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11-15)

Chapter 11

那可怕的一天终于来到了,它仍是以温柔的、不声不响的姿态降临在苏鲁特身上的。
首先是阿鲁贝利西老爷照例与他会面,交流读书的心得和小少爷的学习状况。这几年中,苏鲁特变得多么聪慧柔和,读过的典籍在他心中渐渐内化成气质,令他变得驯顺,身上不再有烈火。他稍微垂下一双紫红色的眼睛,伫立在老爷的面前,安静,修长,整个人像一株小白桦树,在风停雨息时,连枝叶也不曾摇动一下。他这些年没有燃起过小宇宙,身材也不再像一个挥拳撕裂天空、踢脚踩碎大地的战士。
“你足可以做一个优秀的书记官,”阿鲁贝利西老爷说,“过几年,等你长大成人,我将找个机会把你引见给瓦尔哈拉宫的人事官员。”
“啊……谢谢老爷。”
之后,阿鲁贝利西老爷将脸靠近了些许,直勾勾地逼视着苏鲁特的眼睛。父子俩盯人的眼神如出一辙——他们不仅仅是在窥探着人的心灵,而且在贪婪地将人心掏空。
“你还想着做圣斗士吗?”
“不,”苏鲁特一颤,连忙回答,“不想做了。”
“孩子,你没有说实话。为什么不说实话呢?”老爷幽幽地问着,“告诉我,做圣斗士有什么好处呢?”
于是苏鲁特努力追溯着他从前的记忆,首先映入他脑海里的是一种蓝色,这蓝色浓郁深沉,然而闪烁着真挚的热情,这是卡妙眼睛的颜色。由这种颜色出发,再往远处回忆,是希腊的高远的天空的蓝色,是希腊的灼热的阳光的金色,是寒冷的、转瞬即逝的钻石星尘的金色,是辛慕尔一头卷发的毛茸茸的红色,是奔流在脉管里的热血的红色。这些颜色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他的脑海,共同裹挟着一种东西,等待他再一次去体会,他仿佛在努力伸出双臂擭住它,挽回它,却不再做得到。最后,一种冰冷的黑色迎面扑来,就像崩塌的积雪一样决然地压垮了这些颜色。
“老爷,我也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做不成圣斗士,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自然也就谈不上做圣斗士的好处。”
阿鲁贝利西老爷再一次露出微笑:
“你想想看,是谁影响了你的命运呢?”
“是您,老爷,”苏鲁特强压着痛苦,沙哑地说道,“您救了我的命。”
“还有谁呢?”
苏鲁特感到阿鲁贝利西老爷在引诱自己说出卡妙的名字。但是他竭力压抑着自己,宁可一个字都不说。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倔强……
“那么,”阿鲁贝利西老爷继续问道,“我救了你之后,待你如何呢?”
“您是我的恩主,我将永志不忘……在我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救我出来,让我吃穿不愁,让我自由进出藏书室,还要把我举荐到瓦尔哈拉宫。”
“真是好孩子,”老爷语气和蔼,放低了声音,“你可想过要如何报答?”
“我——”苏鲁特愣住了。迄今为止,他确实对阿鲁贝利西家无所贡献。尽管他做着少爷的家教,可天资聪颖的小少爷事实上并不需要他。这种亏欠感常令他坐立不安,为了做一个称职的家教,他在藏书室里停留的时间越发长久,“小书呆子”,这是他曾给辛慕尔起的外号,这也是女佣们给他起的外号……
阿鲁贝利西老爷仿佛看穿了苏鲁特的羞愧,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苏鲁特的肩膀。
“别担心,孩子,会有机会的,”他站起身,握住苏鲁特的手,“机会很快就来了。”
老爷牵着苏鲁特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晦暗的走廊,走上楼梯——这阶梯不停地向上旋转,多么令人晕眩,苏鲁特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昏昏沉沉,他就这样在一片迷惘中,被领到了一个更加宽阔而幽暗的房间。
“这里是……”苏鲁特问。
“是我的卧室,”阿鲁贝利西老爷说,“今后,我也允许你随时进来。”
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苏鲁特思忖着。老爷为什么要用“允许”这个词呢?仿佛这也像是老爷给他的恩赐一样。
这房间令他如此不安,他直呆呆地望着房间深处那张华贵的大床,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张床在诱惑他躺上去,可他的双腿却像石头一般沉……
阿鲁贝利西老爷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去吧,孩子,为什么不遵从你的内心呢?”
苏鲁特迈开了脚,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爬到床上去,他浑身僵硬地躺下了。床褥是那样柔软,让他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床柱上搭着紫色的帷幔,微微地摇着,摇着……
接着,阿鲁贝利西老爷也慢慢走了过来,也爬到了床上。他一只手撑着床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鲁特。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
阿鲁贝利西老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一种残忍无情霎时在他的双眼里闪过。“十三岁,男孩子,还曾是个圣斗士的候补,”他幽幽地品味着这些词汇,犹如抿饮一种珍贵而稀罕的酒,“非常好……所谓的高贵的、女神的圣斗士。”
他一只手抚上苏鲁特衣领的扣子,慢慢地解开。
苏鲁特心里猛然掠过一阵惊惧,他明白了老爷要做什么。
“老爷,请您别这样,”他轻轻地、谨慎地说。
“孩子,你读了那么多本书,应该知道知恩图报这个词的含义,”老爷微笑着,他的双眸里闪着一种很暗的光,手上的动作仍在继续,“不过是让我瞧瞧你曾作为一个战士的身体……别忘了,你是以什么方式来到我府上的?”
“……是您买来的。”
“嗯,懂事的孩子。”
苏鲁特的上衣完全被除去了,由于紧张和微微的寒冷,他不住地颤抖着,却无处可去,他躺在深紫色的柔软的床上,犹如一只力竭的小动物。老爷的手指滑过他的下颌,这让他抖动得更剧烈了。
“你在怕我,”老爷低声说道,“何必如此呢?你知道我一直都对你很好。”
“是……老爷对我很好。”
这一切都令苏鲁特觉得反感,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反感来自何处,照理说来,为着报答阿鲁贝利西家的庇护之恩,他本应该顺从地完全接受这一切,但这一切来得太早,来得错位,而他还这样幼小,以致在接受时还带着抗拒,啊,这多令他恶心啊,一条中年人的舌头在他的身上留下湿润的痕迹了,他的心中盈满了古怪的绝望。
他想,现在他变成了……变成一个龌龊的人了,真的变成一个奴隶了,可明天他还要陪少爷学习,要去藏书室读那些用烫金的封面装帧的书,他的肮脏的手还能够触摸那珍贵的书吗?他直想流泪,牙齿咬在嘴唇上,不停地哆嗦。
“想哭就哭吧,亲爱的孩子,”阿鲁贝利西老爷用亲切的语调说,“哭出来,这样你的心灵会好受些。”
这样伪善,这样卑鄙的老爷啊,他收留自己,就是为着有朝一日观赏自己因为无助和绝望而哭泣的脸,从而得到病态的满足感——后来苏鲁特无数次在心里暗暗地咒他,是他真真正正地、毫无怜悯地毁了自己的一生,以一种无比慈爱温柔,以致令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能拒绝的姿态,把自己推进了污秽的深渊,不光是身体,还有一颗心——它曾经燃烧过何等炽情的火焰,闪烁过何等晶莹而耀眼的光华啊!
苏鲁特仍然将嘴唇紧咬着,竭尽全力地强忍着眼泪。
“忍着多难受啊,可怜的孩子,”老爷怜爱地摸了摸苏鲁特的脸颊,“让你的泪水尽情地流下来吧,要不然过一阵子会更难受的。”
他轻柔地除下苏鲁特的裤子,用手抬起膝窝,因为许久没有得到日晒和锻炼,苏鲁特有一双白而瘦的腿。老爷的目光落在他细细的脚踝上,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是大腿根。
苏鲁特不敢再看到阿鲁贝利西老爷那副审视着自己身体的神情,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到大腿一痒,是老爷吻了上去,老爷轻轻分开他的大腿,不停地舔舐和亲吻着,直舔到两条大腿中间的地方……
如果卡妙看到他这幅样子,会怎么想呀?他会嫌弃自己吗?会同情自己吗?会来救自己吗?还会承认自己是他最亲爱的人吗?不……他现在是高贵的黄金圣斗士,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家奴,正在被玩弄,没有任何尊严。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盼望卡妙呢?
苏鲁特想到这里,没有办法再忍受了,他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老爷微微喘息,“哭出来吧。”
一阵剧痛从身下把苏鲁特贯穿了,因为这钻心的绝望和疼痛,他大声泣哭着,呛咳着,屈辱的泪水止不住地溢流,“卡妙……”他不禁用破碎的声音呼喊起这个名字。
老爷的动作停了一下,之后慢慢俯下身,在苏鲁特耳边轻轻说:
“卡妙?他害得你家破人亡,让你差一点死去。”
“不是的……”苏鲁特摇摇头,眼泪在脸上纵横流淌,“那只是事故……”
“你果真很在意他,可是这有什么用呢?”阿鲁贝利西老爷声音温柔,然而加重了身下的动作,“在这些年里你可曾听到过他的消息?……他为什么不来找你?说不定你对于他而言,只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仅仅是过往……”
说着,他用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拭着苏鲁特的泪水:
“如果不是卡妙制造了雪崩,你会被绑到奴隶市场吗?”
“……不会……”
“这就对了,孩子,”老爷微笑着,“卡妙毁了你,然后从你身边远远地逃开了。而我救你出来,让你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多么奇特、紧迫、躁动的感觉啊,它和疼痛混杂在一起,从身下一波波涌来,使苏鲁特几乎无法思考。于是,他只哑着嗓子回应道:
“是……”
真是奇怪,这种席卷着他的躁动又紧张又温热,当它一次次侵入他的时候,他无法不想到卡妙。仿佛是卡妙离他无比切近,轻轻地吻着他的眼睛,仿佛他们俩一同遨游在黑暗和温暖的海洋里,宁静,隐蔽,却有属于生命的热力在澎湃着,令他因为极度的喜悦和幸福而微颤,涌出的泪水中混合着痛苦与温情……
可是阿鲁贝利西老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柔和然而残酷:
“看着我,孩子。”
苏鲁特睁开眼睛。
“你现在是幸福的。”老爷说,“远离了圣斗士的生活,意味着不必再担心流血与死亡。现在你住在我家里,将来你做书记官……前途光明。”
说这话时,老爷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却好像是在命令苏鲁特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跪伏在他的脚前,请他更多地蹂躏自己,用身体换取安宁和幸福。
苏鲁特于是摇了摇头。
“唉,倔脾气的孩子,”老爷用力顶了一下,让苏鲁特发出一阵哀哀的呻吟,“毕竟这几年都是我养着你,我们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我们不能像卡妙那样,心安理得地欠着人情……”阿鲁贝利西老爷说着,言语间开始沉重地喘息,他加快了动作的频率和力度,苏鲁特几乎要昏过去。
苏鲁特已经没有能力再思索任何事情,像是有一道亮而凄厉的闪电划过,将卡妙的带着笑容和热爱的脸拉远了。他感到似乎有一种毒液注射进了他的身体。
老爷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他伸出手,抚摸着苏鲁特湿漉漉的脸。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孩子,可你比所有的女子都更加甘美。”
这不是情话,而是露骨的凌驾和占有,是一种渎神的仪式——他残酷地侮辱了一个曾作为雅典娜的战士候补的少年,使这少年在他掌心中崩溃,毁灭,失掉信仰。可是这少年,这倔强的少年,尽管他的肉体被侮辱,被损害,沾了污秽,可他的心仍然伤痕累累地站立着,暗自相信着自己将得到爱和拯救,这种想望无力而又顽强,他用它抵抗着老爷的摧毁。
阿鲁贝利西老爷缓缓地将自己华贵的衣衫扣上。
“这件事应当是你的秘密。”
苏鲁特默默无言,他全身赤裸,在暗色的床单上张开着他的躯体。他的皮肤十分苍白,好似月光在冰冷的深夜里静默而黯淡地亮着。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方面,你要为自己的生活和前途着想,另一方面,你也要保守好自己的秘密。”阿鲁贝利西老爷做出了暗示,“所以,你应该知道今后的日子里你要做什么。”
说着,阿鲁贝利西老爷再一次凑近苏鲁特的脸,目光里充满了玩赏。
“虽说信奉不同的神,仙宫和圣域却仍然保持着友好的往来。如果我不小心让你的羞耻的小秘密被圣域的使者知道,又不小心传到圣域……”他用手指勾了一下苏鲁特的脸颊,怜爱地说,“不小心传到水瓶座圣斗士的耳朵里……你该怎么办呢,可怜的孩子?”
“您……”苏鲁特苦笑一声,“您在威胁我。”
老爷同样笑了。“你觉得我在威胁你。你要记住,我救了你,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养了好几年。”
苏鲁特不能再反驳了。这是他永远的软肋,永远的人情债——他不得不以卑琐的方式去偿还。绝望的迷茫在他心中默然生长:他不知道这笔债要偿还几年,何时才能得到解脱,仿佛阿鲁贝利西老爷从此要牢牢地擭着他,榨取他的一生。
血污渐渐在他的下身干涸了,凝成干而硬的血痂,他动了动,仍旧感受到钻心的痛楚与撕扯。他兀自在这张阔大的床上躺着,躺了很久很久。一个又一个想法向他的头脑中袭来,狂乱地翻腾着。
首先是一个凶狠可怕的念头,令他全身一震:他想让阿鲁贝利西老爷早一些死。这副想法让他羞愧乃至深深的耻辱,这样自己真的要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辈,是老爷从危难中救了他,使他不愁吃穿,即使这是一种带着轻蔑、侮辱、权欲的拯救……他几乎是被迫接受了这场拯救,那时他别无选择。
如果他早知道老爷有这样一副狠心肠,他还会踏进那辆马车吗?如果他知道那场毁掉一切的雪崩是卡妙引起的,他还会和卡妙成为挚友,共同为着圣斗士的目标而奋斗吗?多么残忍又多变的命运,他的心中突然响起了米罗轻轻弹唱的那首歌子。
一瞬间他的心头燃起了恨火,无论他的理智怎样压抑,都难于阻止这股野火蔓延,将他折磨烧灼。
不久之后,他又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惑。他的最亲爱的卡妙毁了他,而可恨的、卑劣的老爷却救了他。爱与恨搅成一团,在他的心中杂乱无章地缠结……他试图将这些情感解开、捋顺,然而这让他极度地焦躁和疲倦,终究放弃了尝试。他长叹一声,双手掩上了苍白和瘦削的面庞,手掌边缘轻轻碰到了鬓发上的珠花。
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是一个哥哥。
“辛慕尔,”他低声唤着,声音颤抖得那么厉害,像是干涩的笑,像是压抑的痛哭,“你的哥哥现在……还有什么能力保护你?还好你死了。”
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疯狂的笑容。
“还好你死了。”他大笑着,重复了一遍。在黯淡朦胧的卧室里,他赤裸的身躯白得病态,竟不像一个鲜活的少年,不像一个有热血在体内奔涌的人。

Chapter 12

当来了一封信件,通知艾尔扎克一个月之后到东西伯利亚拜见来自圣域的大人,这时艾尔扎克是一个居住在摩尔曼斯克附近的孩子。正值夏季,北冰洋畔飘荡着清凉的、浅薄的雾霭,迎接着船只的驶进与开出。
信件是用发灰的墨水在羊皮纸上写就的,弥散着一股老旧的气味,仿佛让人觉得,那些在帕台农神庙的石柱旁所发生过的古代战争,就应当被写成诗篇,记载在这样的纸张上。
艾尔扎克在阳光下长久地端详着这封信件,“东西伯利亚”这个字眼儿强烈地吸引着他,即使他现在现在与东西伯利亚之间还相隔着一片绵延几千公里的葱郁浓密的泰加林。
艾尔扎克想,自己将来要做守护大地上的爱与正义的战士了。
他不禁抬头望去,凝视着白得发亮的天空,他似乎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白天鹅在天边静悄悄地拍打着翅膀,掠过广阔的墨绿色的针叶林,朝向东西伯利亚那片寒冷、洁净的冰原飞去。
他乘船经过北冰洋,如期到达东西伯利亚时,发现那里比想象中更为寒冷,不禁裹紧了衣衫。
见到那位从圣域来的圣斗士大人时,艾尔扎克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原本在他的想象中,圣域的大人物都是面容沧桑、高高在上的,然而面前的圣斗士大人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青色的长发垂坠下来,铺散在只穿着一件单衣的背上。
“你就是艾尔扎克?”他问着。他的语气沉静而冷淡,不苟言笑,确实拥有一个圣斗士大人应有的姿态。
“是的,”艾尔扎克兴奋而热情地回答,“我也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圣斗士。”
“做圣斗士很苦,时常伴随着鲜血与死亡。在通往成为圣斗士的道路上,也同样充满了艰难困苦。”
“我不怕苦,”艾尔扎克答道。
这位圣斗士大人的蓝眼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几乎令人无法察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并刻意用冰冷的面容压抑着一段令人心碎的记忆。
“那就先把外套脱掉。”
“为什么?”艾尔扎克讶异,“这里多冷啊!”
“你不是要朝圣斗士的方向而努力吗?忍受寒冷,是作为冰之战士的基本要求。”
艾尔扎克听话地脱下了外套,微微打了一个冷颤。
“这样就好了吗,圣斗士大人?”
“不必这样称呼我。我叫卡妙,从今以后,是训练你的老师。”
“明白了,卡妙老师!”
冰原上有一幢木屋,是艾尔扎克即将和老师一同居住的地方。
楚科奇人建造的木屋粗糙纯朴,犹如一个个毛发粗重的汉子。然而他们的这幢屋子被建造得通体整齐,屋顶陡峭,线条平直,是斯堪地那维亚的样式,也仿佛一个干净整洁的少年,屹立在皑皑冰原上。窗玻璃上静静地倒映着北方明亮的蓝色天空。艾尔扎克回头,望进卡妙那一双沉默的蓝眼睛,它们和窗户玻璃上的蓝色是多么相似啊。
“卡妙老师,做圣斗士也需要像您这样面无表情吗?”
“不,”沉默许久,卡妙回答,“但是舍弃无谓的情感是必要的。”
艾尔扎克吐了吐舌。
“如果舍弃感情就是不准笑的话,那我可做不到,我会憋死的。”
卡妙没有作答,于是艾尔扎克好奇地端详起他的脸来。他抿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同时却用力压抑着话语,不让它从口中溜出,于是将嘴抿得更紧了。
“卡妙老师,你笑过吗?”
“笑过,”卡妙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允许你笑。笑吧。”
艾尔扎克咧开嘴,绽开一个有点夸张的笑。
卡妙也仍然挂着浅淡的微笑,静默地凝视着艾尔扎克的笑容,不知不觉,他的眉宇间染上了若有所思的哀伤,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奔淌着、涌流着,让他蓝色的双眼也开始闪闪发光。他竭力压下内心的慌乱,转过了身,不再面对艾尔扎克。
他再也无法压紧自己的回忆,它在摇撼,在晃动,就像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一张面容渐渐从他记忆最黑暗的深处浮现出来,那头红发如同晚霞一样明艳,那双眼睛如同美酒一样清澈甘甜,那张脸上的笑容——他想到这里,就要痛苦得无法呼吸——他亲手把这个笑容从世上抹去了。在看到艾尔扎克的笑脸之后,他不可抑制地渴念着苏鲁特,这些年过去,他是那样努力着去遗忘苏鲁特的脸,然而非但没有遗忘,反而在他心中越扎越深,扎得渗出一层血珠……在原始的、汹涌的、撕心裂肺的思念的侵袭中,理性不得不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在晚上,安顿艾尔扎克睡下之后,卡妙拿出一个日记本,他本来是很少写日记的。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只写过一句话:舍弃多余的情感吧!他曾无数次地握着笔,想要在日记本上写些什么,然而总有一种模糊的怯懦纠缠住他,让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慢慢地,他便很少再去尝试写日记了。
但是今天,他像着了魔一样地翻开它,用颤抖的手捏起了笔,起初,他像往常一样迟迟没有落笔,可是没过多久,他手中的笔便不受控制地写出了四个字母,S-U-R-T,因为剧烈的颤抖,这四个字母也痛苦地扭曲着,就像四个饱受癫痫折磨的病人。
他谛视着这个歪斜的名字,苍白的嘴唇霎时间痉挛起来,越张越大,他感到有咸而凉的泪水流进了自己的嘴里——现在他闭起眼睛,大张着嘴,像是要哭出声,但是他哭得没有声音,哭得绝望和破碎,痛苦像铅一样沉重,压在他的喉咙上,教他发不出声。
过了一会,他伸出手,猛地撕下了这一页,揉搓成纸团,他不停地用力揉搓,手中的汗液把纸打湿,揉成软绵绵的一团。那写着一句话的扉页,也被他这样撕下和揉搓。两张纸团扔在墙角,他呆滞地盯着它们,在阴暗的角落里,纸的惨白的颜色皱缩着、凝聚着,深深地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想到明天就要正式训练艾尔扎克了,爬上床,把被子从头盖到脚。在这个夜晚,这样一个孤独的惨淡的夜晚,在悲恸之中他难于入睡,竟有一种蛰伏已久的悸动显露出来,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身体。
这种悸动总是出现在男孩迈步走向男人阶段的那一瞬间,它刺激着他的躯体,让他不知所措。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变得炙热滚烫,一种焦灼感将他死死地擭住,让他渴求着什么人的抚爱,他摇摇头,试图从头脑中甩掉这软弱的情感,然而它固执地、牢牢地嵌进脑海中,越嵌越紧。他几乎是无法自抑地怀念起苏鲁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它们的洁净和赤诚,如果苏鲁特还有机会和他一同长大,如今该是怎样一副面貌的少年?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到那令人害臊的部位,轻轻地抚弄起来。一切事物都在他眼前疯狂地席卷着,化成凌乱地飞舞着的星星,苏鲁特,苏鲁特,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全世界只余下这个名字在回响,那双又紫又红的明眸,那一头跳动着晚霞的光辉的短发,那张时而充满着活力、时而蕴藏着温情的苍白的脸,此时都在甜津津地麻痹着他,他因为难以言喻的狂喜而全身颤动,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嘶哑的抽泣,就像是他真的和苏鲁特再次相逢一般。
很快,他的心再次深深地沉陷下去,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陷入了无声和孤独的绝望。泪水不停地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打湿了鬓发和枕头。
这是一个注定无眠的深夜。卡妙呆呆地仰面躺着,凝视着在黑暗中的沉闷的天花板。
在夏季的冰原大地上,白昼降临得极早。在窗外刚刚显露出一些微弱的亮色时,他便起了床,走到浴室中,冲去他皮肤上的干涸的粘液与泪水。
之后,他再度戴上了一副冷峻的神情,开始给艾尔扎克和自己准备早饭。他在锅子里煮着土豆和肉,又切下两块黑面包。这是辛慕尔经常做的样式。
这些年他没有涉足圣域,他永远记得那片古老、温暖、生机勃勃的土地在他心中刻下的创伤。他只向往苍凉的北方大地,像是本能的依恋。然而他也没有回到斯堪地那维亚——每当他试图想起那个地方时,灵魂深处便泛起苦涩的羞愧和怜悯,以及一股号啕大哭的强烈冲动,让他懈怠,躲避,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别处,仿佛在逃避一场审判……
在他得到圣衣后不久,他选择来到了东西伯利亚,这里比斯堪地那维亚更加寒冷,作为冰战士,他必须毫不留情地任寒风和雪粒磨砺他的躯体。后来,他听说在遥远的圣域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射手座的黄金圣斗士试图刺杀雅典娜、背叛圣域,被山羊座黄金圣斗士杀死。那时,东西伯利亚的一小把雪正在他的掌心中悄悄融化,他抬起自己潮湿的手掌嗅了嗅,闻到一股湿苔藓的清香,他的心猛地揪紧了。这多么像是他和苏鲁特一起凝望钻石星尘时所闻到的淡淡的气息。与此同时,大地在冻结,声音有如瓷器的破片。他立刻被这难以言喻的微弱声音迷住了,它给他带来的震撼如此剧烈,甚至就连圣域的水瓶宫轰然坍塌,都无法带给他这样的触动。
而后,卡妙发现——这也许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不渴望永恒的和平,更爱每一个跳动着、燃烧着的瞬间。他甚至暗自盼望过圣战早些降临,这样他便能早些死去,以从这狭小而悲哀的人世间超脱,或者说,得到处决……
这像是某种亵渎:他不惜命,死亡时常诱惑着他,犹如甘甜的毒汁。尽管还不是圣斗士时,他曾与苏鲁特一同屏息凝神,用沉重而敬畏的眼光审视过生命。在洁白而寒冷的雪原上,在安静的黑暗的客房里,他们曾一次次立下热烈的誓愿,约定着一同活下去。
苏鲁特违背了他们的誓愿,他和他苍白文静的妹妹被遗留在了永恒的黑暗中,这两团火红自此在人世间熄灭。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绿树掩映的圣域还是寒冷阴沉的北欧,无论在明净高远的天穹下还是温暖静谧的火炉旁,都不会再有一个叫苏鲁特的人,一个曾经笑过、哭过、奔跑过、思索过、热爱过的人,一个曾经满面羞涩地阖上酒红色双眼,让卡妙的手指轻轻碰上他的颤动的睫毛的人。
晕眩感向卡妙奔涌而来,他太多次感到过这样的晕眩。并且他明白,直到死他都无法逃脱它的拷磨。
“软弱,”他这样无声地斥骂着自己,表情变得越发像钢铁一般严峻。锅里的汤咕咕作响,他将锅下的火熄灭,舀起一些尝了尝。之后,他走进艾尔扎克的房间,猛地掀开了艾尔扎克身上的被子。
“好冷!”艾尔扎克从美梦中惊醒,“太早了,卡妙老师!”
“未来的圣斗士不可以是贪恋被窝的懦夫,”卡妙冷冷地开口,竭力掩饰自己说出这番时差点流露出的怅然若失的神色……
艾尔扎克吐了吐舌,穿衣跳下床,准备洗漱一番。
“为了做圣斗士,只好如此啦。”
卡妙在艾尔扎克的碗里盛了很多土豆和肉,肉块满满地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小的塔。
“卡妙老师,这也太多了,”艾尔扎克有些惊讶,“这怎么吃的下呢?”
“最好全部吃掉,因为训练对体力的消耗十分巨大。”
艾尔扎克大口咀嚼着肉,腮帮不停鼓动。卡妙突然发现艾尔扎克咀嚼的动作和苏鲁特是那么相似,他越是端详着这个动作,就越发觉得艾尔扎克的每一个举动的幅度都描摹着苏鲁特的轨迹,越来越像,几近完全一致。有一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仿佛苏鲁特复活了过来,就坐在他的身边。不知不觉中他的脸再一次绷紧了……
后来,这逐渐变成了卡妙的习惯,每当悒郁和思念压迫着他的大脑时,他的脸便会下意识地绷紧。
他将艾尔扎克领到一块高大的冰壁前。在一片阳光的照耀中,冰面显示出一种淡淡的、清澈的蓝色,好似一大颗悠久地凝视着他们的独眼,好似一小块跌落在冰原上的天空。
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凝固在坚冰里,艾尔扎克觉得那仿佛是一只沉睡的天鹅。
“这片冰壁万年不化,”卡妙向冰壁一指,“但是你的目标就是打破它,取出里面的白鸟座圣衣。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圣斗士。”
艾尔扎克跃跃欲试,一拳打在冰壁上。“好疼!”他骤然缩回了手臂,揉起了拳头。
卡妙伸出一只手,有点点冰晶在他掌心汇集。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冰川、砂石、花草树木、星星、你、我,都是由原子所构成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燃烧自己体内潜藏的小宇宙,将一切原子的动作停止。那便是我们作为冰之战士的究极目标——绝对零度。”
“绝对零度……”艾尔扎克品咂着这个词汇,“我要怎么才能达到绝对零度呢?”
沉默片刻之后,卡妙静静地开口:
“时刻保持冷静,舍弃无用而软弱的感情。”
艾尔扎克也模仿着卡妙,煞有介事地板起一张小脸。他本是个活泼愉快的孩子,这表情在他脸上很不协调,甚至有些滑稽。
“可是,达到绝对零度是多么难。”卡妙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在强忍什么,“就连我也无法达到绝对零度……”

Chapter 13

一年之后,有一封信件来到了东西伯利亚冰原,交付到卡妙的手中。信封精致华美,印着烫金的希腊字母纹饰,这是米罗从雅典的家中寄来的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朋友,水瓶座黄金圣斗士卡妙:
在决定再次称呼你为朋友前我曾有些犹豫——可是我回忆起我们共同的红发故友,是他用兄弟般的真挚指引了我,令我明白了何为战士的荣耀,并教会我向大地袒开心扉,用全身心去爱这片涌动着生命和希望的大地。如今他已永远离我们而去,给我们徒留下深深的惋惜和哀伤——然而,正如你所言,我们身为战士,不得不时常面对残酷的死亡。我必须带着他未竟的理想,带着他的希望和爱生活下去。所以,请接受这个称呼,我的朋友。
现在我正是在阔别已久的家中给你写信,正是伏在钢琴盖上写字,你应该还记得这架钢琴。自从被授予圣衣后,我一直呆在米洛斯岛,为迎接这个时代的圣战而修炼,以成为更强有力的圣斗士而努力着。我的母亲现在正躲在阁楼上不停掉泪,我一回家,她便双泪长流,试图把我紧紧地搂抱住——五年过去,我当然长高了不少,她怎么可能再像我小时候一样,把我整个儿地搂在怀中呢?唉,我的多么软弱而善良、多么爱我的母亲啊,她发现我皮肤晒得黝黑,添了不少伤痕,便哭着劝我别再当什么圣斗士。可是她的儿子已经成长了,成为了一个强有力的男子汉,她再也无法全然地控制我了。她忿忿地上了阁楼,仿佛觉得是我背叛了她一样,可我知道她一定在哭。
我怎么会背叛我的母亲呢?我仍然深深爱着她,只是远离了温暖的家而已。我变得更加宽广,我从更加遥远的距离在守护她,也在守护更多的人,可是这一点我似乎永远也无法令母亲理解,在她心里,我只是她幼小的儿子。
确实如此,我今天一回到家,才重新体会到作为某个人的儿子的感觉,这是一种狭小的温情,是我选择踏上圣斗士之路后不得不忍痛作别的事物,仿佛是神经在长久的迟钝之后重新变得敏感,我想,它大概很接近我母亲身上那善良而软弱的怜悯。作为人,我们不可抛弃这种悲悯,而作为圣斗士,这种悲悯又不可过强。我想寻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但是这很难。
我见到了一个悲悯感过强的孩子,强到根本不适合做圣斗士。他前些日子被委派到我这里,做我的学生。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把他收留在我的家中,陪伴在我父母身边,代替我去过一种平静的、富裕的、平凡人的生活。他是从日本的一所孤儿院被派来的,日本那边一位大人物嘱托我,一定要把这孩子往圣斗士的方向培养,在训练的过程中即使死掉也无所谓。这未免也太过于狠心,为什么不让这可怜的孩子逃开战士的命运呢?
虽说来自日本,这个孩子却金发碧眼,像是白人和东方人的混血。他是个十分古怪的孩子,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站着或坐着,无论我让他做什么,怎样命令和恳求,甚至威胁,他都不予理睬。他只说:自己的妈妈在东西伯利亚沉睡。在束手无策之际我突然想起你也在东西伯利亚,于是便问他,如果让他去东西伯利亚修炼怎么样。他点了头。
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单方面的轻率决定,然而这孩子似乎确实和你更加有缘。我在这里征询你的意见——作为我踏上圣斗士之路的朋友,我向来敬重你的真挚和坚强,看在我这份敬重之情的面上,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呢?如果你愿展现你的慷慨,不必烦劳你千里迢迢从东西伯利亚赶往米洛斯岛,我会亲自拜访东西伯利亚,将他送至你的身边。
请再次接受我深深的谢意。
你的
米罗

卡妙反复审视着这封信,长长地沉默着。他转头望向窗外,看到在墨蓝的天空上镶嵌着几颗淡星。他明白,该是鼓起勇气面对那避而不见的事实的时候了。
几年以来他一直都避免想起天蝎座米罗,甚至,当这个彬彬有礼的蓝发少年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时,他的胸口会涌起一种隐隐的憎恨,尽管他明白,这憎恨是荒唐的、有害的,是丧失挚爱的愁绪的发泄,对自己罪孽的逃避。为了与这种愚蠢的恨意作斗争,他刻意不去想起米罗。而现在,这种逃避也走到了尽头——米罗毕竟是他的战友,是他不得不在未来面对,以及与之并肩战斗的人。米罗不应当承受任何憎恶和轻蔑。假如没有那场可怕的雪崩,他如今该是个翩翩公子,踏着优雅的舞步,在宴会上流连。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
这不像是一封战士写的信,措辞客套拘谨,带着几分社交场的技巧,仍没有从那所谓的狭窄的软弱中完全脱离,尽管米罗如今正在努力脱离它。
卡妙暗想,如果换苏鲁特来写这封信,大概只有几句话:“卡妙,有个学生我搞不定,非要去东西伯利亚,你要不要?”卡妙永远无法抵御这样的率真。他明白,无论苏鲁特的措辞如何简单和莽撞,他都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然而,面对着米罗这一封充满了客套和礼节的长信,他犹豫了很久。
这时有更多星星在窗外冰冷而黯淡地亮了起来,它们将亮得非常久,最后将会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降到地上。
卡妙终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合上了信,看向艾尔扎克。
“你希望有一个和你一同训练的伙伴吗?”
“天啊,终于又有一个伙伴要来了!”艾尔扎克兴奋地叫道,“不要再像以前的伙伴那样待几天就走了!”
于是卡妙拿出一张纸,写了简单的回信。他的心中充溢着混乱复杂的思绪,但落笔之时,只写了两句话。

亲爱的天蝎座米罗:
你可以于一个月之后把这孩子送来。我们在科胡特克村见。
卡妙

在写落款时,卡妙的笔停滞、犹豫着,他在考虑是否加上“你的朋友”这几个字。
他没有加上。

卡妙如期在在科胡特克村的一家简陋的旅店里见到了米罗和那个孤僻的孩子。两个人一大一小,竟有几分相像。他们都身穿昂贵的裘皮大衣,坐在木屋的客室中,仿佛一对误入贫苦人家的贵族兄弟。
“卡妙你好,”米罗站起来,”不得不求你帮忙,真是过意不去。”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说话间喷出新鲜的热气,五年的磨炼已悄悄地改变了这个大少爷,比起儿时,他变得更加亲切和蔼,易于接近。
“辛苦了,”卡妙冷冷地说,“这里又穷又冷,恕我们招待不周。”
米罗笑了笑。”没关系,”他说,“在这里磨砺一个战士的意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卡妙把目光转向那个被米罗带来的金发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米罗带着些许歉意说道,“之前曾问过他,但是他没有说。”
金发男孩沉浸在阴影中的脸抬了起来,好似一只神经质的雏鸟仰视着卡妙。
“你想做圣斗士吗?”卡妙问。
金发男孩轻而短促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只有得到圣斗士的力量,我才能把妈妈捞出来。”
“这种肤浅的情感迟早有一天会在战场上害死自己的。”
“无所谓,”男孩轻声说,带着一种忧郁过头的苍白,恍惚地凝视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电灯泡,“无所谓。如果我死在战场上,我就可以去见妈妈了。”
刹那间卡妙好像在孩子灰蓝色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在多少个闪烁着残星的黑夜和灰蒙蒙的晨曦,他也曾隐秘地渴望着战死沙场,好与他亲爱的人相逢,可是他不能够向任何人倾吐这灼人的思念和悲哀……于是他变得愈发凝重,愈发紧紧地绷着,仿佛冰川那样严肃而岿然不动。
米罗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卡妙,他发现卡妙在出神。
“告诉我你的名字,”卡妙问金发男孩。
“冰河。”
“你可以做我的学生,冰河,”卡妙说,“这样可以早些捞出你的妈妈。”
“真的么?”冰河稍稍提高了音调,嗓音仍旧沙哑,然而脸上出现了一些血色。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大概是当不成圣斗士的。我手下已有一个学生,在你之前,他已经训练了一年。无论如何,他的力量都比你强很多。”
冰河笑了。他是个不擅于微笑的孩子,因此这个微笑仍然带着哀愁,仿佛随时就会掉泪。
“没关系。只要我得到能够打破冰面、潜入海底的力量就可以。”
米罗同样双眉紧锁,用担忧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冰河。
“方便我在这儿住几天吗?”米罗问卡妙。
“我说过了,这里太苦,你住不惯。”
“我也说过,我是个战士,是和你们一样的战士。”米罗说着,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冰河,“但是我放心不下这孩子,等放心了我再走。”
“那就自便。”
米罗思忖了一阵子,随后,又带着几分犹豫开口了:
“我……也想看看钻石星尘。以前你们曾描述过的……”
“你们”一词让卡妙心上一阵闷痛,他深深地呼吸起来,竭力抚平这钝痛的折磨。他突然想到米罗同样是一个被迫接受了战士命运的人。地中海的烈日锤炼了米罗,让他变得肌肤微黑——卡妙回忆起米罗曾是一个白皙的男孩——他毫无怨言地咀嚼并吞咽了这对他而言十分艰涩的命运。
卡妙的喉咙一阵发紧,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坦白自己的罪孽:是自己害死了苏鲁特,让米罗不得不做了圣斗士。他的话终究没有滑出口,某种胆怯让他没有坦白。他多害怕米罗也恨他……
“怎么了,卡妙?”米罗困惑地望着卡妙,再一次让卡妙从沉默中回过神来,“你好像变得很奇怪,看起来很冷漠……从前你不是这样。”
“这是冷静,也可以说是冷酷,”卡妙搪塞着,“是制造冻气所必备的品质。”
这是多么完美的理由,卡妙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是个冰之战士。
“是啊,”米罗垂着双眼,若有所思地说,“直面生和死,带着逝者的希望和热爱活下去—你会是个好老师的,卡妙。”
“过誉了,”卡妙说,随即转向冰河,“你确定要做一个冰之战士吗?”
“我愿意,”冰河轻声回答。
“那就脱下你身上的大衣,从此丢掉。”
“别这样,”米罗说,“这件大衣是我穿过的,非常暖和。”
“你这样永远也做不成一个战士的老师,米罗。”卡妙一声叹息。
“也许吧,”米罗回答。
只有极度的痛楚和绝望才能将一个人变得坚硬、执拗。米罗还不曾经历过那样的坚硬,也不懂得应付执拗的人。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唯一的柔软,横亘在坚硬之间。这种随和与不忍让他很难教导出坚强的战士。
后来米罗终于明白了那样的悲痛,并满怀疼痛回忆这一幕时,他已经变成了称职的老师,再度成为了冰河的导师。
东西伯利亚没有那些繁琐的刀叉餐具,米罗只能像卡妙他们一样,将面包撕成一块块,蘸着汤吃下去。他竟爱上了这种粗犷的感觉–他渐渐感到自己和辽阔苍凉的冰原大地融成一片,尤其在看到钻石星尘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大地的脉搏更加接近了。
这并不是一个适宜赏景的时节。太阳已经很久没有悬上高空,只在地平线以下搏动着,当它最接近地面的时候,冰原被一种浓郁而透明的深蓝色笼罩着。艾尔扎克听从卡妙的要求,向着远方挥了一拳,扬起了一片细小的冰冷的粉末,又很快消融在澄澈的空气中。
这是一场别样的、深蓝色的、让米罗难忘的钻石星尘。
艾尔扎克缠着米罗,好奇地问个不停。
“圣域的阳光和爱琴海是什么样呢?”他问米罗。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他的老师。卡妙很少回答他, “我不记得了”,“我很少去圣域”, 有时卡妙会用这样的理由作答。艾尔扎克总是觉得奇怪,老师明明是从圣域来的。后来艾尔扎克逐渐不再问老师了,即使像他这样简单而热情的孩子,也能感觉到老师一直在回避圣域的话题。然而有一种隐隐的胆怯让他不再追问–在老师凛冽如冰海的目光里,似乎有秘密在深深埋藏着、流动着,烧灼着老师的心。
米罗努力思考着艾尔扎克的问题,他的脑中不断闪过一些属于米洛斯岛和爱琴海的颜色,风吹拂过他的卷发的发梢,又吹拂在岛屿的灰黑色的土地上,接着弄皱蔚蓝色的海水。在夏天的夜里,岛上一片昏暗、幽静,安达理士高悬在天空上,静静地燃烧着。这些景象是何等的美丽壮阔,而他的语言竟是那样无力,他怎样都不能完全描述它们带给自己的幸福和美。
但是在西伯利亚,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兴奋和激动令米罗的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为何在荒芜凛冽的永久冻土上,他的心中却比在爱琴海旁洋溢着更加温热的甜美?他时常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并且他需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把这热泪藏在心灵中。他不光听到人们体内血脉流动的声音,仿佛还能听到冰晶在空气中融解和碎裂的声音,寒风在远方撩拨着云团和矮小的冰川,一阵阵悠远、凄凉的响声响起,渗进了他的耳膜,和他的呼吸声融汇在一起。还有一种无声的情感,回荡在他的心灵里,教他抛弃什么,又拥抱什么,教他在莽莽冰原上狂奔,去追赶在心中一闪而过的思绪,就像追赶那一颗颗微小的星星……
他终于朝着那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远方奔跑起来,在寒冷干燥的冰原上尽情奔跑起来,那心灵深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和响亮:丢弃吧!丢弃吧!别再想念那雅典名流的酒会,别再被那繁文缛节束缚,别再穿着那整齐华美的燕尾服,就这样一往无前地奔跑,跑吧,跑吧!……他想要竭力伸展着自己,揽住北极大地所有的风雪和云霞,不知什么缘故,他还想要仰起脸,快活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他的欢乐中蕴藏着泪水,他的泣哭又变成了欢笑。北方大地的暮色抚摸、拥抱、亲吻着他飘荡的卷发,他向前奔跑着,扔掉了自己身上的名贵的大衣,好让那寒风更加狂暴地拍击自己的胸膛。
突然,他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摔倒在地,但他并没有爬起来。冷而坚硬的冻土在他身下铺展到无边无际的远方。他突然将嘴唇贴在冻土上,疯狂地亲吻起来,他的热泪不住地流淌着,渗进了大地。
在这样荒芜而激动的时刻,米罗终于完全懂得了苏鲁特那双清澈的、好似燃烧着烈火的眼睛。
卡妙开始发觉米罗的笑容出现了变化——似乎有一层隔膜自此从米罗的面容上消失了。他的笑声清脆响亮,来自广袤的厚重的土地,来自心灵最深的泉眼中,仿佛每一次笑都是一次深呼吸,让西伯利亚的风流遍他的五脏六腑,化成热切的气息。
卡妙甚至痛苦地觉得好像是苏鲁特复活在了自己的身边。他复活在了艾尔扎克的身上,现在又复活在了米罗的身上,他们的笑声是多么像他。
“我必定是太想念苏鲁特了,”卡妙忍着眼泪心想,“我简直不配做一个圣斗士……这脆弱的情感我没有办法去遗忘……”

Chapter 14

弗莱娅觉得这个瓦尔哈拉宫新来的书记官有一种安静而奇特的气质。每次当她从那幽深昏暗的御书房门口经过时,都能看到他坐在房间深处的写字台后,全神贯注地写着字。他的脑袋极端低伏在写字台上方,红色的额发已经很长,低下头时遮住了眼睛,一束小辫在左耳旁系着,在他写字时,辫梢会垂到笔记本的纸页上。
倘若再走进一点看,就会发现他的下半张脸瘦削、白净,嘴唇的线条有些过于稚气,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但这种缺乏光亮的工作环境想必已经损害了他的视力。最让人惊异的是他的一双手,这是一双何等苍白和骨节分明的手,右手紧紧地攥着笔,而左手的五个指尖死死抠着笔记的边缘,力道是那样大,就连手腕都开始微弱地痉挛,仿佛让人觉得,如果有谁从他手中夺走它们,下一秒他便会疯狂起来,或者痛苦得就要死去。
弗莱娅打小就是个悲天悯人的公主。她的身边常常有小动物在围绕——她在野外看到受伤的动物,便抱回瓦尔哈拉宫,精心地包扎喂养。
她从不跟着哈根他们去狩猎。每次见到那些可怜的生灵因为恐惧而睁圆眼睛、汩汩流淌出温热的鲜血,她的心仿佛也被撕碎,留下一种难以忍受的长久的疼痛。
弗莱娅可怜这个年轻的书记官,正如怜悯一只幼小的奄奄一息的鹿。尽管他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尽管他没有任何疾病——瓦尔哈拉宫当然是不收病号的——可她觉得他太像一个绝症病人了。犹如死亡一样的阴影在不断侵染着他,让他的皮肤更加苍白,头发更加鲜红。
她走近了他。她发现他的字迹很是整齐优美。
“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她小心翼翼地说。
“弗莱娅小姐……”
他匆忙站起来,注视着弗莱娅,紫红色的双眸大而微凸,显得紧张且神经质。
“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弗莱娅说,“请坐下吧。”
他不敢坐。
“坐下吧,”弗莱娅微笑着,轻声说。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她有一双清澈湛蓝的眼睛,这眼睛不会包藏谎言。于是他终于坐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呢?”
“弗莱娅小姐,我叫苏鲁特。”
“你写字时怎么会那样低着头呀?”
“这样我才可以看得更清楚。”
“你的视力恐怕有些不好了,”弗莱娅说,“我过几天送你一副眼镜吧。”
“谢谢您,弗莱娅小姐……”
“不必这么客气,苏鲁特,”弗莱娅亲切地说,“你写得一手漂亮字,我真羡慕。你要好好保护眼睛……我还想让你帮我誊写一些信呢。我的姐姐不久前做了奥丁的地上代言人,我和她说话的机会也就更少了,有些事情也不方便当面说出来……”说着,她笑了笑,露出一种少女特有的惆怅,“有时写信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对吧?”
苏鲁特也久违地展露了笑容:
“弗莱娅小姐,我很荣幸。您是个好妹妹。”
“好妹妹?……不是的。姐姐总是为仙宫大地的和平而忙碌和忧郁着,可我总是不能理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您是。因为我也曾有一个妹妹。”
“你的妹妹一定是个美丽可爱的姑娘。”
“不……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啊……”弗莱娅短暂地沉默了,“我很抱歉。”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入了御书房,那是金发的侍卫哈根。“弗莱娅小姐!”哈根喊道,“原来您在这里!”
见到苏鲁特后,哈根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敌意,竟然做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
“您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弗莱娅小姐?”
“他只是我刚刚认识的书记官,字写得很漂亮。”
“您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他是阿鲁贝利西家的人!”哈根高声说,瞟了苏鲁特一眼,“谁知道他是用什么下作的手段得到这个职位的?弗莱娅小姐,您怎么可以信任阿鲁贝利西家的人呢?”
苏鲁特一直在沉默。
“阿鲁贝利西?确实,姐姐曾说过这个家族需要提防……”弗莱娅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鲁特,“可是他不像……我不相信他是……”
“我是。”苏鲁特静静地开口,“我是阿鲁贝利西少爷的老师。”
“‘少爷’这个词儿,您听听,弗莱娅小姐,他管他叫’少爷’!”
“不……”弗莱娅仍旧不愿相信,缓慢地、甚至有些恐惧地摇了摇头。她带着犹豫,慌忙转身,离开。
哈根晃了晃腰间别着的剑。
“要是让我遇见你对弗莱娅小姐有任何企图,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苏鲁特默默不答。
很快,御书房里又只余下苏鲁特一人。他又在暗黄色的烛火下麻木地工作起来,直工作到夜晚。
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八点半,想起今天该是照例去老爷房间里的时候。他把笔记摞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中,吹熄蜡烛,离开了御书房。
他向来是独自一人行路,在黑丝绒般的阿斯加德的夜空下行走,走回到阿鲁贝利西家的宅邸。沐浴之后,他换上一身古希腊式长袍,慢慢地走上那旋转的楼梯,推开空无一人的卧室大门,在床上坐下,等待老爷回来。
阿鲁贝利西老爷喜欢让苏鲁特打扮成古希腊少年的模样。
“因为你曾要做一个雅典娜的战士。”他这样说。
“我是被雅典娜抛弃了的人,老爷。”
“也因为这是一种悠久的希腊传统——你在被我所喜爱,孩子。”阿鲁贝利西老爷笑笑,接着将手伸向苏鲁特的腰间,把那象征着希腊神祇的长袍扯下,丢在墙角,长袍的白色很快被阿斯加德的黑暗吞没。
“来吧,孩子。被爱者也应当爱他的长辈。”
苏鲁特闻言,顺从地跪在他双腿之间,用那细痩苍白的手缓缓解开皮带。他用两片湿润的、少年的嘴唇侍奉着他的保护者,声音听上去像是在静静地啜饮一杯苦酒。
“抬起脸来,看着我的眼睛。”
苏鲁特抬起了头,阿鲁贝利西老爷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和脸颊。
“你心有不甘。”
“没有……我心中只有对老爷的感激和敬爱。”
“你的眼中,有服从,也有不甘和恼恨,恨自己为什么住在了阿鲁贝利西家。”
“没有。……”
“但是不必害怕,我的好孩子,在我的家里没什么好害怕的。”阿鲁贝利西老爷用温柔的声音说,“今天我们一切如常,现在,你可以到床上去了。”
苏鲁特爬到床上,打开双腿,这样好让老爷更加方便地进入他。
“不过,我们先要来进行一个小小的仪式,”老爷说,“既然你爱着阿鲁贝利西家……”
他伸出手去,指尖先是轻轻抚摸他曾多少次侵入过的狭小的入口,又触碰着那入口上方柔软的皮肤,有光在他指间一闪。
“您要干什么……”苏鲁特打了一个寒战。
“有一些疼,请忍一忍。”
这微弱的光芒是紫色,和紫水晶一样的颜色。在这脆弱柔软的一块皮肤上,很快烙下了一行紫色的“Alberich”。
为了不叫得太大声,苏鲁特甚至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然而他的压抑的、尖利的哀号声仍然回荡在晦暗而安静的卧室里,他痛苦地扭动起来,泪流满面。
阿鲁贝利西老爷紧紧把他搂抱在怀里,就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吻着他的泪珠。
“我的小可怜,”老爷呢喃着,拥抱苏鲁特的力量更加凶狠了,仿佛想借着这个拥抱勒死他,勒死那些长袍曳地的奥林匹斯诸神,“可怜的人……”
他猛地扑在苏鲁特身上,狂风暴雨般发泄他的野心。

第二天,当哈根来到御书房时,发现苏鲁特照例在那里,深深地低着头,用惨白的手指捏着纸笔,他仿佛比前一天更加冰冷,更加枯瘦,更加向耗尽和长眠靠近了一步——然而他是阿鲁贝利西家的人。
哈根努力压抑着从内心泛起的同情。
“你是苏鲁特吧?”
“是你啊……”苏鲁特抬起头,“找我干什么?”
“弗莱娅小姐让我来找你,”哈根递给他一副眼镜,“她送给你这个。”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是我不叫她来,”哈根说,“我不会让她有一点点危险。”
“原来她来我这里还会有危险,我怎么不知道……”
苏鲁特苦笑着,戴上眼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极度清晰,甚至令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他用了好一阵子才重新适应这清晰的世界。他又抬起头,映入视野的是哈根倨傲的脸。这份倨傲也同样在他的眼前展现得一清二楚,野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全身。
“你应当感激弗莱娅小姐的慈悲,”哈根说。
感激?……这是施舍,苏鲁特想,他们居高临下,不知疾苦,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看似怜悯、实则厌弃,他们伸向自己的手充满着蔑视,他们赐给他一双精致的眼镜,好显得自己慈悲为怀……
他突然感到极度的耻辱,犹如几年来的屈辱在这一刻突然燃烧和爆裂,他猛地摘下眼镜,世界再度变得模糊,然而他多么憎恶那清晰的世界,眼镜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他又踩上去,用鞋底碾了几下,直到把眼镜踩成齑粉才罢休。
“这是弗莱娅小姐特地赐给你的,你怎么敢!”
哈根一拳朝他的脸上挥去。他没有抵抗,倒在身后的书柜脚下。
“果然阿鲁贝利西家族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丝鲜血顺着他肿胀的嘴角往下淌,他扬起脸笑了。
“是啊,我不是好东西。”

Chapter 15

艾尔扎克的嗓音变了,他踏进了少年的大门。他的胳臂健壮,足可以击碎万年坚冰,他的眼神明亮坚定,期待有一天身披洁白的战甲,让圣斗士的荣誉加诸自己身上。
人是如何不声不响地从童年变成少年,又从少年变为青年的?每每想到这里,卡妙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是隐秘的恐惧。他感到自己甚至整个地跳过了青年时代,过于成熟,乃至提前衰老,因为死亡不再像魔鬼一般引诱他,在想到死亡时,他也不会感受到模模糊糊的兴奋和恐慌,那只是一种人生必经的状态,是一种自然现象,于是他在这一时期改变了信念——为培养白鸟座圣斗士而活,直到那不知何时爆发的圣战来临,将他们的生命尽数带走。
他从不为这份成熟而沾沾自喜,反而有一种忧郁、一种沧桑的悲哀淡淡地笼罩着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恍如一个麻木的父亲,只为孩子而活着,而把自己的愿望远远地抛在脑后,这不是牺牲精神或英雄主义,而是一种衰颓,在他青年人的躯壳里仿佛包裹着一颗急剧枯萎和苍老的灵魂。在他独自仰望蓝天中几条寒冷的流云时,他竟会像老年人那样,满心感慨地怀念他年轻浪漫的时代,那自私自利却可爱的时代,那时他认为自己将会永远生活下去,或者干脆用死亡给自己画下诗一样的句点。
沉浸在这种怀念中时,他无法不想到苏鲁特,他曾有过的青春洋溢的愿望和对死亡的幼稚的渴念都为的是这个已逝的红发少年。那种红色像火,像霞,像血。然而那种红色已渐渐变成过去的一页,在卡妙的心里黯淡了。苏鲁特的轮廓仿佛虚化了,成为了一个模糊的、暖热的符号,在他的心头高悬。“这是你的罪孽”,这个符号似乎在这样提醒卡妙,让他在赎罪与遗忘之间痛苦地蹀躞。
他常常迷信地想,是不是苏鲁特已经转世,托生在了艾尔扎克身上?是不是苏鲁特的灵魂不舍得离开,用这种方式注视着自己?艾尔扎克的神色永远有一种天真的热切,他看人的目光简直像滚烫的火。
哦,这灼人的火……卡妙想,他一定要让艾尔扎克穿上白鸟座圣衣,将这火种久久地保存下去。
后来,他才发现,这荒凉的、广袤的冰原大地好似有一种魔力。它能打开一切闭合的心扉,让赤诚的心灵狂热地跳动,一颗火星——只消一颗火星,就会在人的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米罗便是如此。寒风把他繁琐的礼数和仿佛一层毛玻璃般的距离感撕成了千百块碎片,吹散在西伯利亚的空气中。他常来西伯利亚,走进卡妙和两个学生的生活。起初他只是为了来看望冰河。卡妙看出,米罗偏爱冰河,因为那原本是他的学生。他对冰河的关心仅仅出于一个善良的人对另一个痛苦的孩子的悲悯,而非出于让他成为战士的期盼——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想过让冰河做一个战士。艾尔扎克总是一言不发地伫视着永久冰壁,在冰壁后有白鸟座圣衣;冰河也总是默默不语地趴在冻结的海面上,试图努力透过厚重的冰面凝视什么,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那里有一艘很大很大的船,我的妈妈静静地睡在了里面,”他这样说,仿佛在诉说一个童话,他脸上幻梦似的飘忽和绝望使米罗心头紧紧地、沉重地缩着。
尽管如此,米罗和艾尔扎克更能合得来。这两颗灵魂洁净、欢快、毫无残缺,他们在大地上酣畅淋漓地表达着战士的力量和涌动的生命力,谱奏着慷慨激昂的无畏的乐章,他们的身躯是那样矫健、那样自由。从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痛苦侵袭过他们。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只白鸟翅膀硬不硬!”
米罗响亮地说着,笑容荡漾在他的嘴角。他常常这样快活地大笑,叫艾尔扎克与他切磋。
“圣斗士可不能私斗,”艾尔扎克不甘示弱地回敬,却也摆出了战斗的体态。
“你这小子!”米罗哈哈大笑,“还真把自己当作圣斗士了!”
艾尔扎克一拳打过去,米罗敏捷地一跳,很快避开了。
“你的翅膀还嫩着呢!”
“你等着,”艾尔扎克倔强地笑着,“用不了半年——顶多一年,我就取出白鸟座圣衣穿给你看,并且还要在圣战时比你打倒更多的敌人。”
一丝忧伤在米罗明亮的绿眼睛中转瞬即逝。
“圣战是我们黄金圣斗士的职责,”他眨巴着双眼,“你这种青铜小子,到时候保住自己的命就好啦。”
“好啊,你还是瞧不起我!”
艾尔扎克和米罗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中扬起一团团快活的尘埃。两个人仿佛沐浴在光的碎屑的华彩中,卡妙简直不能长久地凝望这种光。这光多么热烈地灼疼了他,多么尖利地剖割着他,让他快要破碎的心中盈满了温存和苦涩。然而他又无法将目光从这种光芒上挪开……
他只能痛苦地注视着这种光,他看到米罗的头发在光中留下一道毛茸茸的、天真的剪影。他不禁将视线转移到了那双同样跳动着光芒的眼睛上,它们纯净得像祖母绿。
不知何时,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凝视那头卷发和那双绿眼睛,他想从那身影中描摹出某种模糊的热的图腾的形状,那是某种火红和酒红遗留给他的热,他不敢再去回忆那张苍白的脸。当米罗觉察到他的目光时,便会回以一个默契的、慰藉般的笑。
“天啊,”卡妙想,“米罗笑得就像是……就像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慌忙移开双眼,躲避米罗的眼神,然而米罗的目光却像一只有力的手将他牢牢擭住,热切地追究着原因,要求他做出回答。
他该如何作答?他只能回以痛苦和静默。
“卡妙,我觉得有什么心事在折磨着你。”在一个烛火摇曳的夜里,当艾尔扎克和冰河都已休息后,米罗终于说出了他的困惑。
“没有。”
“不,你有……我从没在别人的眼中见过有你这样的沉重的忧伤。好像是……好像是在忏悔什么,真的像一个赎罪的圣徒。”
“啊,有吗?”卡妙心一沉,讷讷地回答。
“是不是在为圣战担忧?”米罗干涩地笑了一声,“毕竟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临,而我们到时候……”
“我们都会死,”卡妙静静地说,“死就死吧。”
“卡妙,你才十九岁,”米罗用难以置信的腔调说,“你不想去享受生命吗?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
“甘不甘心有什么意义?即使没有圣战,每个人的生命都会在某个时候停止。”卡妙说着,沉思和停顿了一阵子,继续说,“只为自己而活,到头来一切都会消逝,毫无价值。我需要为别人而活,尽我所能在他人的生命中留下我的痕迹……这是为什么我需要培养学生。这样在我死去之后,还会有人带着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继续生活下去。”
米罗也沉默了很久,烛火让他鬈发的阴影在脸上摆动起来,在静谧温暖的屋子里流溢着一种十九岁的生命力。
“卡妙,你简直……成熟得让我有些恐惧,”米罗犹豫地说,接着又笑了,“不过这样想也好。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想念那死去的朋友才这样心事重重……”
苏鲁特!这个米罗一直小心地封缄在口中的名字此刻重重地敲击着卡妙的心,他的确因为这个理由而久久处于压抑中,这是一个多么幼稚不堪的理由——有一秒他几乎就要承认这个事实,但他终究将它艰难地吞了回去。某种强大的执拗不知从何而来,一直牢牢支配着他,让他不能够袒露软弱的情感。
“他早就死了,”卡妙的语气冰冷、强硬,“我不可能被一个已经死去十多年的人纠缠。对死人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要做的是一直向前看,看向我们所能影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结束了这违心的话。连他自己都快要被这番话所说服了。
“不得不说他是个好例子,”米罗笑了一声,仰视着天花板,“他用自己的生命在别人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他让我对这片大地全身心地爱……”
说着,米罗又将粼粼的目光转到了卡妙脸上,轻声问:
“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他了?”
卡妙忍着心中剧烈的痛苦,摇了摇头,又一次深深地呼吸着。
“不……他的人生在童年便戛然而止,没能走到我们的年龄。”卡妙疲惫不堪地回答,“我们无法断言如果他如果长到这个年龄会是什么样子……无从比较,无法比较。”
“你真是很理性。”
“你需要记住,”卡妙的语气愈发坚决,“你在做你自己,不是他。是你身披着黄金的战甲,去践行天蝎座的宿命。”
“你教训起人还真有一套,不愧是老师。”米罗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自己食指的指甲,像在擦拭心爱的佩剑,“但是我喜欢你这凛冽古板的严肃劲。我喜欢。”
他一连两次用了“喜欢”这个词。卡妙在努力品尝它的意义。
“米罗,你后悔过吗?怨恨过吗?”卡妙突然问。
“啊?怨恨什么?”米罗有些摸不着头脑。
“恨圣斗士的命运……你本可以高高在上,衣食无忧。”
米罗露出一个明净的笑,烛光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上一闪一闪。
“我现在不也是高高在上的黄金圣斗士吗?”
“米罗,我不是说这个……”卡妙有些无奈,“我们是随时都有可能殒命沙场的战士。”
“你以为我后悔过吗?我没有,”米罗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自踏上圣斗士之路的那一刻起,从来都没有。我甚至有些庆幸,做了圣斗士而不是什么大少爷……如果我一直呆在安稳的家中,又怎么体会到这片大地的搏动和壮美?又怎么可能这样亲密地靠近你们?”他微微激动起来,张开双臂,眼中的光不断摇曳,“卡妙,你知道我为什么常常来西伯利亚吗?”
“我知道,这片大地改变了你。”
“是这样,但是不仅是这样。”
“你也是为了来看冰河,”卡妙叹息,“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但我们都没办法。”
“几年前也确实如此,不过冰河也渐渐在成长。”米罗弯起嘴角,“他变得坚强了。谢谢你,卡妙。”
“不必客气,既然他成为了我的学生,我就应该尽我所能地锻炼他。可是他……这种性格毕竟不是做圣斗士的料。”
“我知道,那圣衣终究还是艾尔扎克的。”
“现在你来西伯利亚,也更多地是为了来看艾尔扎克吧。他是那么倔强、热忱……前途不可估量。”
“也不完全。”
“不完全?”
然而米罗沉默不答,他低下头,蓝色的、长长的鬈发垂下去,像在沉思什么。这是一种异样的沉默。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绿眼睛中有一种急切而慌乱的柔情。
“我是为了来看你啊,卡妙。”他的声音像耳语一般轻。
“什么……”卡妙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甚至向后退去。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苏鲁特附在了米罗的身上,让他轻轻说出这令人心碎的温情的话语,瞧他的眼神和他是那样相似,他们的双眸中都蕴藏着一种激流,一种狂热的真诚,多么可怕而荒唐的重合,这让卡妙惊惧。
“是的,卡妙,你还不明白吗?”米罗忧伤地笑着,“因为我……我喜欢你,我爱你啊……你干嘛向后退……你觉得这很反感吗?因为我是个男人吗?”
“不……没有……”卡妙惘然地回答。
苏鲁特已经死了,死了十多年,卡妙必须这样反复提醒自己。这热烈的表白全然是米罗内心的话,和苏鲁特毫无关系,在一片寂静中他听到米罗沉重的呼吸声,仿佛等待判决一般滞重。卡妙不禁下意识地扬了扬手,想要把脑海中那个火红的形象拂去,然而他越是拂,那张故去的脸就越是在他脑中变得清晰。
“我就知道,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米罗的笑容仍旧漂浮、怅惘,“你也曾那么多次深情地凝视着我,不是吗?可是你又是那么羞怯……可是我又爱你这份羞怯,连带着爱你的冷峻和沉默……我……可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
米罗的笑声中渐渐有一阵抽泣夹杂进来,他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将脸埋在双手间,肩膀阵阵发颤。过了一会,他又抬起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卡妙:
“我爱你。”
这是两个十九岁的年轻的灵魂,一个充满了冰冷的缠结着的痛苦,另一个是暖热的纯洁的坦诚,同样涌流着青年人的热血,在冰原的夜晚,在矮小、温暖的木屋中,他们相互拥抱,用力地吮吸。
卡妙怎么能够拒绝这灼人的火苗呢?他像一个醉酒的人,几乎是着了魔一般地把米罗推在床上,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探索这个健壮的古铜色的躯体,在烛光下这些肌肉奇妙地紧绷着,又在一阵阵喘息声中颤抖、放松,回应着他的探索。然而苏鲁特的面容又一次在他心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他急匆匆地躲避着、驱赶着这张脸,但它执拗地在他心中牢牢扎住,仿佛生了根,他最终放弃了抵抗,从而更加狂热、更加贪婪地支配着身下这古铜色的躯体,想要拼命从中挖掘出苏鲁特的影子。如果苏鲁特也长到十九岁,也会是这幅样子吗?那双葡萄酒般的眸子也会这样神魂颠倒地激荡着光彩吗?渐渐地,他不再能分辨得出在他身下的究竟是米罗还是苏鲁特,一阵极乐的嗫嚅与啜泣溢出他的喉头,他急促地狂饮着那两片微张的嘴唇。
爱的火焰在多么热烈地燃烧啊!米罗闭上眼睛,从眼角中滴出极致快乐的泪水,那是由于卡妙接受了他的表白,并且正这样狂野地支配着他,卡妙在这样热情地回应和展示着爱啊。只有一丝阴郁在他如醉如痴的心中急遽滑过——他似乎发现卡妙满是欲望的蓝眼睛里渴求的不全是他,而是某个迢远的、故去的身影……这念头在他心中只一闪,便瞬间消失,一股浪潮疯狂地席卷着他,他重新投身于这甜蜜而强烈的战栗中。
“现在是米罗躺在我身边,”第二天一早,卡妙想着,他睁开眼睛,看到米罗香甜地睡在被窝中,几缕卷发搭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返璞归真的稚气。
“为什么不去迎接新的生活呢?何必被那软弱的怀念所束缚呢?要知道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爱我的人,而那只是一个死人。”他这样想,愈来愈紧地抿起了嘴,用手轻轻地撩起米罗的头发,抚摸着那张微黑的脸,“米罗……米罗是这样地令人喜爱,是他要伴我走完圣斗士的日子,是他要和我一同奔赴战场……是他吗?”
米罗睁开眼睛,甜甜地笑了。
“早安,卡妙,我做了个美梦。”
“昨晚你没有痛苦吗?”
“怎么会痛苦呢?你也太小瞧我这个黄金圣斗士了。而且因为是你啊,是你给予我无比的快乐,我如何能觉得痛苦呢?”
“那就好,”卡妙也报以微笑,“时候也不早了,我去看看艾尔扎克和冰河起身了没有,然后做些早饭。”
他扭开两个少年的卧室,发现空无一人。朝阳斜射在空荡荡的床上,产生一种刺眼的白色。他又愤怒又惶恐地走出屋去,走到冰原上去寻找这两个少年,某种隐隐的不安让他难以忍受。
他找了他们很久,他的心仿佛在经历一场蚂蚁的啃噬……
许久之后,一个金色的身影才蹒跚地走过来,那是全身湿透的冰河。他的嘴唇冻得青紫,脸庞却呈现一种古怪的惨白。
他浑身痉挛着,轻轻吐出一句让卡妙绝望得难以置信的话:
“艾尔扎克死了。”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