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文评(作者:bxbzd)

开始读《冷的火》时我猜测作者可能受到了苏俄文学或法国文学的影响,看到后记果然如此。我还不曾拜读过《日瓦戈医生》和《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两部大作,因此阅读本文时我想起的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小说的感情极为浓烈,描述中常见俯瞰视角的评判性语言,角色的自我剖析、鞭挞亦随处可见,加上色彩鲜明的景物描写,对比现今大部分同人作品,本文的基调异常凝重与激烈。说到此类异色圣斗士同人,我在阅读过程中不禁想起的是倪湛舸的《异旅人》(米妙/妙冰),尽管与《冷的火》cp不同,尽管前者所受影响更像日式私小说、背景也换在了现代大学,但二者同样对角色进行了疼痛的重新解构。以我个人理解,《冷的火》中主要人物的塑造与原作是有微妙偏差的,文中角色洋溢着充沛的感情,呈现出圣斗士系列原作不常见的一种思辨和自我剖析精神。

——在意外发生前,年幼的苏鲁特过早地被生死问题所困扰,冰原上的平和日常在童话般的宁静下潜藏着显而易见的躁动气息,无边的北国雪原带上了本文最深重的情感色彩,既有少年立志战斗、憧憬未来的壮阔与梦幻,亦有时时蛰伏在苏鲁特胸中、将来亦将永恒缠绕卡妙的孤独与苍凉。这一时代的苏鲁特既天真热情、充满少年特有的献身冲动,又始终被生死这一人类永恒的疑惑困扰。这是苏鲁特和卡妙信仰最虔诚的时期,然而私以为,苏鲁特对战士荣誉的理解、对战斗的悲壮憧憬是从卡妙处借来的,他胸中确实燃烧着火焰,但引导燃烧方向的并非教皇,而是卡妙,卡妙身上维系着他的生本能与死本能,而他的热烈最终反过来影响着卡妙。在占据全篇近三分之一篇幅的早年生活描写中,最令我感动的就是这种少年们对未来混杂着惶惑与恐惧的愿景,他们站在童年末尾,一面抗拒着不可见的责任、生死等沉重命题,一面又无畏于命运的冷酷推动,在对存在意义的痛苦思辨中迎接成长。

文中最富有这种思辨意味的一节,便是苏鲁特兄妹与卡妙乘火车遇见卧轨者的一段插曲。作为圣斗士,死亡的阴影与荣光一直同时如达摩克里斯之剑悬于头顶,而卧轨者则是将死亡具象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并非殉道,并非战殁,而是另一种现实的、阳光下的死亡。这一事件在当时并未引起少年们的思考,但它像一个符号,令希腊之行充满有关生存价值的辩论,亦影响着苏鲁特与卡妙未来的道路。

辛慕尔是全文最柔和的一抹色彩,这个苍白、安静、喜爱读书的少女像她身边两个男孩子的对照。她是生活温情的象征,是苏鲁特与卡妙回归的港湾,亦是他们成长和挣扎的见证。她先于少年们感受到那种面对未来的朦胧忧郁,亦比他们自己更敏锐地发现卡妙与苏鲁特身上由时间赋予的青春的生命力。她的哭泣是对童年期的忍痛惜别,是一种面对时间的、永恒的哀悼,亦是一段新时期的序曲——尽管命运总比想象恶意地多。当辛慕尔死去,卡妙与苏鲁特生命中恬静温柔的时期便瞬间结束了,她成了他们的十字架。一同告别童年的三人中,只有死者是真正纯洁无瑕的。

用作者后记的话说,脱离了童年的苏鲁特,是典型的“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这种扭曲大半归因于外在,既是本文的特点和主旨所在,也难免有过分被动之嫌。但总的来说,不得不说,少年被从内到外彻底损坏、尤其是心灵腐坏的过程确实有特殊的美感:苏鲁特种种遭遇的背景有鲜明的 “人工”色彩,从封闭的马车、嘈杂的街道,到阴暗华丽的阿鲁贝特西家大宅与仙宫斗室,都与在他过往的生活环境有截然不同的氛围。西伯利亚冰原这片凛冽壮美的土地塑造了他、令他汲取梦想和活力,当他失去爱着这片大地的能力,仙宫的“人造”环境便从他身上渐渐吸去生命力,令他逐渐损耗苍白。在此我想特别记一下阿鲁贝特西老爷,这个原创角色最令我惊艳的角色之一——他对苏鲁特的折辱以极其优雅、舒缓的方式进行,慈善贵族的面具至死都好端端地戴在脸上,他对少年的侮辱损害是致命的,但也称得上是艺术的。他摧折少年的过程极有条理,给予拯救、给予翼庇、给予尊重慈爱,只是从最初便附带了这个家族骨子里永不可祛除的微量毒素,他给苏鲁特救赎是为了品味将他推入深渊的滋味,然而即使将少年心灵彻底践踏至绝望的时刻,他依然貌若温柔和善,从容不迫:“想哭就哭吧,亲爱的孩子……哭出来,这样你的心灵会好受些。”这一段黑暗中的隐秘描写,也带上了油画的浓厚质感。比起父亲的伪善,阿鲁贝特西则是这个家族必然出现的疯狂的恶之花,他的野心本质是混乱与绝望,他安排缜密、步步为营,理想的结局却是绝对的无序。这对父子一个将苏鲁特歪曲、踏碎,一个则用疯狂把他重组。苏鲁特从荒原上雪松一样的孩子长成仙宫角落苍白安静、自轻自毁的青年书记官、再变成带着微笑面具机关算尽的火屋之主的过程,即是他胸中少年的热烈火焰熄灭,从灰烬中燃起冰冷的憎恨之火,即“冷的火”的过程。

    阿鲁贝特西父子是扭曲苏鲁特的外因,内因则毫无疑问是卡妙。卡妙给过他希望,所以跌入深渊时他获得了等倍的绝望。卡妙的第一、二次死亡他只能做一个遥远的观望者,再相逢时他已经学会了算计与计谋,尤其学会利用感情,把他人的爱意化为扭曲的刀刃。苏鲁特的角色魅力既在于复杂性,他不是一个好人,这很重要——他狡猾、他扭曲、他笑里藏刀、他机关算尽、他不断地同时伤害自己与他人——他不可能被救赎,然而卡妙将他救赎了,因为他们塑造了今日的彼此。

如果说苏鲁特遭受的的现实中的侮辱与损害,卡妙被钉上的则是心灵的十字架。少年时钻石星尘一样纯净美好的时光被他亲手扼杀,于是他背负了永久的罪孽,并且因为这项罪行,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始终被囚禁,不属于自己、亦不属于圣域,他成了个精神上的放逐者。他将自己束缚在雪原的行为既像缅怀又像拘役,雪原成了他漫长精神苦刑的最佳背景,苏鲁特当年面对自杀者那句“狠心的人!”便是他的罪行通告,令他忏悔、痛苦却无法死去。卡妙记忆中的苏鲁特是丛刻在墓碑上的火焰,是活力与美好的象征,因此他会不由自主在艾尔扎克和米罗身上寻找苏鲁特的影子,并会从米罗的生命力中寻求慰藉。卡妙与苏鲁特的重逢使现在的扭曲的苏鲁特代替了卡妙记忆里完美的少年苏鲁特,于是卡妙明白他罪行的宣判书到了。站在苏鲁特身边成了他的必然选择,因为是幼年的罪造就了现在的他。他对苏鲁特的救赎实质上也是对自己的救赎,他十余年来压抑的感情只允许向这一个对象释放——他们填补了彼此。

本文中米罗的塑造颇有特点,这一个文雅、贵气、善弹钢琴的富家少爷仿佛是物质文明的象征——不同于苏鲁特在仙宫时周遭封闭阴郁的人工环境,米罗的主场是爱琴海的微风与阳光,是物质文明美好的那一面。幼年的他乘坐名牌汽车在希腊艳阳下出场,礼貌精致,有自己一套通达入世的价值观,和在荒原上自给自足、独自生长起来的苏鲁特兄妹与卡妙形成了鲜明对比。成为圣斗士后,米罗对卡妙的作用是“补足”,他身上完整存留了卡妙被埋在那场雪崩中的柔软与活力。他奉行着普世价值,爱怜幼小的冰河,是艾尔扎克的好玩伴,自身也被雪原的凛冽粗砺所洗礼。俯在雪原上流下泪时,这个“文明的人”变为了“自然的人”,他也被自然冷酷壮阔的生命力补全了。卡妙对米罗的吸引就像是西伯利亚冰原的神秘与梦幻对他的吸引,米罗的生命热烈、完整,如同太阳,天然地渴望填补卡妙的残缺封闭。同样因为他太阳般的骄傲与坦荡,意识到爱情的劣势时,他选择了昂起头颅,傲然退场。

本文在结构上由许多典型画面连缀在一起,观感上相当流畅,但个人觉得瑕疵比较大的是教皇剥夺苏鲁特圣斗士候补资格一节略显突兀。这一部分逻辑上并没有问题,如作者后记所说,史昂确是为避免更大危机作出冷酷决断的人,然而落实在具体描写上,用教皇从天而降来推动剧情,不免显得机械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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