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1-5)

Chapter 1

有的人在渐渐地远离童稚的日子、还尚未踏入少年的阶段时,会经历这样的时期:他们的身体还没有长开,嗓音依旧高亢、清脆,然而内里的灵魂已初现成年之态。他们贪婪地接触自然中所能看到的一切,被阳光、烈风、暴雨捶打着,得到满身伤痕,而这伤痕形状如何,谁也不能预测。
苏鲁特和辛慕尔在这个阶段成长得粗糙和快速,像是在莽莽荒原上拔节的两棵雪松。
一阵灼痛再次侵袭了苏鲁特的四肢百骸,令他跑到室外,整个身体仆向雪地。自从父母被杀害后,这种灼烧感便开始造访他。起初,他尚且能忍受这种感觉,后来它渐渐加剧,与失去父母的痛苦混杂在一起,仿佛一把滚烫的火钳,时常撩拨他的内脏。
眼下是四月,严寒在斯堪地那维亚稍稍松动了它密合的手掌,形成一丝缝隙。春从这缝隙争先奔涌进来,开始融化积雪。雪水冰冷,几分钟之后,渗透苏鲁特的棉衣,接触到温热的皮肤。
辛慕尔也跑了出来,望着她趴伏在雪地上的哥哥。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冰水浸湿泥土与纤维的气味。
“快去……”苏鲁特用咝咝的声音说,“你知道的……”
辛慕尔点头,急忙跑到附近一幢住宅前,用力拍打着木门,直着嗓门喊道:“卡妙!卡妙!”
卡妙循声开了门。这是个一头青发的男孩,长长的头发和鬓角垂到肩下。
辛慕尔把他带到苏鲁特身边。卡妙的手掌中现出点点冰晶的寒光,按到苏鲁特的背上。周围的气温蓦地冷了下来,辛慕尔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仍然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谛视着苏鲁特。
他们在静默中等候了很久。太阳给云层遮住了,却又把云霞的边缘染成了金黄色,之后很快加深,变成彤红。这很接近苏鲁特和辛慕尔头发的颜色,在严酷的北欧大地上,它像花朵,像鲜血,像跳动的生命。
苏鲁特终于缓和了过来,他站起身,嘴唇颤抖,汗水和泪水顺着脖子淌下去。
“卡妙,谢谢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只能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辛慕尔抹了一把眼泪,大声说:
“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觉得自己病了……得了很重的病。大概是爸爸妈妈想带我走。自从他们……死掉……”在讲到“死掉”一次的时候,苏鲁特咬了咬嘴唇,他的泪眼现出更加深切的悲哀,“我的身体就经常像被火烧一样难受,我快要撑不住了……”
辛慕尔将目光转至卡妙身上,这个男孩与她的哥哥同龄,身上汇合了一切她对战士的想象,她似乎看到一个未来的战士的灵魂蛰伏在卡妙体内,坚毅、悲壮、孤独,仿佛他的一双蓝眼睛永远不会流泪。然而此时,这双蓝眼睛也盈满了泪水。
“我发誓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圣斗士,保护好辛慕尔。”
辛慕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神情蓦地严肃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发誓,会用我的一切保护好哥哥。”
天边的那一条鲜红的晚霞即将消失,快要蒙上夜晚深沉的蓝色。苏鲁特无力地笑了笑,他心中涌满了为辛慕尔的自豪和一种强烈的酸楚感。
一个高大晦暗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来得无声无息,直到卡妙向其半蹲行礼,苏鲁特和辛慕尔才发现来者的存在,他的面具凹凸分明,将要逝去的黄昏的一点点微光照在其上,在亮的部分反射出刺目的银光,暗的部分黑得像原野上寂静的极夜。这种明暗令他们敬畏。
卡妙恭敬地行礼道:“教皇。”
“孩子,你没有病,也不会死,”教皇对苏鲁特说,声音苍老雄浑,“你的身体中有火焰的小宇宙。”
“教皇,您的意思是……”卡妙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将会成为你的战友,成为圣斗士。”

这几日下了一场雪,与严冬时的雪不同,春天的雪更为安静、冰冷,容易融化,像不完全凝固的雨。也正是在这种天气里,卡妙可以听到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声音:有时,冰冷的水在逐渐冻结,而与此同时,土地下的冰亦开始解冻,水在土壤的空隙中慢慢流动,侵蚀坚冰。这是一种仿佛瓷器逐渐开裂的声音。
即使是准圣斗士的感官也比一般人更加灵敏。卡妙发现,不知什么缘故,这种声音在夜里才听得更加清楚。他爱听这样的声音。他喜欢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一边侧耳聆听它,一边凝视缓慢旋转的寒冷的星空。毕巧林在一场冗长的赌局之后,在星光闪烁下的巷道中行走时,内心曾短暂地掠过一种情感,悲悯、浩淼,却只任由它毫无遮拦地在心尖错失。可是卡妙却能轻易地久久把握住这种感觉。在有的日子里,星光被云层遮挡,但星星并没有消失。它们的光芒在大地上和人的心里划出印记,就像石匠在石板上凿下碑文一样。
卡妙想:苏鲁特不会死了,他会勇敢坚强地站在大地上,和自己一同聆听微弱然而清晰的、有如碎瓷片破裂的声音。
当苏鲁特在教皇的搀扶下起身,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这时教皇轻轻地问:“你愿意做圣斗士吗?”
“我想做圣斗士。”
“做圣斗士是很苦的。”教皇说。
苏鲁特不由得把目光转向卡妙。
“我不怕,”他回答。
晚霞在天边悄悄地熄灭了。教皇的声音显得愈发沉闷起来:“那么我祝福你。”
“我真的会成为圣斗士吗?”停顿了一会,苏鲁特热切地问着。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无法完全相信教皇的话。
“你很有天分,孩子,你被天上的群星庇护,拥有黄金圣斗士的小宇宙,就像你身边的卡妙一样。但这还远远不够。方才你的小宇宙仅仅是被我疏导了,这样它不再会反噬你。可是你要做的,是把小宇宙汇集到拳中成为力量。最重要的是,你要时刻明白,这力量要为爱与正义而战,为铲除大地上的一切邪恶而战。”
“教皇,”卡妙突然问道,“您是否知道苏鲁特将是什么星座?”
“你们不是竞争对手,”教皇和蔼地回答,“苏鲁特是天蝎座。”
苏鲁特抬头望了望刚刚暗下来的天空,在他看来,稍有点儿黯淡的星星镶嵌在紫色的天幕里,排列得毫无规则,不成什么形状。他竭力地回想着,只能从记忆里拣出小时候看过的天文百科的画片,这种纸质粗劣的画片曾在他幼年流行一时,巴掌大小,底色是粉红色,左边是星座的形状,右边印刷着与之对应的神话故事。天蝎座是一个钩子,蛰死了猎人奥利翁。
教皇无声地消失了,融回到夜色中。
似乎难以想象走路的教皇是什么样子,寂静、凛冽、来去如鬼魅,这仿佛才是教皇的得体仪态,他触碰苏鲁特的感觉也让苏鲁特觉得不似真人。辛慕尔默默无言地从后边环住苏鲁特的腰,把一边脸颊贴到哥哥的背上。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鲁特问。
“教皇是这样的,”卡妙回答,“我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包容一切的小宇宙。”
苏鲁特沉思着,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双手。不一会儿,他的手指上有火星开始跳动,在夜晚的寒冷的空气里,闪烁着鲜艳的橘红色火光。
星辰的排列在任何时候都不遵循地上的人的意志。它们仅仅是存在着,寂静地在天穹上闪耀,在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结呢?……然而,地上的古人用神话纺成线,将星星编织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怀着永恒的柔情与坚韧兜住了这颗星球。苏鲁特没有亲眼看到过天蝎座,没有见过其中的鲜红的星。但他能感受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裹挟着千百年的古人的意志和寄托,在他的血脉里流动。这是小宇宙,是纯粹的人类群体的力量。
用卡妙的话来说,他们是宿命选中的战士。
苏鲁特想起在久远的幼儿时代父亲给他讲述诸神的黄昏的故事。这段记忆的大部分已浸没在遗忘的浓雾之中,只有一些轮廓依稀明亮着,仿佛他们曾居住的房屋中壁炉的炉火,那时辛慕尔还是婴儿,在炉火旁边吮吸母亲的ru/房。屋子里充满了柴火燃烧的声音。他们要为漫长的夜早早做好准备,在极夜之前,苏鲁特会跟随父亲去很多次森林,拉回木材堆在屋外的围栏里。空气寒冷、纯净。父亲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斧头,一边劈柴,一边快活地哼着歌子。
听到“宿命”这个词,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感觉开始压在苏鲁特的心上。他多么想哭,但又怕辛慕尔听到——他为什么要害怕辛慕尔听到他的哭声呢?他只用双手蒙住脸,泪水不可抑止地涌流。
卡妙的双眼中也有光在粼粼地闪动。他的声音颤抖着说:
“圣斗士不可以哭泣。”
“我们不是守护大地上的爱与正义的圣斗士吗?但我妈妈曾说,泪是爱的象征……”
“对凡人来说是这样的,但圣斗士却不同……”卡妙说,“不受情感的束缚,这样,我们所保护与珍惜的情感才会继续存留在大地上,变得不朽。”
苏鲁特若有所思地望着卡妙,他的泪眼因为痛苦和期盼而出现炯炯的闪光。
卡妙紧紧地拥抱了苏鲁特,轻轻拍着他的肩背:
“朋友,欢迎你踏入新生活!从此我们即将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巨大的喜悦与幸福流过苏鲁特的身体,他仿佛看到一副明媚的、令人振奋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在一个瞬间他竟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获得这种幸福,好在这样的阴郁只存留了短短的几秒,便从他心头飞逝而过。他开始努力幻想灿烂的朝霞不断变换,变成灿烂的正午的太阳,又幻想着温柔、和暖的夜晚,他还想象着一大片鲜花,铺天盖地地散发着浓烈的芳香。他从来都没有闻到过真正的鲜花,便从记忆中回想起母亲的香水,把那气味当作花香。
当他们分开拥抱的时候,苏鲁特的眼角仍有泪水,然而眼神变得坚定,开始现出与卡妙相似的神态。
辛慕尔并没有说话,只是一双酒红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多好的女孩,早慧,倔强,寡言,却让卑微的生活磨去了童稚。这是一种残忍的磨损。
只有当她站在窗边,细细地盯着一朵用冰铸成的重瓣花朵时,她的眼睛里才会闪现出天真的温情。这是卡妙做给她的,永恒不化,对他而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投射在上面——随着不同的角度看去,它闪烁着桃红和蓝绿色的光彩,就像不同温度的恒星在怯生生地燃烧着一样。
当辛慕尔得到这朵冰花时,兄妹俩才认识卡妙不久,和他住得很近。在终年严寒的斯堪地那维亚,卡妙却时常身着单衣,任由狂风将雪粒捶打在他的身上。许多次他都帮忙把遥远的森林中的柴火砍下,搬至两兄妹的住处,往来不倦,一个孩童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被他们看作庇护神。
然而卡妙常说:“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他把水瓶星座的形状画在雪地上,指给辛慕尔和苏鲁特看。
“它守护着一件宝物,我的目标就是得到它。之后,我才会成为真正的圣斗士。不过我得先到南方的希腊去,和我的竞争对手打一场——胜利者才有资格得到水瓶圣衣,穿上它,便能被雅典娜女神所庇佑,变得更加强有力。”
“你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谁吗?”苏鲁特问。
“不知道,”卡妙叹了口气,“这让我很不安。教皇说,一旦有人选,他会告知我。”
“那么,输的人将会怎么样呢?”
卡妙的神色骤然沉郁下来,眯上了眼睛。
“很难说……但曾听人提起,死是极有可能的。”
苏鲁特默默无言,只是长时间地、用力地注视着地上的水瓶座,直至双眼疲倦。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会胜利的。”
卡妙笑了,说:
“谢谢你,我会的。”

Chapter 2

因此,当苏鲁特从满身灼痛中解脱,得到了小宇宙之后,辛慕尔开始明白,哥哥将走上和卡妙一样的道路。然而哥哥自此便振奋起来,他每天都会走得很远,去到一个满是熔岩的洞穴中——他从不让她跟去——很晚才回家。
辛慕尔从卡妙那里借到一本关于希腊神话的书。在等待哥哥回家的漫长光景里,她反复观看着这些故事。她爱读英雄们的远征。
一天晚上,当苏鲁特无意中再次谈及“死”这个话题,那时辛慕尔正靠着炉火,读完了伊底帕斯刚刚解出斯芬克斯的谜题……“成为圣斗士之后也是很有可能死的,”苏鲁特说,“死在战场上……教皇把我救回来,让我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辛慕尔静静地读着书。火光摇曳着,仿佛要竭力地对抗着屋里的寂静,从侧面照映着辛慕尔的脸颊。她白极了,近乎纯净的积雪,目光低垂,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阴影,炉火令她五官的明暗不停摇晃,竟让她过早地呈现出一种悲哀的女性的美。
“但卡妙说,这是一种带着荣耀的死。战士的死换回更多人的生。”
苏鲁特说完,从鼻腔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股突如其来却模糊的渴念擭住了他。他抬起头,望着屋顶,一根根圆木的阴影在火光中微微荡动。他开始幻想起以同样的节律泛着波浪的爱琴海。
他实在对圣域充满了好奇,向卡妙打听圣域的样子。任何一种细微的风景的变换——例如,不断燃烧着的炉火与天边的落霞,以及潮湿的雪水在地上汇成溪流,都会激起他对圣域的渴望。
那时,白天开始渐渐被拉长,雪原越来越变得奇异起来,仿佛走出了自己本身,不再成为它自己;在连绵不断的、如海浪一般的风暂停了它的吹息的时刻,朝阳会升起来。朝阳总是在一切稍显平静的时候才升上地平线,犹如它知道世间万物给自己预备好了迎接的典礼一样。风止息了,却没有完全撤走力量,在原野上扬洒起冰雪凝结的颗粒,它们轻飘飘的,好似是某种长满茸毛的生物在大片生长,向阳光索取赖以生存的养分,之后飞快地消逝在金黄色的、雾蒙蒙的空气中。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这些颗粒也都是金黄色的。
这是钻石星尘,美得令人屏息,消逝的速度也快得令人晕眩。为了能在心里深深地留下这样的瞬间,卡妙总是很早起床,去到覆满积雪的山坡上,一天天地看着冰晶扬起的尘。卡妙想不出有什么地方比冰原更美,更可爱。他没有去过圣域,然而他甚至不想去圣域,那样,他将再也无法看到一种只有他注意到的轮廓:那是钻石星尘在阳光下消失时,仿佛竭尽全力地在空气中印下的透明的影子。
而苏鲁特,卡妙想,大概比自己更有资格当一个优秀的圣斗士,他带着火的小宇宙跋涉与远行,他的热忱像火一样滚烫。
这仿佛是加诸卡妙身上的一种荣誉——他有时在想,自己是否能配得上这样的荣誉,他只是轻轻地用冻气击倒了一伙强盗,然而被他们杀死的苏鲁特和辛慕尔的父母,不能再回来了。生命是脆弱的、不可逆的。
他任由自己的思绪游来荡去,徘徊在阴郁和希望之间,不知怎的,也开始产生一阵类似苏鲁特的焦灼的想望,在幻想中描摹起圣域的样貌来。在圣域被授予水瓶圣衣,这是他唯一的道路,只有这样他才能和苏鲁特一起亲眼见证圣域的模样。
生命脆弱,而他不能臣服在这种脆弱性之下。
但是,生命当真是脆弱的吗?立誓与思索令他疲倦。他靠在桦木围栏上,睡着了。不过多久,辛慕尔叫醒了她。
“你应该知道,”她说,“在这儿,贸然睡着是很危险的。”
卡妙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落了身上沾的雪。夜风纯净、和煦。
“要来一起尝尝吗?我做了一锅热汤。”
“苏鲁特有你这样的妹妹,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她脸红了,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发饰上一串珍珠:
“既然你们是圣斗士……”
圣斗士。一个充满豪情与温情的字眼,这也能让她的眼神不再那样倔强,仿佛获得了温暖、安全、再也不会被寒冷侵袭的处所一样。
她用两个很大的碗盛汤,端给卡妙和苏鲁特。汤里有大块的土豆和肉。
“你们需要吃得很饱。”
“因为我的饭量变得很大,”苏鲁特轻快地说,将热汤喝了一口,“特别是当小宇宙燃烧的时候,会更快陷入饥饿——不过还好,圣域保证了我们充足的食物供应。”
他接着大口大口地咀嚼着肉,含混地感叹:“圣域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啊……”
“你真的这么想去圣域,远离自己的故乡吗?”卡妙问。
“听说那里终年阳光,有各种各样的作物和鲜果,不会有这样厚的积雪和酷寒。我想要见到阳光,想带着辛慕尔一起去。”他看了辛慕尔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黑魆魆的窗外,轻轻地叹息了,然而语气里还是带有笑意,“但辛慕尔不是战士,她没有力量。我不知道圣域是否允许我带上她一起守卫十二宫。如果不允许,我就回来。”
辛慕尔静静地说:“我们三人一直呆在这里也是很好的。”
“对,是很好的,”苏鲁特笑起来,“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去圣域,拿到圣衣,再去希腊游玩一番,以庆祝我们得到圣斗士的荣誉。辛慕尔,我要带你去吃我们在这里从来吃不到的东西,你也买一些漂亮的裙子吧……之后我们便回来。”
说罢,他转头看向卡妙,问:“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我觉得非常好。”
然而苏鲁特却沉默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卡妙,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只想着我和妹妹的事情……毕竟你也是没有去过圣域的……”
卡妙笑起来:“说实话,我甚至更喜欢这里的冰原。”
“你太狡猾了!”苏鲁特大笑,“我差点忘记了,你本身就有冰的小宇宙啊!自然,这寒冷的地方更适合你。”
“圣域只是象征,而无论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不妨碍圣斗士贯彻自己的使命。”
“你讲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啊!……”
他们快活地笑着,吃尽了锅里的最后一块肉,就像两匹离开母亲的狼仔。苏鲁特再一次望向窗户,那个月亮多么圆和亮,仿佛白昼时熠熠反光的积雪,然而四周的天空仍然暗得像黑丝绒,像柴火燃烧后余留的、被扫到一处的灰烬。他开始暗自同情那月亮,和它一起陷入了静默……
自从领悟到小宇宙之后,他的心中常生发出一种对万事万物的悲悯。
“卡妙,谢谢你,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他突然说。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卡妙不解。
苏鲁特仿佛没有听到卡妙的问话,径直接着说:
“虽然我们分别属于不同星座,但是,我不会输给你的。”
“在说这话之前,你得先学会早一点起床,”卡妙揶揄道,“我多少次约你看日出时的钻石星尘,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在日出前成功地起床过,更不用说赶到雪原上了。”
苏鲁特做了一副苦脸:“我当然想看,但是你不觉得在寒冷的早晨,被窝比雪原更加美好吗?”
“未来的天蝎座圣斗士竟然是个贪恋被窝的胆小鬼,我要把这个秘闻报告给教皇。”
苏鲁特的脸涨得赧红。 “明天,我会起个大早给你好好瞧瞧,”他忙乱地答道。
“一言为定吗?”
“当然一言为定!”
此时,辛慕尔幽幽地开口了。
“卡妙,你不如今晚先在这里住下,”说着,她狡黠地瞧了一眼苏鲁特,“这样明早可以把哥哥从被窝里拽出来。”
她抱来一套柔软的被褥,在壁炉边搭了一张简易的床。
当晚,卡妙在这里和衣而眠。他睡得很沉,并且很少做梦。然而,这次他梦到了两种颜色,是明蓝和鲜绿——这是橄榄树在温暖和明净的天空下沙沙响动。他觉得,在遥远的南方应当有更多种的藏在想象之外的颜色……他醒来后,感到心中充满着安宁、平静和希望。
令人惊讶的是,苏鲁特比他先起床,并已整装待发了。太阳还没有升起,可已显露出一点亮色,像是蒙着一层藏蓝色的薄纱。“我当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苏鲁特悄声说着,尽管音量细小,卡妙还是觉察到了他声音中的兴奋与得意。
他们蹑手蹑脚,走出了屋子,辛慕尔还在甜睡。屋外干燥、寒冷的风令他们精神为之一振,他们开始奔跑起来,互相追逐,他们的脚步踩在雪地上,扬起一阵阵白色的沙尘,冷空气不断进入着他们的鼻腔。等跑到高高的山坡上时——这便是他们约定的目的地——两个男孩在积雪中四仰八叉地躺下来,大口喘息着,还夹杂着一阵阵疲惫的笑声。
太阳从积雪和天空交界的边缘冒出头来,用一束试探性的光芒瞧着他们。卡妙把身体翻了个个儿,趴在了地上,两手肘撑着身体,眯着双眼眺望地平线。阳光把它在天幕中刺开的罅隙撕扯得越来越大,金色迅速地占据了世界。这种景象令苏鲁特屏住了呼吸,却感到身体蓦地温暖与放松了下来。
“看,”卡妙说,“钻石星尘要出现了。”
苏鲁特顺着卡妙的手指望去,在远处树林的暗色的剪影之前,一束束阳光缓慢地打转,从一个树梢掠过另一个树梢,朦胧地溅射出一片反光。这一切似乎惊动了一只黑色的飞鸟,它扯开嗓子,斜斜地掠过低矮的天空,但很快它的叫声与身影便隐没在这样的景象中:阳光汇集成了巨大的光柱,冰晶从天上降落,绕着光柱缓缓飞舞,真的有如钻石的碎屑,在空气中拖曳出蜜糖和美酒一般的光辉。
应当鼓起勇气承认,苏鲁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日出的过程。此时,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他仿佛觉得,每一颗冰晶都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它们曾经对着彼此微笑、痛哭,互相拥抱,挥洒过绝望和希望的泪水,而这时,它们只是静静地旋转在一片灿亮之间,其后便消逝在越来越明亮的大自然中。他深信它们在消失的这一刻,内心必定是充满幸福的。
两人一言不发,直到太阳令空气变得澄明起来。苏鲁特站起身,说:
“卡妙,我理解了你……但同时我也很佩服你。”
“佩服?……”
“钻石星尘美得惊人,可不知怎的,它让我的心头充斥着忧伤。如果每天都来看它,我的心会因此而悲伤得碎裂。”
“是啊,为什么要被如此悲伤的景色吸引呢?……”
卡妙轻笑起来,喃喃自问,伫视着宁静的雪地。其后,仿佛为了打破尴尬似的,他抬起头,问道:
“你的火焰修炼得如何了?”
“要切磋一下吗?”苏鲁特的回答中洋溢着跃跃欲试的豪情。
“好啊!不过你领悟小宇宙的时间比我短,不如只切磋拳脚如何?”
“哈哈,你是在小看我吗?”
“并不是——”卡妙答道,“圣斗士是为了正义而战,小宇宙也是为了正义的战斗而燃烧的。仅仅是为了切磋而燃烧小宇宙,是有些不值得的。换句话说,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拼上小宇宙的战斗会很危险。这便是圣斗士不被允许私斗的原因。”
“好吧,”苏鲁特有些遗憾地扁了扁嘴,摆出了起手的姿态,“那么看招吧!”
他一拳朝卡妙扫过去,卡妙很快地跳开了。
“太慢了!”
“我还没有用上全力呢!”苏鲁特笑道,猛地飞起一脚,踢在卡妙格挡的手肘上,他正要谋划下一击时,却被卡妙一个扫堂腿绊倒,重重地仰面摔倒在雪地上。
“没事吧?”卡妙连忙伸出搀扶的手。
苏鲁特皱着眉头站起来,揉着屁股自嘲地说:“看来,比起你的水平,我还差的很远……”
“你已经进步非常快了,”卡妙说,“刚才那一脚相当有力。”
“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赶得上你呢……”苏鲁特问着,远远地眺望着对面干枯的树林,陷入了沉思般的静默。一丝难以觉察而凛冽的气息在他的身体周围缓缓流动。他抬起手,一股火焰朝远方喷射了出去,在雪地上烧出一条黧黑的道路,笔直地通向前方。天地在那一瞬间仿佛都灼热了起来。
卡妙呆住了,过了好一阵,他才赞叹道:
“真是惊人的小宇宙啊……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赶上我的。”
“说实话,我不想比试你的冰和我的火哪个更强——我很庆幸自己和你不是一个星座,否则我们会为同一件圣衣展开死斗。我永远也不能想象,假使你成为我的敌手,该是何种情形。我们是战友,互相搀扶着走向前去就行了。”
苏鲁特说着,在地上随意地坐下,长吁一口气,抬眼凝视因为阳光的渲染变得亮白的、有点令人晕眩的天空。
“爸爸,妈妈,”他朝着天空说,“你们知道吗?起初是圣斗士的候选人替你们报了仇。如今我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将会和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我们会一起铲除大地上的邪恶,不再让那些害死你们的家伙出现在这颗星球上。”
他想了想,又添了几句:
“辛慕尔也懂事了,还做得一手好饭。我都不知道她是打哪儿学来的手艺……”
卡妙的心猛然揪紧了。要知道辛慕尔才几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苏鲁特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句:
“对不起,我……你父母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做到更多……”
苏鲁特笑了笑,他的双眼中闪烁着颤动的光芒。
“你为什么道歉呢?你已经为我们兄妹俩做得太多了。能与像你这样的人并肩作战,该是我的荣幸啊。”
“与你这样坚强的人成为战友,也是我的荣幸。”
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掌,紧紧地握在一起。
“共勉,挚友。”
苏鲁特的眼中的光辉抖动得越发剧烈起来,但它最终没有跌落下去,而是在他的紫红色的双眼里慢慢、慢慢地平静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仿佛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所有的纯真和脆弱都收进一个永不朽坏的宝匣似的,对卡妙,又像是对自己说:
“向已死之人垂泪毫无意义。我们应该不停地向前……为这片大地,为你,为我,为辛慕尔。”

Chapter 3

最近下起了冰凉的雨,使化开的土地上飘荡着一丝令人心旷神怡的气味。人在这样的空气中吐息时,会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然而强烈的愿望,他们希望这种似乎带着南方的树叶和嫩枝的气味在北欧大地上久久停留,永不消失。
夏天也给辛慕尔的脸添了一点血色。在越来越漫长的白昼里,辛慕尔读完了卡妙所拥有的全部的书——有些书连卡妙自己都没有翻开过。她开始从其他地方找书来看。她对一切知识都如饥似渴,在她幼小的心里掩藏着对世界的无限好奇,就像一颗种子,努力拒绝着蒙昧、黑暗的土壤一样。
苏鲁特爱开玩笑地把她称作“小书呆子”。
“亲爱的小书呆子,”苏鲁特有一天高兴地说,“我们终于有机会去南方了。”
辛慕尔合起手中的书,侧目望着哥哥,听着他因为兴奋而滔滔不绝的话语。书静静地躺在桌上,装帧繁复厚重,书中记载了针织的各种花样和纹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封皮上的烫金。
“据说女神雅典娜将在不久之后降临大地,同时,教皇找到了另一位天蝎座候补生。我要去圣域会会他了……”他忽而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又面带笑意,严肃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死掉的。我相信教皇。如果我们真的都有资格担负起圣斗士的重任,无论成败,我们彼此都会让对方活着。”
“哥哥,你如此信任一个未曾谋面的对手……”
“我信任。”
她反复地端详着哥哥的笑脸。他那么善良,那么正直,毫无戒备地对这个世界张开双臂,袒露着一颗滚烫的心。她甚至出现了一种荒谬的想法,想让自己飞速地成长,长得比哥哥还大,并且跑到他的前面,替他尝遍漫漫长路上的荆棘和苦胆,只在后方留给他最纯净的阳光与温情。这令她很容易地想到了卡妙——她觉得,只有他能代替自己保护哥哥。
“卡妙也和我们一起去吧?”于是她问。
“那是自然。记得我们三个人旅行的约定吗?我们去南方看看真正的夏天……”
她也笑起来,回过头去。“真正的夏天啊……”她默念着,一种对未来日子的隐秘的不安和期待同时牢牢地擭住了她。当下,雨停风止,阳光刚刚出现,从窗户斜射进屋内,把书的烫金标题照得锃亮,这种金黄色让她的双眼有些酸胀。
“我有时真的读不懂你,辛慕尔。”苏鲁特无奈地笑着,坐了下来,“我总是觉得你很忧郁,在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可是我不明白你的心因为什么而沉重。我已经是大地上最强有力的人之一了——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可惧怕、忧愁的呢?是爸爸妈妈的缘故吗?”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把那些令你忧郁的事情告诉我,好吗?”
这个问题让辛慕尔沉思了很久。
“我不是书本,为什么要被读懂呢?”她这样回答,从后面轻轻地搂住哥哥的脖子,“有时,我会想念我们的爸爸妈妈,有时会想想我们几个人的未来是什么样。可是有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望着我们家乡大地的积雪。伐木工在雪地上拖曳木材,会留下深深的拖痕,都被积雪掩埋过,也将要被积雪重新掩埋起来……”
听着妹妹的话语,苏鲁特忽然更加懂得了为什么卡妙总是早早起床,去到冰原上看日出时的钻石星尘,懂得了他为什么时常沉默不语地坐在围栏旁,好似在倾听一些神秘的声音,也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怜悯夜幕上孤独的月亮,为什么自己常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跪伏在地上,深情地抚摸这寒冷而坚强的北方大地。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懂也不需要懂,如辛慕尔所言,人的心灵不是一本能读懂的书。他只是依稀觉得,在他们心中蕴藏着一种朦胧的、广博的对大地和人类的爱。冷漠无情的人,不管感官有多灵敏,都感受不到这样的爱。
一股热切的悸动唤起了苏鲁特,他仿佛想在这短暂的人生中牢牢握紧什么东西似的,握住了拳头。他站起来走出屋子,尽管阳光强烈,他还是眯起眼睛勇敢地直视着北欧大地上的太阳。
“我会赢的!”他执拗地向旷野和树林喊道,“我要成为圣斗士!”
从远处传来一阵阵回响……那是风在树林的空隙中掠过的声音。
“喂,你喊得太大声了!”卡妙带着笑意的话语响起,“这下就连太阳都要听到你的豪情壮志了。”
见卡妙走过来,苏鲁特转头望了望他:
“这样难道不是很好吗?据说,十二件黄金圣衣合在一起就是太阳的光辉。”
“说起来,我很羡慕你这么快就得知自己的对手是谁,”卡妙微微叹了口气,“现在我还不清楚其他水瓶座圣衣候补生的情况。”
“说不定世界上有水瓶座资格的只有你一个,我反倒要羡慕你呢。”
“有可能吧,”卡妙宽慰地点头,和苏鲁特并肩站在阳光里,又马上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紧,仿佛被阳光烫了一下……
“你知道你的对手是什么人吗?”他问,“另一个天蝎座候补……”
苏鲁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我没有想象过除了成为圣斗士之外的人生。竭尽全力战胜对方就行了——我是这样想的。”
天地一片明亮,然而空气依旧冰冷,太阳并不能焐热它。卡妙的心蓦然沉重、压抑下来,一些圣斗士所不该有的可怖的想法不断地掠过他的脑海,教他几乎无法忍受。有一刻他害怕苏鲁特在圣域的斗技场里失去生命,这令他陷入了短暂的绝望。为了驱散这种绝望,他开始徒劳地凝视远方,在那里,黑魆魆的树梢镶嵌着低矮的天边。
“卡妙,和我们一起去圣域吧……”辛慕尔突然说道。
“我会的,”卡妙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真令他奇怪。他简直没法拒绝她的请求,仿佛他和她之间有奇妙的默契。他记得她立誓保护哥哥时擦干泪水的样子,那是个冰雪开始悄悄融化的春的傍晚……
“阳光是多么好哪,”苏鲁特抬起头,伸出手掌,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托着这没有重量的光芒,“南方的阳光会比这里更好。”

不久后他们三人收拾了行囊,乘上驶向南方的雪橇。一路上,积雪渐渐地稀薄了,丛丛棕黑色的灌木从石缝中长出来,在北欧终年不止的烈风中摇荡。他们半路中换乘了马车,车夫抽打着枣红色的马,唱着高亢的歌子,让那可怜而矫健的马载着他们,飞快地向火车站奔驰而去。之后他们怀着热切的期待与浅淡的哀愁登上了列车,车头喷出长长的灰白色烟雾,就像人们在寒冷的天气里吐出温热的气息一样。
苏鲁特把一边脸颊枕在车厢的桌子上,用认真的目光探询着不断掠过车窗外的墨绿色的松林。
卡妙带了一本小小的诗集。辛慕尔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静静地读着书。
“南方的圣诞节也下雪吗?”在火车铿铿锵锵的声音中,苏鲁特喃喃地问,“如果没有雪,圣诞老人可要怎样到达他们身边呢?”
卡妙嗤笑:“就像你好像见过圣诞老人一样……”
“说真的,这可能就是我们见不到圣诞老人的原因,”苏鲁特坐直身体,以一种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说不定他真的跑去南方了。我觉得教皇有点儿像圣诞老人……”
“你也太傻了,”卡妙无奈地说,“圣域属于奥林匹斯诸神,不是耶稣基督。”
辛慕尔捂住嘴,小声地笑了起来。
“哥哥好傻。”
“辛慕尔,你怎么总向着他呢?你还是我的妹妹吗?”
“因为你是个傻瓜,”卡妙狡黠地、得意地笑着说。
“两个无趣的家伙,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苏鲁特忿忿地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
卡妙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朱古力,递给苏鲁特。
“吃吧,”他说,“我在车站买的。希望食物能堵上你的嘴。”
苏鲁特兴奋地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朱古力。后来他开始慢慢地品尝它,为的是让这种甜香尽可能地在嘴里多停留一会。他的脸一红……他看着对面仍然在读诗的卡妙和辛慕尔。
“你们不吃吗?”他问。
卡妙摇摇头,又拿了一块给辛慕尔:
“我不爱吃甜食,你们俩吃就行了。”
“读书时不吃东西——” 辛慕尔把朱古力放在了桌板上,“读完再吃。”
苏鲁特伸手,做出一副要拿的样子:
“你不吃,那我就吃了哦?”
“你随便,哥哥,”辛慕尔挤了挤眼睛,“贪吃的圣斗士。”她特地把“圣斗士”这个词儿咬得重重的。
“哎哟,一张嘴变得这样会嘲弄人,是跟着卡妙学坏了吧?”
卡妙和辛慕尔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苏鲁特,异口同声、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你很傻。”
“我好悲惨,就因为傻,而且是你们非要说我傻,我的妹妹和我的挚友都不要我了,”苏鲁特故作悲伤地调侃道,“让我一个人死在圣域吧。”
“你要是死了,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傻的圣斗士了。多可惜呀。”
列车汽笛呜呜地响起,停靠在一个车站。他们感到气温变得温暖起来,脱掉了外套。时值傍晚,一团充满暖意的深蓝色开始轻柔而缓慢地笼罩了大地。可以从车窗远远地望到掩藏在森林和群山之后的村落,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色的灯光。
“据说在南方的夏夜,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天蝎座。而它中间的那颗星星就像火一样红……里面是有什么东西也在燃烧着的吗?”
苏鲁特满怀惆怅地望向正在暗下来的窗外,那些灯光也变得越来越幽暗、越来越辽远了。
“我的燃烧着的天蝎星座,保佑我胜利吧……”他默默地念着。
他们要行的路还很远,他们的梦沿着铁轨向前铺开,伸展至轻柔的黑夜里。只有车厢的走廊中留着晦暗的夜灯。很难明白为什么明明在夜里列车的声音无比明显,却可以令人的内心更加安详和平静,苏鲁特半梦半醒地躺在卧铺上,久久地望着走廊里的灯光,他觉得那灯光也像是庇佑着战士们的星星。
辛慕尔躺在他对面的卧铺上,已经睡熟了。
他听到卡妙在上铺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衣料与床铺摩擦的声音。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在这个温暖、珍贵、妙不可言的旅途中的夏夜,是不该有那种感觉存在的。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比昨天更和暖的天气中醒来,吃了些干巴巴的酸面包。然而,他们大口咀嚼着这简陋的早餐,从车窗外射进来的炫目的阳光仿佛也把它变成了无上佳肴。
“我们还有几天到雅典?”在狼吞虎咽的当儿,苏鲁特问。
卡妙看了一眼火车票。
“两天,”他回答。
“天啊,时间多么快……两天以后,我说不定就是雅典娜的圣斗士了。”
“你急什么?”卡妙好笑地瞧了他一眼,“你连对手都没见过,而且雅典娜还没有降临人间。”
“你总爱在我妹妹面前嘲弄我,我在她的心里都没有哥哥的形象了,”苏鲁特撅起嘴,“我们毕竟要做黄金的战士。至少到圣域之后,我们都保留一点身为圣斗士的尊严好吗?”
“好啊,不过你至少要表现得比现在像个圣斗士一些——”
“你也一样,你这个爱挖苦人的圣斗士。”
这几日,他们在谈话中不约而同地省略了“候补”这一词汇,就像二人相信自己确乎要当圣斗士一样。
默默不语的辛慕尔只是拿目光瞧着两个少年,因为幸福,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红葡萄一般的眼睛中闪现着光彩。然而,她敏锐的心灵隐隐感受到哥哥心中埋藏的——或许哥哥自己也不清楚的——某种憧憬和瑟缩的混杂,他总是毫不在乎地接受卡妙开玩笑似的挖苦和讽刺,好像这段友谊是卡妙施舍给他,而他满心感激地接受似的;而他也常常自愿做出一副仿佛无忧无虑的样子,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是有心要逗他们俩笑,竭力地、笨拙地以这种方式挽留着他们的心……
这样傻又这样好的哥哥啊!她噙着泪水笑了起来。
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汽笛声。列车没有到站,却猛地停下了。从车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不知在车头附近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群围观者。乘客们纷纷下车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少有不下车的人,苏鲁特也不例外。人们都往那水泄不通的人墙里拥挤,然而不过多久,又一个个返回,嘴里发出遗憾的慨叹。早晨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在火车的铁皮上和人们的肩头上。
从人与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苏鲁特瞥到一双倒地的男人的双腿。暗红而粘稠的血从他的腰部流淌出来,渗到碎石里。强烈的、过电般的反感让苏鲁特立即转过头去,但过不多久,他又忍不住偷偷把目光转回到那双死去的腿上。
没人知道那个男人是因为什么而放弃了生命。有人说大概是无力还债,还有人猜测是因为丢了工作或是爱情。总之他死了——从死人的口中是打听不出任何原因的。他或许拥有过的爱情和记忆,都一股脑地展现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形态,渐渐渗到石块和土壤里去了。
人们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年轻的黑衣神父穿过人群,走到死者身旁,念念有词,画起了十字。
一阵无力感顿时擭住了苏鲁特。他一阵阵晕眩,好像害了病似的,蹒跚地走回了车厢里。
“噢……有一个人卧轨自杀了。”
他和卡妙还有辛慕尔都陷入了心照不宣的短暂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努力躲避着什么一样,闷闷地骂了一句:
“哼,多狠心呐!……”
为了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他望向车窗外的风景。这是一个天气完美的早晨,天空没有一丝云,太阳支配着一切,各种颜色的蝴蝶在窗外翻飞,它们在阳光下展示着熠熠的光彩,仿佛要故意让忧伤的旅客们看到似的。大自然既深情又残忍,这让他的心既澄明又困惑。
每当苏鲁特陷入困惑时,他都会瞧瞧辛慕尔。后来,当卡妙成为了他的朋友,他也会这样瞧着卡妙。他真想温柔地拥抱他们,让他们的体温和心跳抚平自己的踌躇和悲伤,他不乏羞赧和温情地想,如今只有他们能陪伴着他。他的两个亲人啊……
辛慕尔默默地扶着窗台,看向外面仍旧不停攒动的人群。
“阳光会把这一切都抹掉吗?”她惆怅地问着。
“可能吧,”卡妙漠然地回答。
之后他们又静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从旁边的铁轨上迎面开来一辆检道车,走下来几个手拿麻袋和铲子的乘务员,铲走了尸体和带血的砂石。乘客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车厢,然而死亡以惊人的、决然的、毫无预警的姿态在他们的心上留下了痕迹。有些女人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也许是因为亲眼目睹过死亡和在死亡的边缘行走过,这场事故并未在苏鲁特的心中激起十分强烈的共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之中,这场死亡并不能带来畏惧和沉思,不能带来庄严神秘的感觉。但他立即隐约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麻木,并且对这种麻木产生了警惕——人是应当对生与死保持敬畏的。
汽笛再次响起来,火车开动了。
在有限的生的年华里,他感到自己必须做些高尚的事情。 “圣域”这个词在他的脑中又一闪。一种庄严而坚定的情感渐渐充满了他的胸腔,暂时抹去了所有关于死亡的不快。
他看了看辛慕尔。他感到,她也是无所畏惧的。
有一丝阴翳在卡妙的眼中滑过,只有短短几秒,他便努力将它收敛起来。沉默久久地笼罩着他们三个人,可能是因为不敢妄言,可能是因为不必多言——阳光放肆地照射着大地上的所有事物,似乎在每一寸火车经过的土地上,都有花蝴蝶在静悄悄地飞舞。

Chapter 4

两天之后,火车到了雅典。南方暑气弥漫的夏天和攒动的行人令他们有些头昏。好似奥林匹斯诸神含着怨忿把暑热厚厚地铺散在大地上,让所有人都烦闷不堪。汗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
“我不喜欢这里。”苏鲁特直言不讳地说。
卡妙觉得好笑:
“之前是谁天天吵着要到南方享受阳光来着?”
按照先前教皇留下的指示,他们找到了一家偏僻的旅店,住了下来。
“大概夏天来这里是不好的,”苏鲁特趴在房间里的木桌上,闷闷地抱怨,“等圣衣争夺战之后,我就想回北方去。”
“不再给辛慕尔买两件这里的裙子吗?”
苏鲁特一下子打起精神,坐了起来。“你说得对——”他兴奋地说,“要买裙子,还要吃东西。”
接着,他伸出拳头朝天一击。
“我来了!我的圣衣,我的美食!”
辛慕尔和卡妙笑作一团。见他们如此,一个快活、得意的笑容浮现在苏鲁特的嘴角,似乎得到了他正期望的东西。
当晚辛慕尔要求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在这个姑娘的心里,对异性的敏感已悄然扎根。
“我知道,”在入睡之前,苏鲁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对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卡妙说,“她挺喜欢你的。”
“你舍得么?”卡妙轻笑。
“大概我只能舍得。也许这次雅典之行后,我这条命都不一定继续存在。”
苏鲁特若有所思,尽管房间幽暗,他还是一个劲儿地瞧着、瞧着,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虽然刻意用豪情和笑容掩盖,死亡的阴影终究还是破土而出,弥漫到四处。他的声音略微颤抖起来。
“卡妙,说真的,我有点儿害怕。”
“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能在辛慕尔面前露出我的胆怯。可是我真的怕,怕到非要和人倾诉不可。请不要笑话我。”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我死了的话,她就只有你能依靠了。虽然我一直觉得,圣斗士是不能够这样畏惧死亡的……”
“所以你要胜利,你要不死。”
卡妙没有听到苏鲁特的回答。这苍白的安慰与鼓励无济于事,他悲哀地想着,心情沉重地翻了个身。突然,他的胸膛中又粗暴地掠过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他的心越发沉重了。
“不过,你就这样相信我吗?”于是,在心的重压之下,他问,“相信我不会死去?”
数十秒沉寂之后——这沉寂犹如几个世纪一样漫长——苏鲁特才疲倦地回答:
“为了辛慕尔,我们都不能死。”
“哈……听上去好悲凉啊。有点儿像相依为命的感觉……”“这不是事实吗?相依为命有什么好害臊的……”苏鲁特淡淡地说,“我们支撑起了大地,谁来支撑我们?”
卡妙不语。他忽然感受到苏鲁特灵魂里某种成熟乃至苍老得令人悲伤的影子,在平日,苏鲁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隐藏起来,紧紧地压着。人的心不是铁板一块——在这个异乡的深夜,他还是将软弱尽数抖落在卡妙面前,好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农夫,终于在农忙之后,将粮袋中的谷子倾倒在地上一样。
“卡妙,这是约定,”他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们都不要死。”
“就像你说的,为了辛慕尔……”
“也不完全,”苏鲁特浅淡地笑了一声,“也为了我们彼此。我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辛慕尔……有时候,我感到她也在强有力地支撑和守护着我们。虽然她没有小宇宙,可是在心灵上她比谁都强。”
“是啊。……”
恐惧和忧愁渐渐地被睡意漂淡了,融化到静悄悄的黑夜里去了。两个少年陷入了睡眠。

当翌日早晨,他们在旅店的餐厅里享用简单的早餐时,外面一阵微微的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往门外看去,看到一片刺目灼人的反光。这是朝阳照耀在一辆黑色的轿车上发出的光芒,车头的标志上有两个R字母交叠的形状。
这是希腊盛夏的早晨。空气澄澈。从窗外可以望到在遥远的北欧无法见到的、高而且蓝的天空。
先是从车上下来两个又高又瘦、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车门旁边。接着,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孩也下了车。他们走进旅馆,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男孩与卡妙和苏鲁特年龄相仿,宝蓝色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锃亮的皮鞋在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苏鲁特兄妹俩和卡妙看到他,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与他比起来,他们多么粗鄙,只不过是乡下来的野孩子。他究竟要来这里干什么,要见什么大人物,他们不得而知。
出乎人的意料,这个男孩径直朝他们三个人的方向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哪一位是苏鲁特先生?”
苏鲁特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口,咬了一半的面包从嘴里掉下来。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先生”。
“我……我就是……”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好,苏鲁特先生,”这衣着光鲜的男孩向他伸出手来,想要握手,“我是米罗,天蝎座圣衣的候补之一。”
苏鲁特一惊,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住面前这个叫米罗的男孩。他暗想:自己就要和这个公子哥儿战斗一场了。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米罗微笑着说,仿佛看出苏鲁特心里在想什么,“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告知你,苏鲁特先生,我们之间大概没有必要战斗,因为我暂时没有做圣斗士的打算。那件天蝎圣衣,我让给你。”
苏鲁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这些日子为战斗所做的修炼,他的内心的惧怕与鼓舞自己的豪情,他与卡妙立下的有关生命的誓约,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毫无意义,可笑不堪……他甚至想揪住米罗那面料昂贵的衣领,让米罗好好跟自己比试一场。然而米罗的眼神从容而诚恳,让他没有办法不相信和接受……他的脑袋最终沮丧地垂了下去。
是啊,他苦涩地想着,有哪个富贵人家愿意把孩子送去做圣斗士呢?
“我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从哪里来的呢?”米罗饶有兴致地问。
“……是从北欧来的。”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米罗笑着说,把目光转向了卡妙和辛慕尔,“这两位是?”
“哦,那是我的妹妹。”
“我是卡妙,水瓶座圣斗士的候补,”卡妙回答。
“那么卡妙先生也是苏鲁特先生的战友了?”
卡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他同样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啊……算是吧,虽然我们都还没有被正式授予圣衣……”
苏鲁特仍旧沉默地低垂着头颅。米罗注意到他的异样,好奇地问:
“怎么,苏鲁特先生,莫非你不想要那件圣衣吗?”
“不……”他无力地答着,“这些天我朝思暮想,盼的就是它。”
“那么,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是啊,是很高兴……”苏鲁特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澄澈无云的蓝天,接着又与米罗四目相对,“可我是一个战士。我本想堂堂正正地战斗一场,以一个战士的尊严赢得圣衣……”
“战士的尊严……”一丝好奇的光在米罗双眼中闪过,“苏鲁特先生,你很有趣。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邀请你们做客吗?”
“当然!……怎么会嫌弃呢?……”他们为这突然的邀请一阵发窘,很快答应了。
不久之后,他们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紧张得一句话也没有。这是苏鲁特头一回坐轿车,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车座上细腻、柔软的真皮。
“三位这是第一次来希腊?”米罗问。
卡妙回答:
“是的。”
“叫我苏鲁特就好,”苏鲁特笨拙地说,“我不习惯被人叫‘先生’……”
“我也一样,”卡妙也说。
米罗笑了起来。
“抱歉,我习惯了,如果两位觉得不自在的话,那我便直言称呼了,”说着,他把目光转向辛慕尔,“对了,还不知道这位小姐的芳名?”
“我叫辛慕尔,”辛慕尔回答,“不用称呼‘小姐’……”
他们几个都笑了,这令气氛缓和了下来。
汽车在繁忙的街区里驶过,仿佛穿过一座拥挤而灼热的密林。一切都让苏鲁特觉得陌生,不安和兴奋充满了他的身体。这里与北方大不相同——苏鲁特常暗暗地想,什么地方都比不上故乡寒冷然而伟大的土地。尽管夏天的闷热让他对期待已久的南方有些失望,但无可否认,在繁华的雅典,在每一个市民的笑声和脚步声中,都是充溢着幸福、充溢着美的。
“我能听到你们身上血液流动的声音,据说,这是一种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米罗说,“在我看来,这声音有点儿像海的波涛。也许是因为我有一些特别的能力,曾有一位身着长袍,带着面具的老先生找到过我的父亲。按照他的说法,我身上有小宇宙。他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圣斗士,为守护雅典娜,守护大地的爱与正义战斗——”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几秒。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我恐怕担负不起这样的重任。而且我并不是只有圣斗士这一条路可走。那么就把这圣斗士的荣耀留给更想要、更需要它的人吧。”
苏鲁特心中涌起一阵不屑,他想:这公子哥儿必定是惧怕做圣斗士。
“所以我很幸运可以认识你,苏鲁特,并且得知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份荣耀。”
“啊……是的,”苏鲁特胡乱地拣了几句话来应付,“我也很荣幸认识你……”
在这个伶俐、从容、彬彬有礼的少爷面前,他多么笨嘴拙舌,为此他暗自恼恨起来。踌躇一阵之后,他开口:
“其实……我这次来雅典就是为了到圣域打一场,竞争圣衣,也没有别的事情……”
卡妙狠狠掐了一下苏鲁特的大腿,示意他别再说话。苏鲁特不解地看着他。
“哈哈,还在想着战斗的事情吗?我已经说过,我可以把圣衣拱手相让,”米罗笑着说,“你可以认为我不想战斗,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害怕战斗。”
“那我们就打一场,不好吗?”
“我不想让你死。”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输给你吗?”苏鲁特的语气激动起来,“再说,作为一个战士,就算战死也不会有遗憾……”
米罗用严肃的眼神平静地瞧着他。
“我能看到你身上几处要害,如果它们被攻击,你一定会死。我不想杀人,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圣衣夺走别人的生命。”
说着,他扫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辛慕尔:
“抱歉……吓到了你的妹妹。”
“我才是应该不好意思的那个人,”苏鲁特忙说,“对不起,之前对你妄加猜测,觉得你是个懦夫……”
卡妙又朝苏鲁特狠狠地瞪了一眼,接着满脸尴尬地对米罗说:
“这家伙太傻,不怎么会说话,请不要介怀。”
然而米罗毫无愠怒之色,脸上依旧挂着坦诚的笑容。
“不,这是何等直爽有趣的人啊,我简直难得一遇。我越发觉得,邀请你们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有数把银闪闪的刀叉和羹匙整齐地摆放在盘子四周。卡妙、苏鲁特、辛慕尔不知所措地端详着这些餐具,不知应该先拿起哪一把。
“用不着拘谨,也不用顾忌太多,按你们平时的习惯来就可以,”米罗说。
“我们平时用不着这么多餐具……”
米罗轻笑一声:“那就随便用。”
于是苏鲁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扒,吃了起来。
“你吃得太快啦!”卡妙无奈地瞧着他,煞有介事地说,“这是需要细细品尝的美食。”
米罗依然带着好奇伫视着这两个与他同样年纪,却出身于和他完全不同的背景的少年,他们努力地用似是而非的礼仪吃东西,吃得手忙脚乱,这不禁让他感觉有点好笑。
“据说北欧的天空上有奇特的太阳,”米罗说,“它会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出现,让大地笼罩在黑暗里,一旦升起来,又久久不会落下。”
“也不算是奇特,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苏鲁特回答,“当白天漫长的时候,我们还有点儿厌烦那个太阳,但在漫漫长夜里,我们会无比亲切地想念着它。”
“听上去太阳有些像一个怪脾气的朋友。”
“倒不如说太阳是大地的朋友。不过我们属于大地——所以太阳依旧是深爱着我们的,尽管它是个怪脾气……”
“而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与这位朋友在山坡上重逢,”卡妙说,“它会给我带来珍贵的见面礼。在太阳出现之前,天地昏昏沉沉,一片阴暗,冰晶就把身影狡猾地藏在里面,而太阳才升起,它们就会霎时显现出被阳光染成的金黄色的轮廓来——也不全然是金黄,该怎么描述那些色彩呢?……我觉得,何等高明的画家也描绘不出那样的颜色。他们没有那样多的颜料,也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因为这些色彩转瞬即逝。”
“卡妙告诉过我,这叫钻石星尘。”苏鲁特说。
米罗静静地倾听着他们的述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赞叹:
“天啊,我没想到,在那样寒冷和遥远的北方,你们会像诗人一样活着。”
“是吗?……”苏鲁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只是像圣斗士一样活着,尽我们所能去守护大地,因为它让我们这样的热爱……”
“所以你的家人和朋友也都支持你做圣斗士,对吧?”
苏鲁特看了一眼卡妙和辛慕尔。“他们全部都在这里,”他回答。
米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一种隐隐的揪心的疼痛擭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望着苏鲁特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热切、多么透明的眼睛,他想。
苏鲁特仿佛也在小心躲避着一些话题,他吃东西的手停住了,思索了一阵,轻声然而严肃地说:
“所以我相信,做了圣斗士之后,我们能铲除一切邪恶,保护我们热爱的大地和热爱的人,……”他又顿了几秒,添上两句,“保护这份爱本身和我们去爱的能力。”
米罗也沉思起来,似乎有一种事物罕见地涌现在心头,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直觉感到它宏大、高远,令他敬畏和憧憬起来。他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旷野,岿然不动,深深地扎根于土地中,而天幕上的太阳和星辰不断掠过他的头顶,见证着他,就像旅人的目光掠过路途中的山和树。
这时,一直默默不语的辛慕尔开口:
“谢谢你把圣衣让给我的哥哥,米罗先生。”
米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不……我应该感谢你们能到我家来做客,这样我才能认识到你们,你们在我心中激起了某种永恒而温暖的感觉,不知怎的,这让人有点儿怀念……”
说着,他朝苏鲁特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
“支持你做圣斗士的不只有他们两个。如蒙不弃,我也愿做你们的朋友……我期待在雅典娜降生后,在希腊再次见到穿着圣衣的你们……”
从北方来的两个少年报之以喜悦的笑。
“一言为定,我的朋友。”
他们快活地聊起天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丝线连接起了两个相隔甚远的世界,让少年们在这里相逢,一起描摹着他们不可战胜的青春。快乐、安宁的时光向来都在转眼间飞逝。当他们不得不分别时,米罗走到钢琴边坐下,弹奏起来,给他们唱了一首小小的歌。直到许多年后,当卡妙带着痛楚与悔恨怀念起儿时的岁月,这首歌子都会回荡在他的心里,令他永志不忘。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月台上的小灯在轻轻摇晃
我久久地端详着那送别的目光
一切都已明了,无需多讲
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脑海中满是焦渴的怀想
就仿佛树木不能没有阳光
怎么能够没有你们,我亲爱的朋友
请不要退却,也不要悲伤
我们都一如往昔,赤诚坦荡
时光短暂触动心弦
我们心怀热爱,却又流散各方
我们将身着华服,被命运搞得晕头转向
若是心头忧愁难抑
那就自己寻药把自己医
我们不会弯腰屈服,即使道阻且长
不锈的利刃仍在皮靴里暗藏
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到某处
我们相伴同行,重回旧日时光

Chapter 5

然而辛慕尔的眼神却一天天忧郁起来,对卡妙的担忧和不安烧灼着她的心,这让她奇怪,为什么哥哥的前路越发光明,她就越发心情纷乱,而当哥哥已将圣衣收入囊中后,她的谜一样的痛苦却仿佛要达到顶峰?卡妙还前途未卜,在这一点上,她不敢放开去想,但又没法不去想,只把心蜷缩起来,侧身对着这个事实,一种她不愿接受的念头总是纠缠着她,卡妙可能会在圣衣争夺中落败,甚至死去——她从不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表达心底的担忧,可是每次卡妙走进她的视野,她的心又会感到惶恐不安的疼痛。她真想整个儿地搂住他,但是他离她多么切近又多么遥远啊。
沉默寡言的她变得越发沉默了。在归乡的列车上,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倾听着他和哥哥之间的漫无目的的闲聊。
“我还以为你拿到圣衣之后,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当然很高兴,只是并没有那样激动,大概跟我的期待有些落差……我现在好像觉得,这一切来得这样容易,好像一场轻飘飘的梦……”
“你还在想你未竟的战斗,”卡妙笑了一声,“可你不需要战斗了,这是事实。”
“也不完全,”苏鲁特说,“你不觉得吗?米罗跟我们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他只需要闭着眼睛,沿着别人给他铺好的道路向前走就行了。”
“感到不公平吗?”
“有点儿——不过谁说得来呢?也许我换了一种命运之后,身边的人完全都不一样了,既不会认识你,也不会有一个妹妹,我大概也长得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样子……那还能称得上是我吗?”
卡妙沉思了一会。
“你说得对。何必去怨恨我们的命运呢?……”
“喂,你说,”苏鲁特突然问,“如果是米罗赢得圣衣的话,他会成为一个好圣斗士吗?”
“应该会吧。……可是这要把他从安乐窝里推出去,让他从今以后不断地面对死和血。对他而言有些残酷,难道不是吗?”
“这样看来,这次和平的旅程对我们两个都是好事,”苏鲁特自嘲地说,“我们这行就是给生来受苦的人做的。身为圣徒,就要为幸福的人们殉难,让那些幸福的人继续在阳光下奔跑就行了。”
通向北方的火车隆隆作响,掠过一团团繁茂的、浓绿的枝叶,这些枝叶在微风中不停地抖动。
“所以,”苏鲁特继续说道,“卡妙,你一定也要拿到圣衣,你得陪我一起受罪。只让我一个人受罪的话,我饶不了你哦。”
“你可不要这样得意,要知道我领悟小宇宙的时间比你还早,”卡妙说着,把脑袋转向辛慕尔,“可不能让你哥哥这样嚣张,对吧?”
“嗯,”辛慕尔久违地笑了起来。
“我们还是得回到北方去,”他带着歉意和柔情对辛慕尔说,“否则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冰战士。如果想念南方的话,以后总有机会再来的。”
她端详着他的脸,用心努力地感受着他的心。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滚烫的心在胸膛里跳动。多么强烈的生命力,这让她一惊……
卡妙低下头,轻轻地长叹:
“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给你带来富足安稳的生活。”
“不,我们很富有,”她回答,尽力隐藏着想要涌流出来的泪水,“我们的心比谁都富有。”
“姑且这样认为吧,”卡妙短促地一笑,不自然地说。
苏鲁特愤怒起来。
“你说什么?”他嚷道,“什么叫‘姑且’?这就是你对我妹妹的回答?”
“真是怪了,现在你倒是一个劲儿在逃避,”卡妙不甘示弱,回敬道,“我们的人生中究竟会遇到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我逃避?”苏鲁特冷笑一声,“我看你才是在逃避自己的命运,就像个懦夫!……”
“你还觉得我们三个都是天真无知的孩子吗?我们都是见过死人的人,去希腊的路上还有一个人卧轨自杀,难道你忘了吗?你也不是没有怕过——你怕过,而且怕得很厉害!……怎么……现在你觉得讲几句漂亮话,抒发一下豪情,就能掩盖残酷的事实吗?”
卡妙越说越激动,剧烈地呼吸着,过了几秒,又撇下几句气话:
“你现在已经拿到圣衣资格,多得意、多了不起啊!……我是一个连对手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当然贪生怕死,怎么敢和您比呢?”
苏鲁特的脸涨得通红,火辣辣的委屈和愤怒冲进他的心头,他猛地把拳头砸在桌板上,发出可怕的声响。
“卡妙,我真没想到……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瞧不起朋友的人……”
辛慕尔满眼是泪,无助地看着他们,这是她头一次看到他们这样激烈的争吵。她感到他们的争执毫无意义。
一阵沉寂笼罩了他们,最后辛慕尔捂着脸啜泣起来,打破了静默。
“别哭,”苏鲁特不耐烦地说。
辛慕尔哭得更大声了。卡妙静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于是扑到卡妙怀里,放纵地大哭着。他低头看着辛慕尔火红的、和苏鲁特同样颜色的头发,鼻子一酸,也流下了哀哀的泪水。
“就让我当最后一天的孩子吧……”辛慕尔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死……”
卡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眼泪仍然不停地流淌着,肩膀微微颤抖。
苏鲁特冷冷地、讥讽地笑了一声,躺倒在卧铺上。卡妙用发红的眼睛愤愤地瞟了他一眼——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苏鲁特了。宽容和恶毒,阳光和阴郁,快活和忧伤,这些截然相反的事物似乎同时存在于苏鲁特的身上,不知是掩盖着还是撕扯着他的灵魂。“天哪,是什么令他变成这个样子?”卡妙在心中无声地问着。
倘若苏鲁特能听到卡妙心中的问句,那么他也会在心中无声地回答:全是因为爱和恐惧——他多依赖他们,这让他焦躁不安,甚至生发出一种莫名而强烈的贪欲,想教他们永远鲜活地留在他身边,永远不分开。他在矛盾中蹀躞,时而坦然面对死亡,时而惧怕死亡,时而表现得幼稚可笑,高傲地蔑视一切脆弱,时而又将那脆弱悄悄显露出来,轻轻地、苍老地叹息,而矛盾的两头全部源于那一股热爱。对他们的爱构筑起了他。
然而现在他只是恶狠狠地躺着,倔强地一言不发。他们之间僵持了很久。
辛慕尔渐渐不哭了。
“得了吧,”她哑着嗓子说。苏鲁特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有一瞬间想要回答什么,却不知怎样作答,他的心仍旧急促地跳着,连呼吸都在颤抖。
辛慕尔悄悄地拍了拍卡妙,向他使了个眼色。卡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接着,向苏鲁特伸出手去。
“我们和好吧。”
苏鲁特怔怔地看着这只手,这只逐渐脱去孩气、开始隐隐显现出骨节的手,它的主人正在成长,也许将成长为一个坚强的战士,也许将很快死去,流尽热血,变得苍白。从苏鲁特的心底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渴望,想把这只温热的手抓过来,紧紧地、长久地贴在自己脸上。
然而无端的羞惭令他没有这样做。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呜咽,为了驱散那令人烦闷的羞惭,他把脑袋埋进卧铺的枕头里。火车颠簸着,让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想要涌出来,他终究也还是哭了。
卡妙看着埋头啜泣的他,之前对他的疑惑不解的念头全都消失了,苏鲁特身上的矛盾和阴郁此时犹如傍晚的轻烟一样,风可以把它们轻易吹散,而吹不走一颗火热的心。
他自嘲地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圣斗士不可以哭泣”,又想到苏鲁特说过的“泪是爱的象征”。认识他们越久,他的眼泪就越是容易落下,也越发频繁地畏惧起了死。
尽管都含着泪水,相对无言,他们还是感到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些——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靠得更近了。
他们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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