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16-20)

Chapter 16

“要和我战斗吗?”长发的剑士巴德尔站在苏鲁特面前,脸上挂着不祥的笑容。在这之前他已经在角斗场杀了数千人。然而他的面容白皙、清秀,不沾一丝血腥气。
“不用了,”苏鲁特静静地回答,“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没有一点值得被打倒的价值。”
苏鲁特想,如果是在小时候,当他还没有落入阿鲁贝利西家的时候,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这样的挑衅,全身心地投入生死未卜的战斗中。然而他现在确确实实成为了一个文官,他身材瘦长,凝然不动地站着,拘谨而安静,使人想起无风的夜晚中的树、昏暗的书屋中的书架、晦暗角落里的烛台。只是在这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有一根心弦在隐隐地抽动和痉挛,如果没有深邃的洞察力,没有长久地靠近和端详过他,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
苏鲁特已经习惯了藏匿的姿态。如今他变得极端沉静且隐忍,极度谨小慎微,仿佛在心中紧紧地闭上了一扇大门。
“你在撒谎。”巴德尔的红眸逼视着苏鲁特,“我感觉得到你有小宇宙,只是不燃烧而已。”
“是吗?”苏鲁特故作惊讶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因为伟大的奥丁赐予我不死之身与看透一切的智慧。”巴德尔说,缓缓将目光上下移动,打量着苏鲁特,“你让我想到了从前的自己,懦弱,逆来顺受,痛苦地匍匐在地——但现在,我对你也不会有一点点怜悯。”
“是啊,懦弱,”苏鲁特没有丝毫不快,而是欣然接受了巴德尔施加给他的形容词,“我认输了,请你放过我。”
巴德尔的目光惊讶地在这红发青年的身上凝滞片刻,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一阵矫健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是瓦尔哈拉宫的侍卫长西格蒙德走近这两人身旁,他朝巴德尔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住手,”西格蒙德说,“角斗场多得是对手做你的陪练,跑到瓦尔哈拉宫来做什么?还要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记官战斗,你不觉得害臊吗?”
“角斗场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再去也是毫无价值。不过,说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当真觉得他是这样吗?”巴德尔意味深长地问着西格蒙德,“神斗士第一候补……西格蒙德大人?”
苏鲁特抱紧怀中的书本,小心翼翼地垂下眼帘,咬着嘴唇,显得更加胆怯、拘谨。
西格蒙德生性高傲而轻信,他瞟了一眼苏鲁特。“是的,不然还能怎样?”他不耐烦地回答巴德尔,“你这样急切地找寻对手,难道也想跻身神斗士之列吗?”
“对,没错。”
“那就等希路达大人赐予你神斗衣再说吧——到时候,我可做你的对手。”西格蒙德说,“你应当记住,不对弱者出手是身为战士的原则。”
“那就这么说定了。”
巴德尔回答,转身就要离开,他银色的长发飘起,在阴沉的阿斯加德天空下泛着金属般的光。
“还有,”西格蒙德叫住了巴德尔。
巴德尔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你这份对战斗的热情我很佩服,”西格蒙德说,“但我希望你能把它用在保卫仙宫的战斗中。”
巴德尔不置可否地笑了,大步离开。
苏鲁特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对西格蒙德露出一个淡淡的悲哀的笑。
“谢谢您……西格蒙德大人。”
“并不是在帮助你,我只是履行一个侍卫长的职责,”西格蒙德板起了脸,眼神骤然蒙上一层冷冽,“毕竟你是……”
“我是阿鲁贝利西家的人,”苏鲁特抢先一步接过了西格蒙德的话,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忌惮我,是不是?”
西格蒙德被说中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的……我也知道这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家族,”苏鲁特一声叹息,低下头,发辫垂在他的左肩上,“您不要过于靠近我……您走吧。”
西格蒙德没有动身,一股猛然涌起的同情仿佛牢牢地钉住了他的双脚。他感到这个书吏在身不由己地痛苦挣扎。
“您不走吗?”苏鲁特无力地、忧郁地笑着,“难道您……西格蒙德大人,您觉得我像是阿鲁贝利西家的人吗?……”
“不……你不像……”西格蒙德下意识地说道。他认真地谛视着那张苍白、憔悴、盈满忧愁的脸,这张脸属于一个残忍邪恶的家。这是多么不合理啊。那双眼睛那样宁静,含着那样深沉的绝望,像是两朵即将枯萎的玫瑰的颜色。
他们默默无言地相对着站立了很久。
“我……我还要去继续巡视瓦尔哈拉宫,”西格蒙德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吞吞吐吐,“你多保重。”
“谢谢您的关心。”
苏鲁特回到了御书房。他无心再投身于工作中,而是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他开始思考自己刚才的示弱究竟有几分发自内心,似乎半是真诚半是作伪。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很难再分清自己话语的真伪。
在夜晚,他再一次身着希腊式长袍,默默踏上阿鲁贝利西宅邸那旋转的、长长的楼梯。
在推开主人的卧室大门时,他闻到了一股冰冷的死亡的气味。
阿鲁贝利西老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庞肿胀发青,像一具丑陋的雕像。他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苏鲁特惊悸地靠在墙上,又缓缓滑落下去,“死人……死了……究竟是谁干的……”他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知所措。他的心脏发了疯一般地跳动,惊吓和惊喜同时撕扯着他的心,让他一阵晕眩。
“老师,你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杀了我父亲。”
阿鲁贝利西少爷鬼魅一样地出现在卧室门口,眼中闪着解剖刀刃似的光。
“胡……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苏鲁特咽了一口唾沫,语无伦次地回答。因为一种被冤枉的愤怒,他的心跳得更加剧烈。
“证据?”阿鲁贝利西少爷阴沉地笑着,“你恨我父亲,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了。”
“恨?……不,你父亲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去恨……”
“不,老师,”阿鲁贝利西少爷笑得更加诡秘而深邃,“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你恨。”
苏鲁特浑身一震,他一下子明白了少爷指的是什么——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让他遭受极度的污辱和损耗的事情……
“你……你知道那些事了……”
少爷只是笑着,额发遮挡住了他的一只绿眼睛。从另一只眼睛中,不断地散发着邪恶的、冰冷的笑意。
“老师,你是个懦夫,”他讥讽地开口,“你明明在恨,却不敢去恨。”
“住口……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你就是被所谓的良知束缚得太紧了,老师。”
“难道……”苏鲁特沉默片刻,感到浑身发冷,“是你把你父亲杀死了,是不是?”
少爷没有回答,他仍然在笑,笑得古怪,笑得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笑把世界的表皮掀开,露出溃烂的内里。
“你这大逆不道的恶魔!”苏鲁特叫喊起来,站起身,颤抖着向后退去,“不光杀了自己的父亲,还要嫁祸给自己的老师……”
“这件事传出去,大家也只会把你指认为凶手,”阿鲁贝利西少爷的脸被一种邪恶而狂热的神情所照亮,“毕竟,谁会相信杀了他的人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呢?”
“你……你有什么企图……”
“不过,你真的能说自己没有一点点罪名吗,老师?因为你是我的老师。是你想要他死,是你把这恨传递到我手里——我只是一件武器。你才是形而上的谋杀者。你指引着我,让我去杀父亲。”
苏鲁特被这番理论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竟然找不到一丝辩驳的理由。
“老师,你该感谢我。”阿鲁贝利西少爷幽幽地说,“是我帮你从此摆脱了那噩梦般的日子,在这个意义上我也是你的恩人。”
“不……”
“难道你还想回到那种日子中吗?”少爷恶毒地吐出几个词汇,“引诱、侮辱、侵犯……烙印……”
“不……”苏鲁特呜咽一声,仰起头,绝望地用手掩住了苍白的面颊,他一身长袍,仿佛一座描绘着痛苦的古希腊雕塑。
“这就对了。”阿鲁贝利西少爷的声音骤然冷硬如钢铁,“要想弑神,必先弑父。”
一阵可怖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在这幽暗的卧室中缓缓展开。
“哼,弑神?弑父?”苏鲁特冷笑一声,“你怎么不弑师?”
“我要破坏的只有驾驭我的权威。你这个老师在我家中是什么地位,你自己应该清楚。”
“亏你还有脸称呼我’老师’这个词!……”
阿鲁贝利西少爷犹如一条毒蛇,朝苏鲁特一步步逼近过来。
“不过,你这身打扮还真不错啊,老师。”他放肆地说。
“你要干什么……”苏鲁特惊惧地双手抱肩,后背抵在墙上。然而少爷停下了脚步,再一次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怕什么?以为我会对你的身体感兴趣吗?我可不会像父亲那样,荒唐、狭隘。我所追求的是更加深远的东西。在这方面,我父亲真是个失败者。”
“是什么……”
“是你的灵魂。你现在已是个谋杀者,是我的共犯了。跳进深渊来陪我吧,老师。”
群星寂静地嵌在寒冷的天空上,它们望着阿鲁贝利西府邸的屋顶,无力地播撒着黯淡的光。而在这座黑魆魆的宅邸中,有一种光从此熄灭了。……然而,当真是现在才熄灭吗?有可能早在十多年前就燃尽了、熄灭了。
第二天,瓦尔哈拉宫传开消息:阿鲁贝利西十八世于前一日暴病身亡,其子阿鲁贝利西十九世继承其职位。

Chapter 17

瓦尔哈拉的贵族们从来不屑于探听下等人的流言,他们如同高傲的白天鹅,从明澈广袤的蓝天上掠过,是不会去注意那些丑类在阴沟里发出的聒噪声的。在贵族和下等人之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幕罩把他们隔开,连正常的交流几乎都没有。清泉很难主动与污流汇合,而泥潭却拍溅着、泼洒着,千方百计地想要玷污一种洁白。他们在瓷器的表面寻找裂痕,在肌肤上寻找伤疤,一旦有所发现,便疯狂地攻讦,从而获得下等人特有的满足。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那可怜的红发书记官便是他们发现的贵族的疮疤。关于他的肮脏流言开始迅速流传,他们带着猥亵的笑容传播他的各种秘闻,在贵族瞧不见的阴暗角落里,恶毒地践踏着贵族的尊严。
一开始,那流言还算得上温柔,也多少算是事实:这个书记官不是仙宫子民,而是南方来的乡巴佬。他们喜欢轻蔑地强调“乡巴佬”这个词,这样他的形象就被拉到与他们平齐的位置了。
“明明就是个家奴,哪来的这么大派头进入御书房!”
家奴是他们紧接着送给他的形容。他独自一人走路的样子、他那张极端苍白沉静的脸、他偶尔的颤抖、他的不知为何发出的笑、他紧紧抱着书本的胳臂,都叫他们妒恨。
“岂止是家奴,呵呵……”
“莫非是……”
“你不知道吗?老阿鲁贝利西的妻子早就过世十几年了,也没有续弦。你以为那老家伙独身一人忍了这么久吗?”
然后这些传言很快朝着下流不堪的方向去了,这才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从此,他们看他的眼神更加轻侮和淫猥。
“啧啧,看那双腿,现在倒是紧紧地闭上了。闭上的时候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他们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
“这书记官的位置也肯定是靠这种方式赚来的。”
“真是可怜!男不男,女不女。还戴一个女人的头饰。”
“没准儿老阿鲁贝利西就好这一口。”
他们开始编造起详细的过程,种种不堪,种种香艳,聊以慰藉他们空虚而困苦的生活。
“你们说老阿鲁贝利西是怎么死的?”
“说不定就是被他榨干的,哈哈哈……”
“住口!”一个蓝发的侍女经过,怒斥了他们一句,“这样肮脏地编排一个瓦尔哈拉宫的官员,你们觉得很有趣吗?”
“哟,莉菲雅!”其中一人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请你们对我、对别人都放尊重一些。”莉菲雅神色凛然。
“干嘛这样急着袒护一个烂货,莉菲雅?难道你想说自己也是和他一样的烂货吗?”
莉菲雅的脸颊涨得通红,她一跺脚,忿忿地走了。
那年轻的红发书记官没有朋友,从不见他与其他人一起行路。他们想,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解救他。
在一个上午,他们把他拦在了路上。
“苏鲁特大人?”
“啊……你们找我有事?”
他睁着一双微凸的、两潭死水一般的紫眼睛,努力端详着面前这几个人。
“苏鲁特大人,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烂货吗?”
“啊……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我是烂货,我不是烂货……”
他慌乱起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神情真让他们发笑。仿佛他越是辩解,就越是在掩盖他是烂货的事实。
“你怎样证明自己不是烂货呢?”
“放肆,”苏鲁特收敛起慌乱的神情,一声冷笑,在他们看来,这斥责也毫无威严,“这种事情还需要证明吗?……”
“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烂货好了,”这些声音愈加贪婪、恶毒、下流。
烂货!烂货!这个词儿在苏鲁特的心中雷击一般巨响。他的拒斥是站得住脚的吗?不……他又一次说谎了。他已经是一具腐烂的空壳了。
然而他的心中燃起一股火焰的波涛,阿鲁贝利西少爷讥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打着他:老师,你是个懦夫,你不敢恨!
他要去恨,极其凶恶地恨!……他心中的恨火传遍了全身,汇成了一股冰冷的小宇宙,这种力量顿时充满了瘦削苍白的身躯。
“哎哟,苏鲁特大人,你还想打架吗?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打过我们吗?”
“这胳膊和腿反倒是在床上去缠别人比较好,哈哈哈!”
“闭嘴!”苏鲁特凄厉地大喊一声,抬起手臂,他感到有一种寒冷刺骨的力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它涌了出去,扑向这些侮辱、折磨、践踏着他的人,一丛蓝色的大火猛地燃起……
他杀人了,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单从外表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桩可怕的罪行与这个纤细的、视力欠佳的苍白青年联系在一块的。“四个人,四个……”他喃喃地说,浑身发抖,俯视着四具焦黑的尸体。他情不自禁地思忖:自己是杀人犯,就要被发现,被抓进监牢,被处决了。他用颤抖不已的手指抚上那丑陋的灰烬,他感到冰一样的寒冷。
一桩悲剧就在这明亮而洁净的日子发生了。这是阿斯加德少有的平静,温暖,阳光明媚的日子。四具烧焦了的尸体躺在瓦尔哈拉宫的花园小径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阔别已久的小宇宙重新在苏鲁特身上燃烧了,他不感到欣喜,只感到害怕。为什么他的火焰是冰冷的?他怎么也不能理解——恐惧已经把他压倒了,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冰霜在阳光之下静静地闪着一种淡蓝色,让他不由得想起卡妙。他蓦地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
有人的脚步匆匆赶来了,他得躲起来。可是他的双腿发软,寸步难行。冷汗从他的脑门上缓慢地淌下来,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皮肤,又流进眼睛中,把他蛰得剧痛,他不禁流下痛苦的泪水。
哈根,他突然想到这个人。哈根也是同时操纵冰火的战士。对啊!……他的心仿佛给一道狂喜的闪电照得明亮,为什么不把罪名送给哈根呢?
然而他立即被一张耻辱的利爪擭住了。“不……这是栽赃陷害……”他自言自语。
“可是我已经杀了人了,这已经罪大恶极……再多一些罪恶勾当也无所谓……”
他这样想着,感到嘴角一阵隐痛。哈根曾在这里打过他一拳。他的脑中浮现起哈根种种傲慢冲动的神情,这一切都让他恨。
“是啊,哈根,”他想道,一个笑容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滑过,那急匆匆的脚步声越发近了,他听出是西格蒙德的脚步声,“你来替我抵罪吧,哈根,这是你应得的。”

当西格蒙德巡逻至花园小径时,他惊讶地发现一片狼藉:四具已经被烧焦的躯体横躺在地上,而在不远处,那可怜巴巴的红发书记官正瑟瑟发抖地站着。
“苏鲁特,这是怎么回事?”西格蒙德指了指地下的尸体。
苏鲁特不停地哆嗦,没有开口。
“你看到这是谁干的吗?”
苏鲁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一阵子,看上去仿佛在用他瘦削的身体竭力抵抗着心里某种激烈可怖的力量,过了一会,他又点了点头。
“是谁?”西格蒙德的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
“我……我不敢说……”
“说吧,有我在,没人会对你怎么样。伟大的奥丁也会保佑你。”
苏鲁特茫然地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西格蒙德。“奥丁会保佑我吗?”他讷讷地问。
多么可怜的人,一个不受神祇眷顾的人!西格蒙德看着他黯淡的玫瑰色眼睛,满怀怜悯地想。于是,西格蒙德温存和悦地回答:
“会的。”
苏鲁特低下头,望着尸体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我听到这些下贱的人……”他的声音颤抖着,“他们用肮脏下流的谣言毁谤弗莱娅小姐……说她是……说她是……”
“是什么?”
“说她是烂货……所以,哈根大人为了捍卫弗莱娅小姐的名誉,就……”
“你说这是哈根干的?”
苏鲁特瞥了西格蒙德一眼,畏葸地点点头。
“这些人固然可恨,但哈根也太过分了……”西格蒙德生气吩咐手下,“我们立即去找哈根。”
“请等一等,西格蒙德大人……”苏鲁特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惩罚哈根大人,至少,不要那样严厉地惩罚哈根大人……毕竟他是为了捍卫弗莱娅小姐,捍卫瓦尔哈拉宫的尊严才……”
西格蒙德神色严峻地点头,他发现苏鲁特的脸正大颗大颗地淌着冷汗,惨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西格蒙德担心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苏鲁特轻轻地苦笑,“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我回家休息……大概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送你回家?”西格蒙德说道,突然心里一沉,“对了,你住在阿鲁贝利西家……”
苏鲁特沉默地低下了头。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残酷的、叫人心痛的鲜红色。
“注意身体。”西格蒙德离开之前对他说。
“谢谢您关心我……”
当西格蒙德正要迈出步子时,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苏鲁特。
“善良的人!”西格蒙德想,“还在为哈根求情。瞧他是那样苍白而哀伤……那魔鬼般的家族折损了他。”
“卑鄙的人!”苏鲁特无声地对自己说。
他死死盯视着那些黧黑的尸体,露出一个冰冷、古怪的笑容。
“在地狱中欢呼吧,庆祝吧,你们这些蛆虫!我终于沦落成和你们一样的丑类了!……”
苏鲁特蹒跚着走回了阿鲁贝利西家,一路上他的步伐如同踩在云朵之上,绵软而不真实。恐惧感又一次牢牢裹缠住他的心:如果他被发现是真凶,他大概真的会被处死,因为在瓦尔哈拉宫他没有靠山。
倘若老阿鲁贝利西还活着,或许还会保他,虽然这定会以一顿暴风雨般的蹂躏作为交换。然而这个小阿鲁贝利西看样子根本不会为他说情——那双鬼气森森的、刀刃一样的绿眼睛又浮现在他心里。那绿眼睛中从来只有幸灾乐祸的光芒在闪耀,那绿眼睛以观察人的痛苦和煎熬为乐,无论那正在受痛苦折磨的是父亲,是老师,抑或是神……
回家后苏鲁特躺在床上,不停地打着寒颤。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害了病。有几次他就要陷入昏迷,但是冷冰冰的理智又不断地将他拉回清醒中,他犹如一个溺水者,不断地挣扎和浮沉。
阿鲁贝利西少爷,如今的阿鲁贝利西十九世,出现在房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给我倒一杯水来喝,”苏鲁特说,“我身上不舒服。”
阿鲁贝利西无动于衷。
“我终于等到你了,老师。”他仿佛得逞一般地说。
“你什么意思?”
“你的火焰威力不错啊,”阿鲁贝利西目光中再次出现了笑意,“当然,在那丛冷火燃烧之后,罪名转移得更妙。”
“住口。”
“事到如今还想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吗?真是可笑啊,老师。承认吧,你也是个魔鬼。放弃那高贵的自傲吧。”
“你还有一点点人性吗?”
“人性?”阿鲁贝利西尖利而短促地笑了一声,“那都是神用来禁锢我们的托辞,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应该有神。你说人性——你杀了四个人,也有资格说人性吗?”
苏鲁特沉默了。
“而且,这世界上从此便少了四个毁谤你的人,这不是更好吗?难道你想要那些谣言继续流传吗?噢……也不完全是谣言。”
苏鲁特痛苦地闭上双眼,他翻过身去,背对着门口的阿鲁贝利西。他又听到阿鲁贝利西在身后笑了。
“只要结果得宜,过程如何都无所谓。你不去害人,别人就会来害你。”
苏鲁特轻蔑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听上去倒像是你在教导我。”
“如果你要这样想,也可以。”阿鲁贝利西轻浮地说,“不过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个计划想要征求你的同意,或是意见……老师?”
“你在羞辱我,”苏鲁特疲惫不堪地回答,“征求我的同意?你做什么事情还需要征求我的同意吗?你从来就没把我这个老师放在过眼里。”
“因为这个计划跟你的过去有那么一点关系,老师,你不是做过圣斗士候补吗?我们计划推翻所有的神坛,杀死所有的神——当然,圣域也不例外。”
“圣域?”苏鲁特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啊,圣域。借用波塞顿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时,仙宫将出兵攻打圣域,消灭雅典娜。”
这时一些记忆,一些辽远的、令人眩晕的记忆,一些苏鲁特不愿去回顾的记忆,不可阻挡地涌进了他的脑海。他想起卡妙青色的头发,想起卡妙的一张笑脸,他和卡妙一同在寒冷而洁净的冰原上奔跑,呼吸着云朵般的热气,趴在雪地上心怀敬畏地谛视着冰晶在空气中旋转、舞蹈、湮灭。他曾反复地幻想过圣域的模样,他曾对着群山和天空大喊要成为圣斗士,他曾和卡妙热切地拥抱着,期盼着未来。
现在他,一个烂货,一个杀人犯,一个嫁祸者,躺在阴沉沉的卧室里,像害了热病一样颤抖,这间卧室没有窗户,一豆烛光在床头摇曳,床架在墙上投下可怖的阴影。
这就是他期盼过的未来。
阿鲁贝利西察觉到了他的沉默,缓缓地开口了:
“难道你不舍得圣域吗,老师?”
“不……没有不舍得。”苏鲁特的声音骤然变得像一块坚冰,“往事与我毫无关系。”
“即使对圣斗士挥拳相向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
“我都有点想举荐你做神斗士呢,老师。”阿鲁贝利西说,“你那冰冷的火,还真的很厉害。”
“我没那个兴趣……什么神,什么人,都和我无关。”苏鲁特闷声回答,“你自己去做统治世界的春秋大梦吧……我只要在阴暗中苟活下去就行了。”
“你还真的说对了,老师,统治世界是我的目的。”
“那么你和你所谓的神有什么区别?你那样蔑视神,无非是在愤恨自己做不成神。”
“我和神可不一样,神登上统治世界的宝座,目的是为了永恒地驯化人类。我是为了解放人类——要是我登上神位,就先将人类世界的所有律法通通取消,然后,”阿鲁贝利西朝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我就立刻自杀,让世界乱成一锅粥,哈哈!可悲的神,他们永远不能自杀。”
“到头来谋划的只是一场自杀,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是伟大的自杀!”阿鲁贝利西带着古怪而狂热的神情说道,“通过我的死,这世界才能崩溃。”
“疯子!”苏鲁特骂了一句。
“卑鄙的嫁祸者,”阿鲁贝利西回敬道,“你养病吧,在阴暗中苟活吧,我不打扰了。”
阿鲁贝利西离开了,而那些话语尖锐刺耳地回荡在苏鲁特脑子里,让苏鲁特浑身发冷。他蜷缩在被窝里,艰难粗重地呼吸着,仿佛病得更加厉害了。多么荒诞啊,他想,自己的灵魂被这样一个魔鬼般的少年牢牢掌控,一切都像噩梦一般荒唐。
过了一会,他从床上起身,双腿发软地走出屋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拿着水杯的手哆哆嗦嗦,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就打翻在桌子上。水从光滑的桌面滴到地毯上,他茫然地望着那不断跌落下去的水珠,一滴,一滴,一滴,它们很快在紫色的地毯上渗开,变成发黑的颜色。
他两天没有去瓦尔哈拉宫工作,接连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时,阿鲁贝利西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床边,讥嘲地、居高临下地问他:
“老师,你还有朋友?”
“什么朋友……”苏鲁特迷迷糊糊地回答。
“有个自称是你朋友的人来探病了。他脾气大得很,进门前还和我吵了一架。”
苏鲁特情不自禁地想:该不会是卡妙来看望自己吧?……不,不会。
卡妙已经从他的生活中退出了十二年。卡妙不会看到他浑身颤抖地躺在床上,卡妙听不到他所遭受的一切毁谤和侮辱,卡妙看不到这十二年把他何等地摧残和损害过。卡妙高枕无忧地躺在他们的圣殿,身披高贵的黄金战甲,尽情地沐浴和享受着雅典娜的神恩。
他绷紧了心弦。他知道,自己开始恨他们了。想要不去恨是多么难。
进入房门的是西格蒙德,这让苏鲁特心惊肉跳。
“我的罪被发现了,现在西格蒙德来捉我了,”他绝望地想,“那么就把我捉去吧!处决我吧,将我肮脏的、充满仇恨的生命就此终结,杀死我吧!”
“杀了我吧!……”苏鲁特梦呓一般地说。
西格蒙德惊讶而担忧地瞧着他。“可怜的人,是病的太难受了吗?”他问。苏鲁特听出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冷酷阴沉的敌意。
苏鲁特努力撑起身体,坐起来。
“西……西格蒙德大人……我……”
西格蒙德用温热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到枕头上。
“你是重病号,要好好休息。”
“西格蒙德大人,哈根大人他……”
“哦,他啊?”西格蒙德回答,“根本算不得什么重罪,本就是那四个下人出言不逊在先,哈根又是为了保护瓦尔哈拉宫的名誉才除掉他们的。不过哈根一直嘴硬不愿承认,还顶撞了希路达大人,这让希路达大人十分生气,罚他十下鞭笞以示惩戒。”
“噢……噢。这就好。”
像是有一股沉重的水银从苏鲁特的心上流走了。他全身都放松甚至空虚了起来,似乎连开口讲话的力气都耗竭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句话都没有讲。
“我……我来看看你,”西格蒙德略带尴尬地说,“那天你脸色很差,之后的两天都没有去工作。你果然病得很严重。”
“多谢您的关心,”苏鲁特发出一声叹气似的轻笑,“原来您这两天都在留心我,但是您不必这样。”
“我反感你的家族,但并不反感你。”西格蒙德说。
从背后传来一声阿鲁贝利西的讥笑。
“你这混账!”西格蒙德回头骂道。
“你以为他出淤泥而不染吗?”阿鲁贝利西拖长了音调,“那么,你就这样幻想下去吧——对着他施展你那无处施展的保护欲吧。一个需要弟弟来保护的人,哈哈……”
“闭嘴!”西格蒙德暴跳如雷。
然而阿鲁贝利西没有介怀,带着他一贯的轻佻神情走远了。
西格蒙德看向苏鲁特的脸,这张脸像纸一样白,疲惫而平静,仿佛长久地忍受并习惯了恶魔的一切谵妄和舞蹈。
“捷古弗列德……他是我弟弟。”西格蒙德面色发窘地解释。
“多好啊,仙宫第一勇士,”苏鲁特笑笑,“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您该感到自豪。”
“但是……别听阿鲁贝利西胡说。身为哥哥,还是想要保护弟弟的。所以,如果尽可能的话,我希望由我来做神斗士,而不是他。”
“我理解。”
“你……就一直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吗?难怪会生病。”西格蒙德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这屋子密不透风,只有微弱的烛火将它照亮,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墙角处堆着几本书的书架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习惯了。”
西格蒙德低下头去,将双眼更加靠近那张带着病容的脸。
“告诉我,”他轻声问,“你真的属于这个家族吗?”
苏鲁特沉默了一会,回答:
“是的。”
他看到西格蒙德的眼睛是一种蓝色,宛如冰原在晴朗的天气下映出的天空的颜色。这颜色皎洁得让他畏惧。“您别这样看着我,我……”他欲言又止。
“我觉得这个家损害了你。”西格蒙德坦诚而坚定地说。
苏鲁特睁大双眼。是西格蒙德想要救他出去,他想。有一个瞬间他几乎就要这样大喊起来:“我被损害得太久了,请带我离开吧!”然而另一个可耻的事实提醒着他:他是杀人犯,并且将罪名推给了哈根。
他怎么能不对救自己的人坦白自己的罪呢?他怎么能怀着不可告人的罪孽得到拯救呢?救他出去的时刻,也是他死去的时刻……
于是他回答:
“没有,这是我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
“您走吧。”
“不,我不能……”
“您走吧!收起您那廉价的同情心,滚吧!我就是阿鲁贝利西家族的人……”
西格蒙德被这决绝的抗拒怔住了。他发现苏鲁特那张一向盈满哀愁的脸突然现出刀劈斧凿般的坚硬,勾勒出残酷和凶狠的线条,犹如魔鬼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在这一瞬间他彻底变成了阿鲁贝利西家的人。
西格蒙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苏鲁特一个人在卧室里。
“他本来要伸给我一只手……”苏鲁特蜷缩在床上,不停地想,“那只手本可以把我拉到阳光下,即使我一见到阳光就要化成灰烬……”
他将被子掖得严实了一些,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把那只手推开了……推开了……”
他感到有泪溢出他的眼眶,有抽泣声滑出他的喉咙。他开始哭,边哭边咳,直到干呕起来。

Chapter 18

这是新上任的海将军魔鬼鱼艾尔扎克头一次踏上阿斯加德的土地。他是海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个,高傲、激烈、锋芒毕露,一道可怕的伤疤横在他的左脸上,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却也令他显得更加凶悍而冷酷,仿佛刚刚从战斗中抽身,又随时准备投入到战斗中去。他抬起独眼,望了一眼宁静的黑丝绒一般的天空,北十字星像是五颗钻石缀在上面。一丝轻蔑从他的独眼中掠过。
他习惯了在明亮而宽广的环境中生活,他觉得也只有在那种环境中,才能将战士的拳脚舒展开。阿鲁贝利西宅邸的空气不叫艾尔扎克喜欢——这房子里充满了昏暗的紫色,弥漫着淡淡的旧书本和烛泪的气味。但是海龙派他来,他就来了。
“你来了?”阿鲁贝利西缓缓走到艾尔扎克面前,盯视着他,“波塞顿的手下。”
“你应当对我更恭敬些,”艾尔扎克冷淡而倨傲地回答,“毕竟仙宫是海界的附庸。”
阿鲁贝利西只是笑了笑:
“我没想到海龙居然会让你这个毛头小子来。”
“因为我有幸得到波塞顿大人的器重。”
“哼,什么波塞顿,还不是受海龙的操纵么?”
“要是按你这样说,也可以。”艾尔扎克的独眼冷冷地瞥着阿鲁贝利西,“我同样受到海龙的信任,这和我的年龄无关。”
说着,他的目光滑到一旁坐着的红发青年身上。那青年抬起头与艾尔扎克的独眼对视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他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看样子身体不大好。
“圣域的情况如何?”阿鲁贝利西问。
“无聊的闹剧已经开始了,”艾尔扎克的脸在一瞬间出现恶狠狠的神情,“我的师弟代替我穿上了圣衣,竟然卷入了丑陋的私斗中。目前为止,已经有五个白银圣斗士死于争斗了。”
“哼,快了。”阿鲁贝利西阴沉地笑起来。
“等到时机成熟时,波塞顿大人自会将尼伯龙根指环赐予希路达。”
那红发青年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甚至看上去不像有呼吸,不再有生命,身体中似乎没有一点热血在涌动,如果不是他长着人的样貌,简直像一件摆设。
“他是谁?”艾尔扎克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哦,那是我的老师。”
艾尔扎克轻蔑地笑了一下:
“从你的语气里我可闻不出一点尊师重教的味道。”
阿鲁贝利西也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我也一样,”艾尔扎克顿了两秒,嘴角现出坚定的线条,“就算让我攻打圣域,让我打倒我昔日的朋友和老师,我也不会犹豫——因为我已经比他们强了。他们无法做到真正的冷酷无情,必定会倒在我的拳下。”
“原来你是个被圣域抛弃的家伙,这大概就是海龙信任你的理由,因为他也一样。这就是同病相怜吧。”
艾尔扎克的脸不悦地抽动了一下:
“我生来就是魔鬼鱼,不是什么圣斗士,只是可悲地走了一段弯路而已。”
突然他看到那沉浸在阴影中的红发青年的身影略微动了动。
“你的老师……是谁?”红发的青年哑着嗓子问,他的声音仿佛生了锈。
“水瓶座的卡妙。”
“水瓶座……卡妙……”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卡妙……”
“你认识他?”
“没有……没有。”他直直地盯视着脚下,自言自语般地呢喃,“听说过……听说过而已。”
“他是个软弱的人,”艾尔扎克不屑地说,“虽然是他口口声声教导我要冷酷,但是他自己做不到。”
“是么?……”
“他在看人的时候,眼里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忧郁的情感——对战场上的人来说,这是致命的弱点。”
“看谁……”
“看我、看冰河、看米罗。尤其是天蝎座米罗,看得出老师很在意他……”艾尔扎克一声冷笑,“那么,当我们进攻圣域时,我就先把米罗打倒。”
艾尔扎克发现这个红发男子的脸骤然变得惨白。他咧开嘴,像是在笑,但又确实不是在笑,紧接着嘴唇颤抖起来,空洞的双眼里有一种怪异的、轻飘飘的、绝望的东西。
“好……天蝎座……好啊……”
他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压抑一种激烈而病态的洪流。
艾尔扎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你怎么了?”
“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他终于把那内心的东西吞了回去,干涩无力地笑了两声,“不错的想法啊,魔鬼鱼……我欣赏你……”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居高临下的鼓励和教导,艾尔扎克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仙宫的人怎么能凌驾他这个海将军呢?
艾尔扎克没有在这片昏暗的大地上多做停留。阿斯加德的一切——那钻石一般熠熠闪烁的北十字,那紫色的府邸,那萦绕在阿鲁贝利西家的某种古怪的、毫无生机的气氛,都让他觉得不快。他感到讶异:阿鲁贝利西竟会让一个病恹恹的人做自己的老师。那根本不像是一个老师。

直到有一天,阿鲁贝利西穿上了精致的礼服,双脚蹬进了锃亮的长靴。
“老师,”他慢条斯理地系着领结,对苏鲁特说,“你可真是了不起,教出了一个神斗士。”
苏鲁特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看着窗外的花园,阿鲁贝利西家族的徽章镶在砖墙上,剑和藤蔓的图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颗颗星星般的、模糊的光亮。阿斯加德的阳光很少有这么浓、这么好的时候。瞧……那草叶也被晒得暖融融的,鸟儿也在草坪上蹿来跳去,轻轻地急急地唱着歌子。那是什么歌呀……
苏鲁特知道,希路达已经把尼伯龙根指环戴上了。
阿鲁贝利西已经穿戴完毕,看上去是多么神气风光。
“希路达一向讨厌我的头脑,现在竟然开始重用我了。”他说,“还把我册封为了天权星神斗士。那么,我就先把入侵仙宫的圣斗士打倒好了。”
苏鲁特仍旧一动不动,窗外万物明媚的光亮照到他的眼睛里,然而他的眼中一点反光也没有。
“雅典娜的……圣斗士?”
“苟延残喘而已。”阿鲁贝利西回答,“圣域的黄金圣斗士已经死伤过半,无力抵挡我们的攻势了。”
“啊……死了么?”苏鲁特以一种怪异而呆板的声音问道。
“连那高高在上的教皇也死了,”阿鲁贝利西幽幽地说,那一惯讥诮的语气中有种金属般的冷酷,“水瓶座的卡妙也死了。”
苏鲁特依然直愣愣地盯着花园,他觉得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天空怎么那样蓝呢?草坪怎么那样绿呢?这些鲜艳的颜色灼疼了他,可为什么他还是睁大了眼睛呢?他想伸手去挡,可为什么他的双臂像铅一样沉重呢?……
“好……死得好……”他笑了起来,他的双眼像两片干枯的池塘,一丝光芒都不闪,“为什么不是我杀了他,真可惜……”
阳光那么强烈,让他疲惫,让他眩晕,仿佛这阳光就要烤化了他。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死吗……好,好……让我也睡一会……休息一会……我不太舒服……”
在最后他感到自己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上,他的身体滑到地下。这一点都不疼。

不知过了多久,苏鲁特醒了过来。他眼中的景象一片清晰,近视眼完全好了。他不再晕眩和颤抖,像是恢复了健康。生命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它离开他已经太久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瓦尔哈拉宫的床上。宫廷医师安德烈亚斯和颜悦色地瞧着他,说:
“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我死了,”苏鲁特回答。
“你怎么能死呢?所以我把你救了回来。本身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神经衰弱,外加视力不好……”
“哼,我就知道,这命运怎么肯让我早早地死呢?”苏鲁特短促地苦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我注定要做一个蛆虫,在阴沟中苟活下去。”
“别这样侮辱自己——你身上还有高贵的使命,所以奥丁大人让你恢复了健康,赋予你守护仙宫大地的责任。”
苏鲁特的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笑容。“我?”他瞪圆了眼睛,讥讽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守护仙宫?”
“是啊,作为一个神斗士守护仙宫。”
“真是难得啊!”苏鲁特摊开双手,“难为那些神明还记得我曾经要做一个战士!但是不好意思,我累了,请伟大的奥丁放过我吧。”
“你曾经杀过四个人,是不是?”安德烈亚斯静静地问。
苏鲁特愣住了。
“还让哈根替你顶了罪?”安德烈亚斯继续追问道。
苏鲁特的心骤然又慌乱又沉重,仿佛有一条滚烫的铁链紧紧拴住了它。
过了许久,他苦涩地开口:
“我终究逃不脱那罪孽的惩罚,对吗?……”
“奥丁大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安德烈亚斯回答,“我听到奥丁大人对我说,作为一个与生俱来的神斗士,你做得很好。那些蝼蚁般的生命不该阻挡神斗士的步伐,杀掉蝼蚁也不算是罪恶。”
“哼,你怎么知道奥丁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希路达大人偶染小恙,任命我为新的奥丁的地上代言人。况且哈根已经死了,他和他的冤屈一同进入到坟墓中去了。”
“什么?他死了?”苏鲁特的心仍然高悬和紧绷着。
“你还不知道吧?希路达大人任命的七个神斗士都在与雅典娜的战斗中牺牲了。阿鲁贝利西也一样。”
一阵沉默。仿佛有一片凝重的流云在他们之间慢吞吞地游动。
“哦,”苏鲁特扬起脑袋,轻轻地说,“死就死吧。”
“不愧是他的老师,”安德烈亚斯笑着说,“他死了,你一点悲痛都没有。”
“我管不着他,他的自杀梦破碎了,我还觉得有点可惜。”
“他还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安德烈亚斯说,“炎之剑。”
“这真叫人恶心,”苏鲁特的嘴角勾起,形成一个恶毒的角度,“好像是要我代替他活下去一样。”
“呵呵,你要是这么想也可以,毕竟老阿鲁贝利西和小阿鲁贝利西都死了,换句话说,你继承了他们家的宅邸和财产。”
“噢,那还不错。”苏鲁特闷闷地回答,仿佛全然不把它放在心上。
安德烈亚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垂了下去。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对其他人视若珍宝的东西——金钱、名誉,你都兴趣缺缺,”他说,“多少人为了那一个神斗士的身份而丧命角斗场,而你,天生就有一种燃烧冷火的能力。你生来就是埃克修尼尔的神斗士。”
疲倦,烦闷,无限的疲倦将苏鲁特越缠越紧……苏鲁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你们爱让我当什么就让我当什么吧。雅典娜、奥丁……无所谓。”
他蜷起四肢坐在床上,看起来有些茫然。
安德烈亚斯只是笑了笑。“如果是复仇的机会呢?”
“什么?”苏鲁特久久没有闪烁过的双眼霎时涌现一种诧异的、凶狠而疯狂的光芒,“复仇?你的意思是……”
“没错,黄金圣斗士要在仙宫大地上复活了。”

Chapter 19

命运越发地盘剥一个人时,人的生命竟会越发地沉重起来,越凝越紧,直达到一个自己和他人都无法承受的重量。当苏鲁特从他身边被夺走时,本属于苏鲁特的重量就压在了艾尔扎克的肩上;后来,艾尔扎克也从他身边被夺走了,他只能绝望地将这份重量送给冰河。他的生命沉重得刻骨铭心,同时压垮了冰河和他自己。
因此,在得到第三次生命时,卡妙笑了起来。他原本是个不常笑的人。但是这次他笑得无力、笑得无奈,仿佛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在一路望着阳光明媚的景色时情不自禁露出的微笑。他想,命运又一次把他从死国唤了回来,继续以新的方式盘剥着他。他不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被剥夺,并完全没有幻想过命运会将夺走他的东西归还给他。
多么奇怪啊!人的观念只要在某个瞬间,那不知不觉来临的一瞬间,便会遽然调转方向,当他看到那茫茫风雪中的一点火红时,当他越走越近,看到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时,他简直想深深地跪伏在他所痛恨的命运的脚下——命运不是把他的苏鲁特还给他了吗?他最亲爱的人不是回到他身边了吗?
他不知道苏鲁特是活人,抑或同样是从死亡之国归来的人。他甚至都不敢靠近他,他不敢相信:这难道真的是苏鲁特长大成人的模样吗?为什么他的面容比儿时更加瘦削苍白,更加有一种内敛、沉静、令人心碎的俊美,仿佛是安静的辛慕尔复活在了他身上?为什么他的双眸平静无波,再没有热情的火苗在其中燃烧——他曾多少次在幻想中描摹过、在别人身上找寻过那灼热的火啊——反而像两把冰冷的刀刃,让他不禁微微地寒颤?他多么想去拥抱这个火红的身影,多想亲吻这双葡萄酒般的眼睛,可是他不能这样。
他知道,是辛慕尔的死横亘在他们之间,瞧她的头饰还挂在她哥哥的头发上,那一串珍珠仿佛一根箭射向他的心。
“杀了我……”卡妙嗫嚅着。
苏鲁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这目光中究竟汇聚了多少东西,他简直难于分辨,他只能更加深情而无声地回应这目光,更加深深地探索到这双酒红色的眼眸中去,从这双眸子里他看到苏鲁特那绝望的恨意,还有一股拼命压抑着恨意的倔强;他看到苏鲁特他的久别重逢的思念和爱,还有一种想要竭力收敛起这份深爱、刻意保持冷淡和疏远的姿态。苏鲁特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好像在躲闪他,掩藏这十二年给自己留下的痕迹。他的苏鲁特在这十二年中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扑灭了这双眼睛里的火?
无数的疑问在卡妙的头脑里飞旋,他想张口问些什么,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开头的问题,也怕他的嗓音因为心中剧烈的思念和痛苦而变得哽咽。
卡妙一步步靠近苏鲁特,苏鲁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就像在默默等待着他一般。卡妙收敛了自己的小宇宙,不再用一层坚冰保护着自己,而是将自己的脆弱的、血肉做的身躯整个地展露在苏鲁特面前,好让苏鲁特挥起手中的剑,用剑刃刺进自己的胸膛。
想必苏鲁特也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啊,苏鲁特不再是那个傻孩子了,他变得多么聪明,聪明得令人悲哀——那火红的剑刃没有挥起,而是紧紧地被捏在手中,捏得是那样紧。他终于开了口,他的手紧握剑柄直到指节发白,然而他的声音却像羽毛一般轻: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杀你。”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笑起来更像辛慕尔了。他身披鲜红的战甲,将他那瘦长的、白桦般的身躯保护起来。
他不是圣斗士,但卡妙是。
两个人相对而立,在长久的沉默中相望,而风雪声像是垂死的病人在阵阵呻吟。
“外面很冷,我们进屋休息……”苏鲁特的声音几乎要湮没在风雪里,“进屋。”
那屋子在一座灰色的堡垒中,苏鲁特卸下盔甲,站在烛火旁,这朦胧的火恍如一层薄纱,蒙住了苏鲁特的身体。卡妙目不转睛地伫视着他,用目光汲取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和每一种颜色,然而越是汲取,卡妙就越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这哪里是他熟悉的苏鲁特呢?虽然他的头发仍旧红得那样明艳,虽然他的五官仍旧俊俏,鼻梁狭窄,鼻头稍稍有些上翘,薄嘴唇的形状有一种甜美的稚气,这些都和童年时如出一辙——可为什么他的气息却如此沉静,他的皮肤如此病态地苍白,他的双手瘦得令人怜悯?命运让自己复活,就是为了带自己看苏鲁特的这幅模样吗?
“苏鲁特,你变了……”卡妙用颤抖的声音说。
“人都是会改变的,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苏鲁特静静地回答,竭力让自己酒红色的眼睛显出一种若无其事的神色,“卡妙,你也变了。你变得更加……更加像一个冰战士了。”他说话的声音仍旧那么轻,仿佛害怕泄露自己的真情实感,他的薄唇上又挂起一个微笑。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卡妙闻到一种淡淡的气味,是燃烧的蜡烛以及陈旧书页的气味,像是十二年的阴郁的往昔在苏鲁特身上留下的味道。他不禁更加朝着苏鲁特走近一些,让这股气息在他的鼻腔中越来越浓,他几乎是将脸庞贴近了苏鲁特的脖颈,贪婪地呼吸着这样的味道,想从这味道之中挖掘出苏鲁特的过往,他感到既好奇又害怕,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生怕苏鲁特的经历残酷得让他掉泪,又怕苏鲁特冷冰冰地推开他。
然而苏鲁特没有抗拒。他像是早就等待好了这一刻,等待着卡妙的接近,甚至是更进一步的抚摩和亲吻,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闭上眼睛,眼盖颤了两颤,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他感到卡妙暖而热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脖颈上,卡妙的手碰到了他的肩,像在试探,接着又紧紧抱住,整个地把他紧锁在怀里。触电一般的情感瞬间击中了苏鲁特,他冷酷而执拗的心在一刹那充满了软弱的、悲哀的柔情,于是他也回抱住卡妙,发疯一样地抱住,就像抱着自己的书本、握着手中的笔那样,死死地把卡妙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黑夜笼罩了阿斯加德,深蓝色的天空在堡垒的窗口中越来越黑、越来越暗。他们已经忘却了过去,忘却了可能降临的战斗,甚至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只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同样被命运剥夺得一干二净,他们拥抱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对方的轮廓印在自己的身上。
自然地,他们开始接吻,像是两个快要饿死的人,狼吞虎咽地渴求着爱。一种汹涌的酸楚朝卡妙袭来,他感觉到苏鲁特的唇舌有些冰凉,在躲避着他热烈的爱,一定是那过去的十二年夺走了苏鲁特的暖热,他的心里蓦地涌现一种痛苦的保护欲和决心,也夹杂着一种嫉恨——他恨那在黑暗中隐没的、把苏鲁特从他身边夺走的十二年。因此卡妙更加激烈地吮吸着那凉而干涩的薄唇,他紧紧闭着的双眼中颤巍巍地滚落出泪水,沾湿苏鲁特的脸颊,他听到苏鲁特在他怀中发出一声抽泣,一阵呻吟,他被他搂抱和亲吻得喘不过气来,但仍旧没有松开紧紧拥抱的手。
这种焦渴让他们不得不更深入而坦诚地彼此了解,苏鲁特几乎没有抵抗,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盼望卡妙除去他的衣衫,让他久久沉浸在黑暗中的身体,连同那个耻辱的烙印一同映在那冰海般的蓝眼睛中,仿佛一个摔倒的、受伤的小孩子,急切地向大人展示着自己的伤口,以得到怜悯和温存。他知道卡妙不会嫌弃他,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毫无来由的信心,他任凭卡妙的双唇吻遍他的脸颊和脖子,吻遍他不停发抖的身躯,任凭卡妙的泪水落到他苍白的皮肤上。
终于,当那个紫色的“Alberich”在卡妙的视野中出现时,他的蓝眼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好像被眼前的印记猛地击中了。这印记像是一把闪着残酷的光芒的钥匙,让卡妙顿时明白了他所困惑的一切,明白了苏鲁特双眸中躲闪的神色,明白了苏鲁特度过的是何等阴暗和绝望的岁月,这印记又像是一个裂口,那灼人的、让他朝思暮想的暖热就是从中流走的啊。
卡妙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触碰着这紫色的烙印,有更多的泪水从蓝眼睛中涌了出来。“这该是多么疼啊……”他的声音哽咽着,用炽热的泪水和亲吻沾满了它。
苏鲁特将头转向一旁,一言不发,但同样泪如泉涌。他咬着嘴唇,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啜泣,直到卡妙进入他的身体,他才终于哭出声来。他感到卡妙充满着他,温暖着他,这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吗?难道不是他头一回感受到真正的抚爱吗?可为什么他的心仍旧萦绕在一种忐忑不安与极度的苦涩中呢?
他感到苦涩,因为卡妙是圣斗士,是他的挚友,他的爱人,是亲手将他推进地狱中的人,是他注定要打倒的敌人……卡妙注定要离开他——这个事实烧灼着他的心。于是,他的四肢死死地将卡妙攀住,这力量中带着一种渴念,一种何等强烈而绝望的渴念,仿佛是要卡妙带他离开深渊,或者是把卡妙同样扯下深渊,和他一起沉沦。
可是卡妙为什么一言不发呢?他难道没有感受到自己如饥似渴的力量吗?他为什么不回应自己焦灼的请求,乃至哀求呢?
苏鲁特哭泣着,狠狠将卡妙的后脑勺压下来,拼命吻着他。他感到有一种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于是便吮吸着这种温热,试图让它温暖自己。他抓住一切能够温暖自己的东西来填补他的冰冷的空虚,填补他的十二年,他整个人仿佛是一道伤口,凶狠地掠夺着能够让他愈合的爱。
渐渐地,他的意识在销魂荡魄的快乐中远去,他紧紧缠着卡妙身躯的双腿瘫软下来,在这一瞬间,他洋溢在无上甘美的幸福中。

他们结束了这狂热的交缠,各自沉默不语地穿回衣服,一切竟像若无其事。卡妙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苏鲁特的脸,就像是他第一次认识这张脸,那双又红又紫的眼眸轻轻垂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和憔悴。
“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所有的圣斗士。”他安静地说。
“我早有准备……”卡妙闭上眼睛,“杀了我吧。我的命随时在你这里。”
“不,”苏鲁特抬起头,微微笑着,“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会杀你。”
卡妙沉默了,他总是在沉默。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立下的约定?把我们的命都留到战场上——”
“为你而战,为你而死。”卡妙回答。
“就算是背叛雅典娜?”
卡妙的心里浮现出一个遥远的、粉红色的婴儿形象。他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长大的雅典娜是什么样子,只是在第二次生命中,在盲眼时听见过她的声音,好像是一个温柔的女人,那时他已经背上了背叛她的恶名。
然而他的苏鲁特,被他亲手毁掉了的苏鲁特,离开他十二年,刚刚回到他身边,哭泣着、恳求着他的爱的苏鲁特,就坐在他的面前。
“背叛也无所谓。”于是,他回答。
苏鲁特站了起来,走到卡妙的身边。
“那好,我们明天去杀天蝎座。”他在卡妙耳边低语,声音极轻,然而“天蝎座”这个词说得像小刀一样锐利。
卡妙一阵眩晕,这简直像苏鲁特早就做好的盘算——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抉择对卡妙的意义。而此时,苏鲁特就在他眼前,平静而疯狂地望着他,要他做出抉择。
“天蝎座……是指米罗吗?”
“当然是他,”苏鲁特回答,“我可没那个资格,登不上那高贵的圣殿。我只是一头在阴沟中渴饮的鹿。”
那团火,在苏鲁特身上曾燃烧过的火熄灭了,枯竭了。那是卡妙曾经多少次痛苦而悔恨地怀念过的火啊。后来他在米罗身上发现了那团火。他怎么舍得放弃那热切的火呢?
他僵硬地望进苏鲁特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中去。那双眼睛仿佛在对他下命令,要他亲手掐灭这火。
“是啊……我,我还是苏鲁特,”苏鲁特的声音中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我是苏鲁特,你爱我,对吗?”
他的眼神中渐渐闪现出一种魔鬼般的歇斯底里来。他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极白、极瘦。这是一张饱尝了不幸与绝望的脸。
这难道可能吗?痛苦和焦灼牢牢地擭住了卡妙,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钉嵌进了他的心。他怎么可能把这张苍白的脸抛弃在黑暗中呢?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多么不幸的人啊……
他朝那不幸的人伸出手去,哆哆嗦嗦地抚摸那张脸,接着又将自己的脸靠近,轻轻地啄吻了一下。他流下两行怜悯的泪水。
“对。”
他耳语一般地轻声回答,声音很快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Chapter 20

他怎么可能是苏鲁特呢?当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山崖上,用盛气凌人,甚至是小人得志的姿态报上自己的名号,米罗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就被他打落悬崖。可他又只能是苏鲁特。因为米罗看到卡妙就站在他的身旁,用冻气打向了自己。
然而米罗始终不相信那个火红的身影就是苏鲁特。他所认识的苏鲁特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要求与他战斗,他所认识的苏鲁特欢快而率真,曾经指引过他,让他在这广袤的大地中陶醉、奔跑、热爱。
啊,他终于明白了,是卡妙毁了苏鲁特,是一场巨大的雪崩将辛慕尔送进了坟墓,将苏鲁特推进了深渊,也将自己从家中推了出来,做了圣斗士,一做就是十二年……
米罗蹲下,捧起一些积雪,压在手臂上烧伤的地方,那是被苏鲁特的火焰陷阱烧伤的。一颗颗雪粒在熠熠闪烁,多像是卡妙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终究懂得了卡妙那沉默不语的深情和竭力躲闪的眼神,懂得了卡妙在温存时那双蓝眼睛渴求的辽远的影子,他知道,当苏鲁特再次出现时,自己便完完全全地落败了。
苏鲁特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脑中回响,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仿佛是苏鲁特掳走了卡妙,并且要他跪下,苦苦乞求卡妙的归还。
他一生有如阔步走在高高的云上,从家财万贯的大少爷到高贵的黄金圣斗士,从未尝过任何屈辱的滋味。就连教皇派他去清扫青铜圣斗士,他都当作是一种羞辱。他无法忍受自己下跪,为了他的爱情而折损他的高傲与尊严。
“可怜的人!”米罗笑了一声。
米罗站了起来,继续朝着世界之树走去。
“拿去吧,可怜人!我将卡妙施舍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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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我吧。”卡妙再一次静静地提出了请求。
这时,米罗已经被世界之树吞噬了。
“是因为天蝎座死了吗?”苏鲁特意味深长地问,“你要去陪他,是吗?”
卡妙静默不语,将头扭向一边。许久,他痛苦地长舒一口气:
“不……因为我是圣斗士。”
“可是你已经背叛雅典娜了。”
卡妙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苏鲁特笑了一下,捏着奥丁蓝宝石,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把它嵌在了自己的头盔上。
“不要背叛我就好,”他轻轻地说,双眼霎时闪过一丝凶狠的绝望。
卡妙走到他面前,轻柔地用手指梳着他的红头发,接着,吻上了他颤抖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一首缓慢的、缠绵的哀歌。苏鲁特猛地攀住卡妙的背,他的喘息中夹杂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这次生命我发誓为你而使用,”卡妙低声说,“到死我都不会背叛你。”
“真的吗?”
“真的。”
“安德烈亚斯大人叫我守卫雅海姆。”苏鲁特小声地说,仿佛在等待卡妙回应什么。
“我代你去吧。”
“好。”苏鲁特宽慰地笑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卡妙再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朝雅海姆的方向走去。在那里,火之雕像早早地被苏鲁特掩藏在了冰之雕像中。
“可是我背叛你了……”苏鲁特眯起眼,望着那个青色的背影,仿佛这是最后一次望着他,“天啊,我真的变成了一个自私的小人,一个恶魔……我有什么资格再把你留在我身边……去吧,去吧!……远离我吧……留我一个人在泥潭中苟活,别让我再玷污你那颗热忱的心了……”
他瘫坐回座椅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但是我怎么舍得……我怎么舍得让他抛下我呢……只有他愿意带我从黑暗中出去……我多么想让他带我出去,可是我不配得到他的救赎……”
他对自己厌恶至极,然而又感到一种病态而邪恶的满足。卡妙不是听从了自己的命令了吗?卡妙不是沉默不语地忍受了自己对他心灵的拷磨吗?卡妙不是对自己立下了誓言,承诺永不背叛吗?他仿佛一个就要溺死的人,疯狂地抓着卡妙的胳膊,任何外力都不能使他松开,他不知道是要卡妙救他上岸,还是要让卡妙与自己一同跌进地狱中。

那隐隐笼罩在苏鲁特心上的阴云似的恐惧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目,过了两个小时,卡妙第一次违抗了苏鲁特的命令,这让苏鲁特一颗受尽折磨的疯狂的心再也不能忍受了。
冰之雕像被打碎,炎之屋穆斯贝尔海姆的全貌显露了出来。这里真的有如一座地狱,晦暗、幽邃,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烈火。
“炎之屋由我接手,你去外面迎击其他圣斗士,”苏鲁特冷冷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居高临下的神色。
卡妙无动于衷地站着。
“没听到吗?”苏鲁特厉声追问。
“过去的你,是个诚实刚正的人,讨厌一切不正当的小手段……”卡妙开口回答,“可是我犯下的罪孽改变了你……”
苏鲁特感到头痛,他想,也许是奥丁蓝宝石的副作用。同时一种愤恨愈演愈烈,直上升到苏鲁特的咽喉。果然卡妙所渴求与怀念的还是过去的自己……他像是被卡妙一分为二,仿佛现在的他和儿时的他不是同一人,卡妙的心仿佛只忠于儿时的他,而拒斥了那接踵而来的、黑暗中的岁月,那让他面目全非的十二年,可他难道不是正是从这黑暗中长出来,站在卡妙的面前了吗?
他的头痛得越发剧烈了。他想起了辛慕尔。她是个多好的姑娘,但也被卡妙亲手送进了死亡之国。
“这又能如何呢?”恨意更加强烈地缠住了他,“因为你的缘故妹妹死了,你必须偿还你的罪孽,不是吗?……”
“还不住手吗?苏鲁特。”卡妙的语气骤然变得冷且坚硬,让他害怕。这惧怕马上滑向了孤独和绝望,苏鲁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卡妙马上要离开这里,丢下他一个人在炎之屋,让他永远独自在这座地狱般的穆斯贝尔海姆中沉沦。他是多么害怕这一刻啊。
“卡妙,你要背叛吗,背叛我?”他终于绝望着问出了这样的话。
狂风暴雨般的疼痛涌进了苏鲁特的头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理智,一切都来得像风暴一样迅猛,一切都过于紧密地缠结,他无法抵御某种几近本能的愤怒冲动。紧接着,他身不由己地朝着卡妙挥起了剑。他好像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像疯子一样爆发出他全部的愤怒,他所有的凝聚了十二年的恨,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亲人,都像一颗颗炮弹在他的心上炸开,炸出一个豁口,让他所有的恨意湍急地奔涌下来,直冲到卡妙的身上。他看到自己冰冷的火焰在剑上燃烧,他看到卡妙涌出了两行泪水,啊,这泪水的光芒真是明亮刺眼……
他感到身上沉重的一击,那是卡妙打向他的冻气。
“我要死去了吗?我解脱了吗?”苏鲁特这样想着,倒了下去。穆斯贝尔海姆高耸的、狰狞的穹顶悬在他的上面。“多么陌生啊,”他想,“难道我就是在这样的穹顶下战斗的吗?难道我作为一个魔鬼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吗?它是这样丑陋、恶毒,狰狞得让我无法忍受,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是梦。”
他突然想到卡妙也在这穹顶下陪伴着他,本能般地朝卡妙的方向竭力伸出了手。
“卡妙……”他呼唤着,胸腔里好像憋了无数的话,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卡妙说,但话到嘴边,只有“我……”这个字。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卡妙朝他爬过来。对,就这样爬过来,握住他的手吧。卡妙就像他盼望的那样,握紧了他伸出的手,这一握仿佛透入了他的灵魂,他种种愧疚、悔恨、思念、热爱,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像一个孩子泪如泉涌。
“我懂你,”卡妙温柔地对他说,“你休息吧。”
种种愧疚、悔恨、思念、热爱顿时都化成了一片宁静的心海,一切罪恶都没有了,一切焦灼、一切仇恨都没有了,甚至连他的生命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卡妙,什么都没有了。

尾声

西格蒙德拨开废墟,看到苏鲁特满身是灰地躺着,一只手臂向上伸展,他紧闭着双眼,看上去就像西格蒙德刚刚认识他那样,平静,苍白,还有一层淡淡的哀愁。
曾有一段时间,苏鲁特变成了西格蒙德最讨厌的那种人。那时西格蒙德奄奄一息地躺在牢房里,看到苏鲁特身披火红的盔甲从牢房外经过,对他露出一个冷森森的讥笑,活像是阿鲁贝利西的笑容。他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他曾想要保护过的可怜人。
他把昏迷不醒的苏鲁特抱回了瓦尔哈拉宫,叫侍女们照料。
西格蒙德再一次去探望时,苏鲁特已经醒了。他半坐着靠在床头,脸上有疲惫的神色。显然,那个西格蒙德最初认识的苏鲁特已经回来了。
“谢谢你把我挖出来,”他说,微微一笑。
他的双眼闪动着紫红色的光辉,仿佛两朵玫瑰重新盛开。
“呃,不用谢……”西格蒙德有些发窘,随便找了个话题,“希路达大人重新做回了奥丁代行者的职位……”
“哦,那很好,”苏鲁特说,似乎对这个话题完全不在乎,而是问,“黄金圣斗士呢?”
“他们都消失了。”
一阵沉默。苏鲁特眼中的光停滞了。过了一会,他一个劲地用双手搓揉着脸庞,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真过分,”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若无其事,声音却有些哽咽,“我还有那么多话没对他说呢……”
渐渐地,他的眼圈发红,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抿起嘴,无声地泣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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