯,高高地悬挂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有一颗星星曾从他的指尖无声地错失了。
从不知何时起,他暂时忘记了自戕的念头。
“那么就整个儿地去爱大地吧,”卡妙说,“不要害怕满身尘土,像他那样,全身心地爱……”
说着,他跪伏在地上,将一只耳朵紧紧地贴着大地,以这样一种姿态给米罗示范:
“就像这样,去听听大地的声音……你有一双灵敏的、能听到人体血脉流动的耳朵。既然如此,就来倾听大地的脉搏吧。”
无论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无论是冰冷还是炎热,大地都以其崇高、神秘、永恒的感染力令人心生热爱。卡妙怎样也不愿相信教皇对苏鲁特定下的罪。
米罗也照他那样趴下来,努力用耳朵捕捉着大地的声音。太阳照在他散开的卷发上,映出无数的细小和闪亮的光芒,犹如千百朵沾着露珠的鸢尾花,在阳光下浓密盛开的颜色。过了一会,他也哭了。
“我们终究还是失去他了,”米罗哽咽着,站起身来。
“圣斗士就是要时常面对死亡的,”卡妙同样起身,平静地说。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在他心里越发沉重,令他必须说些冰冷坚硬的话,好让米罗不再流泪,而是勇敢地正视一切。这种责任感让卡妙如此奇怪,在他的一生中,它一直困扰着他,并同时好像在讽刺着他。在他独处时,他曾流下过多少软弱和悲哀的泪水啊,然而一旦有什么人也在他面前显露同样的不安和软弱,他仿佛就像变了个人,立刻变得冷酷、成熟、强大。这种冷酷有些接近保护欲与拯救欲——这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你说出这样的话,我真的无法理解……”米罗说,“他难道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正因为是好朋友,”卡妙的语气愈加凛冽,“所以我们必须带着他那份活下去,带着他的期盼和热爱,活下去,明白吗?”
米罗伫立着,沉思着,沉默了很久。他仍旧需要一些时间来明白这一切。
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无声地走开了。
卡妙颓然跪倒在地,深深地垂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之中,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滚落出悔恨的热泪。
“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
他抬起头,用一双因为过度悲伤而几乎呆滞的眼睛向远方望去:
“苏鲁特,请原谅我……我把你抛弃在黑暗和冰冷中,如今却毫不脸红地告诉别人要好好活着……天啊,我是何等卑鄙无耻!……我亲手毁掉了我最亲爱的你,却做出这样一幅冷漠无情的姿态,大言不惭地谈论希望和爱,……为什么我竟然还要向你寻求原谅——这有什么用?我有什么资格获得原谅?……我杀了你的妹妹,杀了你,我最亲爱的你啊!……”
他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停,眼神绝望、空洞,然而他一直盯着前方,似乎期待前方的树林和断墙给他回应。
那断墙依旧是断墙,茂密的枝叶悬于其上,苍翠欲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和美,美得放肆、美得残忍,尤其当这绿色和阳光的金色相结合的时候——阳光明亮欢快地照耀着他,照耀着树林,照耀着圣域的石柱和墙垣。阳光再不会照到他最亲爱的人了。

Chapter 9

灰色的天幕下,马车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慢慢行进。苏鲁特微微睁眼,他仿佛睡了很久,现在才从一片黑暗中渐渐清醒,马车的的颠簸让他醒了过来。
“卡妙,不要再摇晃我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先和辛慕尔去吃早饭,让我再睡一会儿……”
他试图伸出手向旁摸去,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紧紧绑了起来,这下他完全睁开了眼睛。他才发现自己躺靠在一辆幽暗的车厢里,有几双陌生的孩童的眼神静默地注视着他。这时他的心中才慢慢出现一个事实,辛慕尔死了,卡妙消失了,被教皇带去了圣域。
苏鲁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这是哪里?”他问那些孩子。
他们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同样衣衫破旧,与他差不多年龄,甚至更小。
他不再是圣斗士候补,不再是一个哥哥,一个朋友,现在他什么都不是。这些事实令苏鲁特惊骇。他的内心充斥着迷茫和惶恐,并且由于这种感觉,他甚至眩晕起来。
“是卡妙杀死了妹妹,”他下意识地想。
随即他痛苦地咬紧了嘴唇,他无声地告诫自己: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我竟在一瞬间对卡妙产生了这样恶毒的恨,”苏鲁特悲哀地想着,“这就是教皇说我的小宇宙被污染的意思吗?可是卡妙多么好,多么爱我们。……他是因为想要成为圣斗士,想成为我的战友,才总是早早去修炼,不小心引发雪崩的。”
马车摇晃着他的身体,让他的心一直重重地下沉、下沉。他无力地将头颅埋在膝盖间。
“可我如今再不能做他的战友了!……”
他不知道是谁驾着这辆马车,不知道这些和他同处一个车厢的孩子都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将被载向何方。他的心因为受着极度的绝望的疼痛而疲惫不堪,无力再去揣测自己的未来。
辛慕尔……他想起了她瓷白的脸,一张多美的脸,红色的刘海垂在她的前额时,会给她的脸上投下一层轻微晃动着的阴影,让她娴雅的、稍微有些忧郁的目光恰好穿过这片阴影,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的脸颊轻轻触到了自己鬓发上的发饰——这是她亲手做的,是她唯一的遗物。她向来喜欢亲手制作小小的饰物,仿佛在那一颗颗珠花上闪烁的尽是她藏在心中的深情。哦,那张被深埋在雪堆下的草稿纸……他的脸霎时变得惨白。那个曾经请他们品尝牛扒和橄榄酒、为他们弹过钢琴的米罗,夺走了他的一切。米罗心安理得地夺去他的圣衣,他的挚友,他的圣斗士的希望。
“一切都这么荒诞,”苏鲁特短促而尖锐地笑了一声,“荒诞啊,怎么可能?……”他笑得愈发夸张,浑身战栗,不知何时,这笑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哭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车厢的门帘被掀开一角,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
“别吵!不然大爷我揭了你的皮!”
他沉默了下来,不再反抗,即使以他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挣开手上的绳索。反抗于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和周围的孩子一道沉默着。寒冷的空气也是黑色的,以便让万物都陷入昏睡之中,然而苏鲁特仿佛觉得永远也无法入睡,他只感到疲惫不堪——苦难来得太多、太急,极大地损耗了他。从这以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安睡,他常常在深夜中醒来,直等到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帘布被整个掀开,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霎时被外面的光亮刺得有些疼痛。有个男人像赶一条狗那样,把他赶下了车。
这儿是一条宽阔的街,有一股冰冷的腥味在空气中流动。一排排小贩沿街喊叫,兜售着毛皮、奶酪和肉干,叫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们的脸因为寒冷和高声叫喊显得肮脏而通红。
苏鲁特被绑住双手,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站在街上。
“各位老爷都来瞧瞧,”身后的男人叫道,“都是从南边捡来的男孩,好胳膊好腿!五百个铜币就能领一个回家使唤。”
“奴隶,”苏鲁特疲乏地想,“我不再是什么圣斗士,我只不过是个奴隶。辛慕尔、卡妙、米罗、教皇,他们都是我的一场梦。又或是我现在正在做梦,卡妙和辛慕尔在梦的外面等我醒来。”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假,也无力去思考对策,他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像一颗风中的雪粒。然而他的心能够感到自己曾经深深地爱过什么——爱在心上留下的刻痕是不可磨灭的。他仿佛怯怯地触摸着一颗蒙尘的宝石那样,试图从那些刻痕的触感中还原出爱。
他无力地低下了头。他并没有成功。
身后叫卖的男人用鞋尖踹了他一下:
“抬起头!让顾客们看到你的脸。”
他一个激灵,顺从地、下意识地抬起了脸。
“都来瞧瞧!”男人继续吆喝着,“都是好胳膊好腿的小男孩,瞧这个长得多好!”
苏鲁特想要流泪,却流不出来。他的心困倦得要命。
街上一个人闻声走来,盯了他一阵子,猥亵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五百铜币?”
“不好意思,老爷……这个得八百……”
“太贵了,”客人转身走了。
小贩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往来的马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风的利爪刮过空气,发出轻微然而刺耳的声音。
“我想睡觉,”苏鲁特想,“我好想休息。床铺或是棺材都可以,让我躺下吧。”
卡妙微笑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多讽刺哪,他竟然还下意识地盼卡妙来救自己,他继续想,卡妙已经在圣域了,同其他战友一起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他们是永远都听不到也见不到北方大地的苦难了。
“辛慕尔,你看你的哥哥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无声地自言自语着,“还好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疲倦再一次侵袭了他,这条吵嚷的街道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苍白和不真切。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着紫色长斗篷的男人。
“这孩子我买下了,”男人摸了摸苏鲁特的脑袋,说,“开个价吧。”
“老爷,您真有眼光,这个……一千铜币。瞧瞧他长得多好看。”“不用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币被抛给了人贩子。随后,苏鲁特坐进了那辆马车,车厢的内壁与座位包裹着浅褐色的天鹅绒软垫。
男人解开了苏鲁特手上的绳子,温柔而和蔼地说:
“孩子,你不应该在大街上遭受这份罪。”
“您……”苏鲁特小声说,努力想着该用何等词汇来称呼这男人,由于长久的沉默,他的嗓音有些嘶哑,“老爷……”
“孩子,你叫什么?”
“老爷,我想睡觉……”苏鲁特却答道,“您让我睡一会儿……”
“睡吧,”男人朝着旁边挪了挪,给苏鲁特腾出一片位置,“可以枕在我的腿上。”
苏鲁特照做了,闭上眼睛,试图令自己陷入睡眠。然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突兀地跳动,车下的马蹄声捶打着他的耳膜,响彻许久。因为烦躁,他痛苦地呼吸起来。失眠时,时间总是显得黑暗和漫长。
“我睡不着,”他终究坐起来,沮丧地说。
男人拿出一个银水壶,壶身雕饰有复杂的藤蔓和剑的图案。
“喝两口水吧,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些。”
苏鲁特接过水壶,抿了几口。不觉间,他的鼻子酸胀,眼中盈满了泪水,流下脸颊。
“您对我真好……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男人说,“你不该受这样的折辱。我感到你是有小宇宙的。”
苏鲁特再也忍不住了,他哀哀地哭起来,哭得不能抑制,仿佛要哭尽他毕生的眼泪。男人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拍着。他伏在男人肩头哭,全身都在抖动,长时间无法停歇。
他想起卡妙也曾这样抱拥过自己,抚摸自己的背。
“孩子,你从哪儿来?”男人问,“你的家人呢?”
“没了,全都没了……”苏鲁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答道。
“你是圣斗士吗?”
苏鲁特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我不再是了……”
“那么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我不清楚……”苏鲁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有一场大雪崩,让我的妹妹死了,只剩下我和好朋友……后来我的好朋友被教皇带走了,留我一个人,那时我觉得我也将要死了……”
苏鲁特说着,突然打了个冷颤,直直地望着面前的这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
“你也是死人吗,老爷?”他嘴唇颤抖着,“我死了吗?……我还活着吗?”
“孩子,你当然还活着,”男人温柔地回答。
苏鲁特的脸上滑过一丝战栗、阴郁的影子。
“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卡妙——我的朋友,他说自己才是制造雪崩的人……这怎么可能呢?”
“卡妙?”男人眼中有什么东西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他就是你的好朋友吗?”
苏鲁特恍惚地点了点头。
“卡妙,我的挚友,现在是个尊贵的圣斗士,水瓶座圣斗士,他应该在圣域吧。而我——”他咬紧下唇,不说话了。
男人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他说,“你生来就不受雅典娜眷顾。你也不要想着做什么圣斗士了,从此跟着我吧。”
“好……”
“你叫什么?”
“苏鲁特。”
“苏鲁特,”男人略带玩味地称呼着这个名字,“你就住在我的府上吧。我有一个儿子,小你几岁,现在还不到能读书的年龄,他母亲生了他之后就撒手而去了。你爱读书吗?”
苏鲁特静静地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饰,他感到珍珠那冰凉而沉重的触感在他指尖滑动——他要替她活下去。
“爱,”他回答。
“好孩子,我允许你进出我府上的藏书室,这样你可以尽情地读书。等我的儿子大一些,你便可以做他的伴读或是家教。你有小宇宙——说不定你还可以在修炼中指点他。”
这样他就以温暖的、保护者的姿态,进入到苏鲁特行将崩溃的人生里了。论年龄,他也可以做他的父亲,甚至更加年长。他的眼周已攀上了密集和微小的皱纹,从眼中射出既亲切又精明的目光,尽管他刻意隐藏着其中的冷漠。这令苏鲁特感到有些奇异甚至是紧张,他的拥抱和卡妙的不一样。在卡妙的单薄然而温暖的怀抱里,苏鲁特尽可以放情地袒露自己的软弱。然而面对这个男人的拥抱,他畏惧了,却又明白自己不能够显露这样的畏惧,于是硬着头皮投入了这个怀抱中。
他终究躲在了这辆马车的荫蔽下,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绷着,让他本就疲惫的灵魂更加疲惫了。他靠在马车座位的软垫上,看着大街上的建筑向后掠去,由于天气阴冷,灰色的砖墙显得是多么黑。
大街上的一切似乎都是灰黑色的。只有这辆马车驶过的地方,才会熠熠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紫色光彩——马车头镶嵌着十八块色泽浓郁的紫水晶,这表明高贵的、代代侍奉奥丁的阿鲁贝利西家族已传至第十八世。

Chapter 10

在幽静的、摇曳着烛火的藏书室中,苏鲁特很快发现了书籍的魅力。他爱慢慢在书架间踱步,目光扫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它们沉默不语地待在书架上,任由他轻轻地触摸。他越是读,就越陷入沉思,他的心渐渐进入到一种之前未曾接触的境界,这让他的外表和举止开始悄悄起了变化。
阿鲁贝利西家族的宅邸又大又空,窗户很少,仿佛拒斥着阿斯加德大地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整所宅邸只有阿鲁贝利西老爷和少爷,以及几个做活的女佣。平日里,这座宅子恍如空无一人,苏鲁特便独自一个人去藏书室。他常常想念辛慕尔和卡妙,每当这时,他在藏书室停留的时间就更为长久,试图让自己的心充满书页上记载的英雄远征的历史和豪族的荣光,摆脱那令他几近窒息的思念和创痛。
偶尔在他独自去藏书室的路上,会遇到一两个女佣跟他打照面。
“多么安静漂亮的孩子,”她们曾这样夸赞过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同情。
安静?他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他于是回想起来卡妙和辛慕尔用以调侃他的形容词:傻、贪吃、吵闹、好斗……每一个都离“安静”很遥远。
为什么她们语气中的同情像是对她们自身的怜悯呢?仿佛她们从他身上看到自己一样。
他站在走廊的一面全身镜前,久久地端详着自己镜子中的面容。光线很暗,但他看得出自己的皮肤很白,再暗的环境也无法让这种苍白消隐——他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他一怔,震惊于自己的瘦和白。从自己的酒红色的双眼里,他看到了辛慕尔的影子。她同样是这样苍白,文静,眼中盛满了哀愁……他用颤抖的手指抚上镜面,沙哑地、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嗓音不再像孩童时期那样清亮,他已进入变声期。他的身躯变得挺拔而且修长。
在闪烁着烛火的暗褐色的走廊中,他告别了自己的童年。
阿鲁贝利西十八世,也就是这座宅邸的老爷,带苏鲁特回来的男人,早出晚归,不常在家中露面。他是瓦尔哈拉宫的重臣,在苏鲁特看来,令他所繁忙的一切事务,都遮掩着一层层神秘的纱,阴暗、幽深,一如这座宅邸带给人的感受。
他很少干涉苏鲁特的生活。每隔一个月,他会以亲切的闲聊的姿态询问苏鲁特所读的书,于是苏鲁特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真是个聪颖的孩子,”他轻轻拍打苏鲁特的肩膀,赞许着,“你会是个好家教的。”
他把自己的儿子领过来,让他称呼苏鲁特“老师”。
“老师,”小少爷乖巧地叫了苏鲁特一声。
阿鲁贝利西少爷有一双橄榄绿的眼睛,在幽暗的府邸中闪闪发光,他喜欢拿这双眼睛观察人,不是出于孩童天真的好奇,而是一种冷漠而疏离的沉着——仿佛对着标本拿起解剖刀時,刀刃的反光在他的绿眼睛里一闪而过。他的举止成熟、从容。
他比辛慕尔还小一两岁。苏鲁特想到这里,胸中一下子溢满了忧郁的温情,他朝阿鲁贝利西少爷浅浅地笑着:
“你好,小少爷。”
“听说苏鲁特老师原来是准备做圣斗士的,”阿鲁贝利西少爷说,“真是了不起。”
“不,”苏鲁特苦涩地回答,“教皇说我的小宇宙被污染了……所以我做不成圣斗士了。”
阿鲁贝利西老爷温和地笑了。
“孩子,我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奥丁大人的土地。你所谓的被玷污的小宇宙不过是教皇和雅典娜的一面之词,只要是不忠于他们的人,都会被污蔑为不纯洁……不要再烦忧了,孩子,雅典娜不愿庇护你,你也不站在她庇护的大地上。她和你已经毫无关系。”
“奥丁大人,雅典娜,”苏鲁特反复地自言自语着这两个名字,他们代表了两个世界。在雅典娜的土地上,他毫无保留地燃烧过自己心中的火,曾经拥有过浓烈的爱,浓烈的喜悦和悲伤,曾经在清晨的冰原上和卡妙趴在一起,怀着不舍与希望,看着一颗颗冰晶消耗了它们的光芒之后在空气中消失。而在阿斯加德,他的心下意识地收敛了起来,缩进深而浓的阴影中,他逐渐变得冷淡和审慎,仿佛和贵族一同住得久了,神情中也染上了一丝贵族的影子。人真是奇怪,他曾经那样害怕失去一切,现在果真失去了一切,他反而变得出奇地平静了,像一撮燃尽的灰。
他开始辅导阿鲁贝利西少爷读书。小少爷十分早慧,每次辅导时对答如流,甚至能猜到苏鲁特下一个要问的内容是什么。苏鲁特这个家教似乎显得很多余,为此,他常感到不自在。
然而阿鲁贝利西老爷仍然待苏鲁特和善而宽容,小少爷也对他保持着尊敬。
父子俩身上流淌着同一种东西,似乎以血脉相传,令他们既相像,又相互忌惮。他们彬彬有礼,然而骨子里似乎藐视一切。这种东西能够烧毁神殿,在他们身上阴燃和流动,如果摸一摸,就会在皮肤上留下丑恶的疤痕。

苏鲁特常一连几个钟头在藏书室做些誊写。他喜爱做笔记和写字的感觉,在书桌上已有他抄写的两本笔记。他写字小而密集,那些字母浓密地嵌在纸页上,让他时常轻轻地翻看和抚摸。
有时,他只沉湎于抄写本身,而不在乎自己抄写的内容是否有意义。当他翻时看到一行令他心头震颤的句子,便将它抄下来。他再不能忍受一切失去和遗漏,他是一个贪婪的摘抄者,不仅仅抄写那一句,还要抄下那句子所在的段落,一直往后抄去,直到他心头干涸,这时他已经很难再体验到句子的好和美。他爱笔记,却也恨它,它将他不断消耗。
一次,当苏鲁特在抄写时,没有注意到阿鲁贝利西少爷也走进了藏书室。小少爷站在一排排书架后面,沉默地将眼神——他的幽绿的双眼很少眨动——穿过书本之间的空隙,投射在书桌之后的苏鲁特身上。
苏鲁特抄得累了,抬头一瞥,瞧见了晦暗的书架后的少爷。
“少爷,”他略微有些尴尬,站起身来,轻声说道,“您来了。”
阿鲁贝利西少爷从书架后徐徐走来,跷着脚坐到书桌上,开始翻看苏鲁特写下的笔记。
“苏鲁特老师,”老师这个词儿在他的口中既恭敬又轻佻,“你真让我佩服,读书读得这样认真。”
“不……没有什么。”
“我父亲说得对,你是个好老师,难怪父亲夸我有很大长进。”少爷微微含笑,将脸凑近苏鲁特的脸,直直地端详着苏鲁特的眼睛,之后又离远了。
“没有,是少爷天分高,”苏鲁特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感到这双绿眼睛仿佛在透视自己,一种深深的不安和畏惧爬上了他的心。一个孩童居然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这个事实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栗,仿佛原本的属于孩童的灵魂在小少爷身上已经死去,并且是他亲手扼死了、掐熄了自己的灵魂。
有一道光从阿鲁贝利西少爷的眼中快速闪过,他笑得轻松,笑得讥讽。
“老师,你来我家都快要四年了,何必还要如此客套呢?我还期待老师教我更多东西。”
这句话听上去如此刺耳,苏鲁特不知回答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少爷的绿眼在温暖的、昏黄的、充满着陈旧书页味道的空气里闪动。
阿鲁贝利西少爷短促地笑了笑。
“那就请老师继续读书和做笔记吧,我不打扰了。”
说着,他跳下桌子,踮起脚尖,在苏鲁特的耳边轻轻地说:
“你是我父亲花了十二个银币从街上买来的,这价钱算是很贵。”
苏鲁特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的心因为极度屈辱而疯狂地跳动着。他花了极大的功夫才令自己不因双腿发软而瘫倒在地。藏书室中一片死寂,他怔怔地坐回到椅子上,目送着小少爷走出去。
“我等你。”少爷拧开藏书室的门,回头微笑着,对苏鲁特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立刻有更加亮而刺目的光从打开的门外射进来,灼疼苏鲁特的双眼。门又闭上,室内复又陷入昏暗,锥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双泪长流。
这一切都是事实,他不能够反驳。他在这宅邸里过得简直算是优渥,在外人看来,不像家仆,倒像是一个远房亲戚,然而他毕竟是被买来的。不……他痛苦地颤抖着,抽泣着,嘴里浮泛着苦涩的味道,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手掌中,他原本是要成为高贵的圣斗士的人啊。曾有亲人围绕在他的四周,他和父亲一同把木柴抱进屋里,一家人围绕在炉火前,看小小的妹妹铺展一张纸,画爸爸,画妈妈,画哥哥。
后来,命运带走了爸爸和妈妈,带来了卡妙,带来了新的责任和新的热爱,他便为了急匆匆地躲避失去双亲的伤痛,一头扑进了那崭新的使命里,尽其所能地表达着热情——想到这里,他作出一个含泪的苦笑——这热情是创痛之后的逃避,不是天生暖热的太阳,而是受了刻骨的阴寒之后补燃的火,有时热得歇斯底里、不合时宜,这热情骗过了辛慕尔和卡妙,竟然也骗了自己,让他们都信以为真。接着,他再一次经历了失去,这一次他失去了卡妙,失去了辛慕尔,失去了所有的想望。
于是他久久地凝视着桌上的两本笔记,至少他现在还拥有它们……而他果真拥有它们吗?他只是一个摹写者,把别人的语言誊在笔记本中,写得认真、整齐,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愚蠢的错觉,仿佛那些文字都变成了他独有的珍宝,他抚摸笔记本时的动作那样轻柔,犹如在摩挲一个珍藏许久的首饰盒。
他穿着体面整齐的衣服,都是阿鲁贝利西家的。他的鬓发上系着一串小小的发饰,这是辛慕尔的。
他还拥有纯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吗?这个问题让他神经质地抖了一下。屋子里寂静得十分古怪,不像是屋子,反倒像一个极深的洞穴,它离地面的距离是那样遥远,无论是慷慨的金黄色的阳光,还是冷冽地闪烁着的星光,都不能刺破这种又深又重的黑暗。
可阿鲁贝利西少爷似乎还要从他这里索取什么,尽管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反复品咂着少爷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少爷在等他,却不知在什么地方等他。这像是一个隐喻。小少爷看上去确实像玩弄隐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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