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番外五-被杀害的牺牲者

从小窗口外面,探进一只捏着发潮的钞票的手,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绿眼睛。

“劳驾,买三张去佩韦克的船票!”

窗口里的女售票员懒懒地瞧了那只手:

“票卖完了!”

“我们在甲板上站着也行,您看,船过十分钟就开了……”

绿眼睛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一样明亮的翠绿头发。他是个生来骄傲而快活的男孩,可现在,他的颀长身躯有点儿委屈地弯着,就像一棵不得不长在盒子里的树。他的额头在小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呼出的气凝结成一小片雾,蒙在玻璃上。

“求您了,玛琳娜·谢苗诺夫娜,”少年用不很熟练的、低声下气的语调说,“我们在足足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我们也是从沃罗涅日来的,在那儿见过您的丈夫,谢尔盖·伊里奇……他还嘱咐我们,如果我们遇到您,要代他向您问好……”

“把您的小聪明连同您的手一块儿收回去吧,”玛琳娜·谢苗诺夫娜讥笑地看了他一眼,“谢尔盖什么时候成了我丈夫?那是我表弟。下一个!”

身后的队列里发出一阵哄笑。

 “可您知道我是谁吗,”绿发少年仍然喋喋不休,“我是要为了大家所有人而——”

一个高个子的青发男人从后方握住了他的手腕。

“闭嘴,艾尔扎克。”

“卡妙老师,可……”

“你出去,”男人说,又看着另一个金发少年,“冰河,你也出去。”

码头的天空是银灰色的,没有阳光。两个少年靠在栏杆上,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很乱。

“真有你的,艾尔扎克,”冰河说,“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艾尔扎克得意地笑了笑,腮上出现一个酒窝。他用指甲抠着铁栏杆上的锈,望着海水。

“这片海里有一种鱼奇怪得很,”艾尔扎克朝海水一指,“或许,压根不能把它们叫做鱼。它们像一群鸟儿在扇翅膀,胸膛是透明的,里面有颗淡红色的心。”

“我看不到。”金发少年回答。

“你当然看不到啦——谁都看不到,除了我之外。在海里它们跟海水一个颜色,沉得很深,身体也很小,跟你的指甲盖差不多大。从小我的视力就好得惊人,上学视力检查的时候他们说我作弊。”

艾尔扎克说着,夹了夹眼睛,他的眼睛亮得像金刚石,像两团碧绿的火。

“爸爸说,要是在战争年代,我一准是王牌狙击手,要不然,就是飞行员。现在和平了,他就让我来做圣斗士候补了……”艾尔扎克说,“买票的时候,那位玛琳娜·谢苗诺夫娜收到的明信片就放在桌子角上,寄件人是谢尔盖·伊里奇,这两个名字,在我看来,就像摆在我鼻子尖上似的,没法不注意到……”

“可是,你爸爸送你来做圣斗士候补,不会舍不得你吗?”

“你怎么还像个吃奶的娃娃一样,老是想着爸爸妈妈呀,冰河?什么时候你才能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呀?”

“但是……”冰河欲言又止,“算了。”

艾尔扎克一只胳膊把冰河的肩搂过来,用力拍了三下,说:

“我临走的时候,爸爸就是这样拍我的。他说:‘要么带着敌人的脑袋回来,要么就躺在棺材里被人抬回来。’”

他又伏在冰河的耳边,小声笑着说:

“要是我倒下了,被人抬回去,你会哭吗?”

冰河沉默不语。他靠在栏杆上,目光越过雾蒙蒙的大海,落在海水和天交界的地方。一群海鸥从雾中钻出来,又钻进去。

“要是我俩的事被卡妙老师知道了,”冰河说,“他会把我们的腿绑起来,吊在冰崖下面,吊整整一宿。我指的是极夜。最后,再宰了我们。”

艾尔扎克又笑了,“我不管,”他说。他轻巧、迅疾地把嘴唇印在冰河的嘴上,又舔了一下,就像偷着舔一块糖似的。

“你是甜的,很甜,”艾尔扎克说。

冰河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神又滑回海面上。他不擅长笑。

“卡妙老师什么都知道,这世界上没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艾尔扎克说,“他大概也知道我们的事儿,可他从来不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怪得很,又神秘得很。”

“你怕他。”

“我才不怕呢。……好吧,是有一点儿。”

“卡妙老师可能以前有过孩子吧,他身上有一种很像爸爸的感觉……”冰河顿了一会儿,开口,“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偶尔,我会想喊他爸爸。”

“可你的亲生爸爸呢?”

冰河低下头又抬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恨那个日本人,”冰河带着一丝鄙夷说,“跟你差不多,我也是被亲生爸爸亲手送到圣斗士训练场来的。”

“这听起来并没什么,不是吗?”

冰河突然停下话头,灰蓝色的双眼有些悲哀地瞧着艾尔扎克:“我干嘛要对你说这些呢?这一切多没意思啊。”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扎克笨拙地说,他的脸红了起来——这是一个男孩第一次情愫骚动的那种慌张。“你继续说吧,我爱听。”

“有时候我会感觉这个世界是一个玩笑,又大又丑陋。”冰河平静地说,他又把双臂撑在栏杆上,凝望着大海,“只要你声称,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正义与和平,你需要把自己的数百个孩子献给神,作为祭品,就像亚伯拉罕那样,那么,将很快有成百上千个年轻女人,对你投怀送抱,生下这些孩子。”

“太离谱了,”艾尔扎克惊呼,“这不可能。”

“他很有钱——我倒宁愿只是因为有钱。我妈妈狂热地、痛苦地思念着他,并且天真地认为他同她相爱。有一次我偷偷看了妈妈准备寄给他的信。信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我把自己撕成碎片,洒在地上,用每颗细胞亲吻你的足尖。……她把他当神祇崇拜。字面意义上。”

“哇,这么说,你还是神的孩子。”

“起初,我也这么觉得。后来,当我在福利院见到我的一百个弟兄时,我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被神抛弃的孤儿。”冰河轻笑了一下,在海边的空气里,他的笑也是涩的。“我们没有爸爸。”

他们远远地望见卡妙老师从售票厅走出来,吓得一激灵,赶忙迎接上去。

卡妙身体高大、匀称,脊背笔直,他穿着陈旧的棕色夹克,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绷带。他的眼睛蓝得有点偏紫,透着一股沉重和阴郁。姑且把他的长发当作青色吧:这种颜色很怪,说不上是蓝还是绿,或许只是一种冷调的灰,不过,那很像乌云下面的海的颜色。所以,当卡妙在海边时,看上去仿佛是一小块冻结的大海,被抛上了岸。

“到船上去,”卡妙从衣兜中掏出两张票,给艾尔扎克和冰河一人一张,“现在。”

“可是,老师,”艾尔扎克说,“船应该早就开了……”

“船可以等我们。”

“老师,你怎么做到的?太炫了。”艾尔扎克兴奋地说,他的眼睛比之前还要亮。“一整条船?就等我们三个人?”

“走到船上要十分钟,记住,这十分钟是全船人赐给我们的,”卡妙说。

他声音不高,可他的话有如铭文,有如箴言,沉重地落在两个少年的心里。他被风刮得微微颤动的刘海的阴影落在脸上,让他显得很英俊——英俊而难于接近,仿佛他的脸是用大理石雕成的。

“永远记住他们,记住那些把生活和希望赐给我们的人。为他们而战。”

说着,卡妙拔腿就出发,步子大而急,艾尔扎克和冰河差点儿跑起来,才能跟上老师的步伐。

“那么,我会像克拉肯一样,”艾尔扎克张开双臂,“ 既强大,又无情。但是,我是个从不滥杀无辜的克拉肯——我要给所有无辜的人建一所大船,就像诺亚的方舟那样。然后,把其他邪恶的人一网打尽……”

“那你该造艘够大的方舟,”他们登船之后,冰河说,“至少要比我们现在乘的这艘大上不少……”

肥胖的大副走上前来,双腿“咔”地并拢,粗短的手指举到额前,向卡妙敬了一个礼。

“尊敬的圣斗士,请您到头等舱就座。”

“头等舱!……”艾尔扎克小声对冰河说,“我们有龙虾、黑松露、鹅肝酱可以吃……还有甜点!……”

“没错,应有尽有,”大副殷勤地凑上来,抖动着海象一般的胡须,“如果您需要的话,连阿塞拜疆产的鲟鱼子酱也——”

卡妙突然回过头去,严厉、冰冷地面对着艾尔扎克。

“不许吃别的,”卡妙说,“只能吃面包和鱼汤。把我对你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知道了,”艾尔扎克吐舌,“要远离那些让人意志软弱的食物。”

大副离开后(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像一头海象),冰河不出声地拽了拽艾尔扎克的袖子。

“头等舱里除了我们,一个乘客都没有,”冰河低声说,“怎么回事?”

“我们是’特权阶级’,你不知道吗?”

艾尔扎克话音刚落,又对上卡妙沉默的目光。

“听着,”卡妙说,“我不希望你自以为高人一等。”

“……老师,你太偏心了。你老是对我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对冰河你从来不这样。”

卡妙没有作声。一层层海浪撞在船舷上,天空一片苍白。船渐渐地驶向海中央,摩尔曼斯克港离他们越来越远。

从衣兜中,卡妙掏出一张纸,把它展开。这像是一张证明信,右下角盖着公章,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尤·安德罗波夫……”冰河念着这个签名,惊得半张着嘴,很久没有合拢。“老师,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权阶级’。”

“我就说吧……”艾尔扎克嘟囔道。

“你们有必要接触这个,”卡妙说,“不要像婴儿那样一惊一乍。你们不是婴儿。”

“老师,你明明有这封信,还让我买票干什么?”艾尔扎克说。

“你迟早要学会怎么买票。”

“可当时我没有这封信,不知道还能这么买。”

“现在你知道了。”

“老师,你不公平。”

“冰河,你留在船舱里。艾尔扎克,跟我到甲板上去。”

甲板上风很大,弥漫着海的咸味。在远处另一侧的舷梯旁,船长站在高台上,向海员们说着什么。红旗在灰白的天空中飘动,像一颗跳动着的孤独的心。

“艾尔扎克,”卡妙说,“你该知道我把你叫上来是要谈什么。”

“你打吧、骂吧!……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你到了需要继承白鸟座圣衣的时候,等我们回西伯利亚,我会让你和冰河比一场。你的实力比他强,更应该承担圣斗士的责任。不要让我失望。我只谈这么多。”

“我不想和他打。”

“为什么?”

“不知道。……”艾尔扎克咬了咬嘴唇,“反正,我就是不想和他战斗。”

卡妙毫无预兆地踹了艾尔扎克一脚,艾尔扎克摔倒在地,血从鼻孔里流出来。

“你的斗志呢?”卡妙冷冷地说。

艾尔扎克瞪着卡妙,一边擦着鼻血,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要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师,我早就……”

“我比你大一岁的时候,已经拿到水瓶座圣衣了。”

“因为你是你,你天生小宇宙就很强……”艾尔扎克委屈、愤恨地说,他的鼻血和眼泪一滴滴落在甲板上,嘴唇哆嗦个不停,“你打死我吧,杀了我吧……既然你觉得我是个没斗志的废物……你折磨我们,欺压我们,你也许很强,看起来很正义,可有时候你是最坏的!……”

卡妙闭上那双蓝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冷得像寒夜里的铁。

“觉得我坏,那就向我挑战。如果你能把我杀死,你不光能得到白鸟座圣衣,还能提前继承水瓶座的圣衣。”

“没错!没错!没错!”艾尔扎克叫起来,他的每一次叫喊都很快消失在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中。“我要打败你!”

他挥舞着手臂,一丝丝冻气在他的掌心里聚集起来,闪烁着银白色的光。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再一次被卡妙钳子似的手牢牢握住了。冻气很快熄灭了。

“第一,周围有平民时,如果没有遇到真正的敌人,不许燃烧小宇宙。”卡妙说,“第二,现在支撑着你的,是一种肤浅而冲动的情绪。光凭这种情绪去战斗,你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冰战士。”

艾尔扎克颓然坐在甲板上,垂着脑袋,一块冰从他指缝里掉下去。他捡起冰块,沮丧地一摔,冰块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滑远了——这回,艾尔扎克没有用小宇宙的力量。否则,他足可以把船击沉。

他仰起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卡妙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原谅我……”

(2)

和艾尔扎克一起从船舱外往回走时,卡妙往客舱的窗子上瞥了一眼,他发现窗户倒影中自己的右眼下方有一道发深的线,他猜想那大概是皱纹,可他尚且很年轻。 

艾尔扎克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走,一扇扇玻璃窗像走马灯似的映着他们的侧脸。他想,自己在艾尔扎克这个年龄,也是这么高,不,艾尔扎克更高一点儿。这一辈的少年,生活条件总归比他们当年好,至少时常有罐头吃,哦,罐头——他的思绪痛苦地滑到那两罐芒果罐头上,它们滚到雪地里,冻得像铁块,糖水黏在他们的手指上。 

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涌流着深切的疼痛,以及悔恨。他匆匆地逃离它,试图远离它的纠缠——他必须逃得远远的,远远的,越远越好,似乎走得足够远,直到闻不到那股甜丝丝的血腥味,一切就都和他无关了。他仿佛是一个胆怯的凶手,犯下了凶杀案,却害怕看到案发现场的鲜血。 

“你是水瓶座圣斗士,你身边有两个孩子,他们是你的学生,”他试图这样原谅自己,“你负有责任。对他们,对自己,对所有的人。你的职责是保护所有的人……” 

如今,他是尊贵的水瓶座黄金圣斗士,尊贵,暂且用这个词形容他吧。 

他又回想起安德罗波夫会见自己的时候,那个西装革履、弱不禁风、身后跟随着几十个特工人员的老人,对自己鞠躬的情形。他从老人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畏惧。 

卡妙曾对那个老人的双眼端详了很久。“难道这就是一位统治着两亿多人民的君王吗?”他不无惊讶地想,尽管那时,他仍然习惯性地摆出一张平静的脸。“他是在怕我的力量,还是怕我身后的那个圣域呢?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在他得出答案之前,安德罗波夫就去世了。老人给他们留下了一份“特权”,一纸签着他的名字的珍贵公文。五分钟前,那封公文被撕成了纸屑。他在一扇扇向后掠去的窗子中望到自己的脸,一道不深不浅的皱纹,紧紧抿着、很久没笑的嘴,蓝眼睛隐在一层阴影下。 

他瘦削了不少,也英俊了不少。然而,他身上某种东西——某种跳跃的、闪光的、乃至燃烧着的东西,不见了。它走失了,走失在无边无际的白雪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艾尔扎克,”他开口,嗓音低沉,“不要让我失望。” 

“嗯,”艾尔扎克回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艾尔扎克问,“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要圣战啦?” 

“这不是你应当考虑的问题。” 

“我们会死吗?……我是说,我们会上战场吗?” 

“不知道。”这回答沉郁、沙哑,似乎还有一丝抖颤。他不愿再解释什么,能保持沉默的时候,便一声不吭,或许他所经历的事情本就不必解释。 

“这样啊,”艾尔扎克有点失望地说,“我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当个英雄呢。” 

“活着也能当英雄。” 

“那多没意思呀。”艾尔扎克把双手枕在脑后,绿色的乱发从指缝里钻出来。 

这个少年身上燃烧着一种极为耀眼的热情——燃得太旺了,以致他对生命和死亡都充满了期待。卡妙望着艾尔扎克的双手,望着那双手的骨节和冻得皲裂的手背,心里却想,如果我没能保护好他,如果我真的让他上了战场,那我是不是罪加一等了呢? 

卡妙跟在艾尔扎克后面,扶着栏杆登上楼梯,他没说一句话,嘴唇干结在一起,他害怕那些往事脱口而出,撕裂他的血和肉,带给他刺骨的疼痛——他仿佛又看到辛慕尔的一张张脸,她的笑容、她的泪珠、她苍白无力地蜷在苏鲁特怀里的样子,当她被葬在冰棺中时,她的遗容变得既悲伤又安静,像个熟睡的婴儿。 

在她死去之前,卡妙还从没有把自己当作有罪的人,可在这之后,他好像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还幸福过、奔跑过、热爱过。卡妙时常感到,世界上的纯真和美丽都是他一个人摧毁的。他是个凶手,却生着一副正直、洁净而高贵的模样——他是个连安德罗波夫都为之敬畏的人,是个好人,一个早晨准时起床,给两个少年煮鱼汤的人,他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样爱护,教他们聆听体内小宇宙的波动,教他们把空气冻结,他渴望他们长大,却又害怕他们长大,因为当一个人长大的时候,他会痛苦地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英雄。 

只有当一个罪人是好人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父亲。卡妙默念着这个词。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努力而笨拙地摹仿着一个父亲的生命轨迹,可是他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否是正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本能,毕竟他自小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有几次他差一点儿问艾尔扎克:“你爸爸是个怎样的爸爸?他是否也会为你做饭,带你看极光?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叫你们潜入冰冷的海水里,让你们的生命随着大海的节律而涌动,变得愈来愈顽强?”可是,他又想到,或许这些问题都算不上问题,真正的父亲是不屑于互相交流这些的——他缺少被父亲关爱的经验,今后大概也不会有自己的儿女,终其一生,他只是一个邯郸学步的局外人而已。 

一个月以后,艾尔扎克死了,连尸体都找不见:他沉在西伯利亚海里,这片海就像一道伤口,为了让自己愈合,不停地吞吃温暖和光亮,不过一个小时,海面就会结上冰,再过一天,那层冰会变成一米厚。

他的死亡对圣域没有任何影响,圣域也不可能开辟一片墓地埋葬他。那些墓坑只是为英雄准备的——他们应当死在战场上,带着牺牲者的自豪,死在鲜血里,死在人们的鲜花、悼词与眼泪里,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下去,被冰凉的海水慢慢消化。

对于年长、强大、高高在上的人,卡妙从不觉得自己对他们有什么责任。这种人本来就不需要他,他们能靠自己的肩膀撑起这个世界,他的存在倒好像是他们冠冕上的一颗小宝石、一处无关紧要的点缀。只有面对那些幼小的孩子,那些非常孱弱、懵懂的人,他才觉察出自己身上的光芒来。譬如辛慕尔,譬如艾尔扎克,譬如冰河。卡妙感到自己有义务照亮他们,这种义务像铁块一样压在他的脑子里。

假如——令人痛苦的就是这个成真的“假如”。假如那些孩子在他们的道路上迷失,他还有必要继续播散他的光芒吗?而辛慕尔迷失了,艾尔扎克也迷失了,卡妙救回来的只剩下一个差点走失的冰河。卡妙想,他不是电灯,没法儿在一刹那间关上。悲哀与责任就像卡妙身上有害的习惯,他怎么也不能把它们戒掉。

卡妙背着冰河,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冰面滑溜溜的,在他的脚下延展到远处。卡妙好像觉得,在冰面下,在他脚下,流淌着一个灵魂,一个年轻的、冤屈的灵魂。似乎是艾尔扎克的,但也好像是辛慕尔的。冰河的身体压在他的背上,有一瞬间卡妙觉得自己背的是一具尸体。天空是那么暗淡、高远、残破。太阳是苍白的。它像无影灯一样,照着这个可悲的世界。它能照到人心的苦难吗?它什么也照得到,什么也看不见。

“把眼睛睁开,”卡妙对冰河说,他感到冰河的呼吸像个病人一样微弱地拂在他的脖颈上。“保持清醒。不要睡着。”

“刚才我看到妈妈了。”冰河轻声说。“七年了,她一点儿也没变。她一直都是二十七岁,很美,很美。”

卡妙调整了一下背着冰河的姿势,把冰河的大腿往上颠了颠。“现在就你一个人了,”卡妙说,“你要醒着回去,听我的。你要穿上那件白鸟座的圣衣。你要……”他说了一半,停下了。他意识到自己一连重复了好几个“你要”。这个词听上去就像拍打坟墓一样徒劳。

冰河趴在卡妙的肩上,把头拉得低了一些,他的头发还没干,无力地、一绺绺披在背后。过了一会儿,冰河又抬起脸,茫然地凝视着前方,他那张苍白的脸像是老了十岁。

“他可是艾尔扎克啊,他会游上来的,”冰河绝望地轻声说,“会”这个字眼在卡妙耳内回荡时听起来就像“再不可能”。

“那片海域的海流有多危险,你应该心里有数。”

“您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是吧。”

“我不是在责怪你。”

冰河把手腕伸到卡妙眼前,皮肤灰灰的,没有一点温暖的颜色,叫卡妙联想到一截死人的手。

“脉搏还在跳,可是血冻得流不出来了,”冰河垂下眼皮,“老师,您掐断它吧。”

卡妙想起在一个月前,他发现艾尔扎克和冰河在接吻,隔几秒种,两颗脑袋就变换一下姿势,他们也许是爱得太用心了,以至于连他们所畏惧的老师也没有注意到。卡妙差点儿走上前去,可最终他没有去打扰他们——爱有什么错呢?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而已。远远地望过去,这两个少年的脑袋就像两个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小黑点儿。他窥视着他们,他突然感到孤独,感到自己十分需要什么人,一种和他冷峻、可靠的外表极不相称的需要——尽管他们在东西伯利亚呆得那么久,对寒冷已经麻木了,可这里毕竟是东西伯利亚啊。他和苏鲁特那时是在哪儿?——在冰壁下的小屋里?在浴室里?苏鲁特嘴唇上的绒毛,和呼吸一块儿拂在他的嘴唇上……

“杀了我吧,老师,”冰河说,“我犯罪了。”

“你犯什么罪了?”

“很重的罪。我害了艾尔扎克。”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要潜下去救你的。”卡妙说。他看到冰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模糊,阴郁,鬓角垂下去像两条青色的线。他对自己刚才说出的话,连同自己的脸孔,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他想: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无情的呢?脚下的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卡妙绕过那道裂缝,继续朝前走去。他似乎有一种拖着脚镣行走的感觉——自始至终,脚镣都是断的。从圣域回到西伯利亚,一路上,他都试图往监牢的方向走,他多希望让自己接受惩罚,可惩罚一直没有落到他的头上。最近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辛慕尔和艾尔扎克做了他的替罪羊,无辜的,鲜活的,年轻的两个生命,他想保护他们,可他还是把他们亲手推到祭坛上了。圣徒,S-A-I-N-T,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着,圣徒,S-A-I-N-T……

“不要用这种理由原谅我了吧,老师,”冰河轻轻地、痛苦地咕哝一声,“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永远也不能,我……”

“宽恕也是私情的一种,”卡妙说,“你的任务就是活着,活下去。这跟你该不该被原谅没有一点关系。”

“老师,我不明白。”

“艾尔扎克再也上不来了。”

“不,”冰河闭上灰蓝色的眼睛,“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不知什么地方,一只燕鸥在叫唤,它的叫声回荡在辽远的穹庐下,显得异常洁净。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儿别的声音,没有。他们走了多远?卡妙觉得哪里都是回家的路,又好像哪里都没有路。难道是这片冰原也把他们抛弃了吗?

“你代替他活下去。”卡妙说。

“不行。”冰河摇着头,失声哭泣。“不行。不行。”

“你穿上白鸟座圣衣。”卡妙说。他感到一阵如饥似渴的无助撞击着他的胸腔:是他在哀求冰河,却永远不会让冰河听出他话里的哀求。

那只燕鸥一点都不害怕他们,它飞过来,在地平线上落下,收起翅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又把冰河的身躯往上颠了一下,紧紧地擭着那两条无力的大腿。孩子,不要抛弃我,他想,我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给我一丝希望吧,哪怕是非常细、非常淡的一丝希望,就在我死掉之前。这样,我在地狱里还能回忆起它的味道……

(3)

“他穿上白鸟座圣衣的模样还真合适,”卡妙想。他看到冰河从天秤宫的地板上站起来,用一双灰蓝的、懵懂而倔强的眼睛瞪着他。 

冰河,现在他是白鸟座冰河——白鸟座的圣衣已经伴随他经历了十几场战斗——他背叛了圣域,混迹在几个像他那么大的男孩儿中间,杀了十几个白银圣斗士。他今年还不到十五岁,柔软的金头发给人一种婴儿的感觉,卡妙好像觉得,那身洁白的圣衣上,泛着一层奇怪的、若有若无的红褐色。那是死去的圣斗士们的血吗? 

似乎一切都是奇怪的。天平宫很久没有人来,地上积了一层灰尘。这灰尘与东西伯利亚冰原上的一层薄雪奇怪地相似。 

“如果是艾尔扎克穿上它,会不会更合适一点?”卡妙想。“可是就算艾尔扎克穿上这件圣衣,他会走到这里来吗?他会容忍战友的血把自己的手弄脏吗?艾尔扎克和我们不一样,他的心还没有被苦难污染过,只能容纳纯粹的东西——纯粹的爱,纯粹的恨。当他因为不愿与冰河战斗而向我挥拳的时候,他以为那是出于爱,但他到底懂得爱意味着什么吗,支配着他的不过是一种幼稚的冲动——爱这个字眼就像活板门似的,后面拴着的是沉得要命的东西:怜悯、痛苦、责任。可谁又能说那种冲动不是真正的爱呢?说不定我是在嫉妒他,嫉妒那种清白无辜的人才拥有的爱。我多想让他活下去,替我延续生命,我甚至盼望艾尔扎克杀掉我,穿上我的圣衣,让清白无辜站在它应有的位置上……” 

他望向那个少年,并试图让恨意支配自己。这多么难。可无论如何,他现在都是他的敌人。 

“很久不见了,冰河。”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洞的宫殿里荡来荡去,从一面灰色的墙到另一面灰色的墙。 

“卡妙老师,您怎么会在这儿,”冰河痛苦地说,“这是水瓶宫吗?” 

“不,水瓶宫还在前面。这里是天秤宫,第七宫。”卡妙说。 

又是“簌”地一声,钟楼上的第三朵火焰消失了。卡妙好像觉得,发生了一场崩裂,在他和冰河之间扯开一截遥远的距离。这种崩裂是他早就熟悉的,在雪崩爆发的时候,在失去艾尔扎克的时候,在他把冰河母亲的沉船击到海沟深处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种迸开的疼痛在蔓延,就像传染病似的,他总把这种痛苦带在身上,迟早都要传染给冰河的。不,说不定冰河已经染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着他,目光里盛满悲哀。“冰河,我是来阻止你的。”卡妙说,他很轻易就能听出自己的语调中有一种慌乱,它用冷漠遮掩着,掩得很蹩脚。“为师不许你前进半步,如果不想死,就到此为止吧。” 

“很遗憾,我不能听从您的话……”冰河的话还是那么轻,有点儿沙哑,倒好像悲哀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可归根结底,谁也没法天生就学会悲哀的。 

这种传染病似的悲哀又一次挑起了卡妙的回忆,首先是一个瘦长的身影,然后是一头红发,然后是那张静默的、蜡黄的、毫不起眼的脸,那张他曾经笨拙地吻过的脸,那时候他还是会笑的。看到了吗,他无声地对回忆中那个逐渐浮现出的身影说,也是挚友,也是在那片一无所有的冰原上。难道这片冰原上的人们都会不可避免地相爱,然后又害死自己的爱人吗? 

你该说,这是荒唐的。他继续对那个红头发的影子说。可是,就像长久地望着太阳会让眼睛变瞎,当荒唐日复一日变成现实的时候,人的神经是会被磨损的。你陪伴我从十二岁长到十五岁,那期间我还是个不懂得收敛情感的男孩,不知道笑过多少次,可假如,假如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你还能认出我的样子吗?我已经不会笑了,控制我感受欢乐的那根神经早就坏死了。 

他张开手,把冻气打到面前那个金发孩子身上。他想:我有能力毁掉他——我已经毁掉了那么多冤屈的灵魂,那我就索性陷得更深吧。冰河又摔在地上,叫喊一声,那声音活像一只被献祭的动物的哭泣。 

“不,我不能向您挥拳,”冰河说着,抬起头,鼻子淌出大量血来,“您是我的恩师。” 

“你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卡妙说。“我把载着你母亲遗体的船沉到西伯利亚的海沟里,也没起作用吗?” 

现在我是冰河的敌人,卡妙又一次想。我现在是圣域的战士,我守护着奥林匹斯山,我得拦住这些入侵的叛徒,不要让他们玷污那座神圣的女神雕像。可在女神殿里发生过多么肮脏的事啊!当卡妙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头因为极度的悲哀而昏昏沉沉的——他想起死去的奥路菲,尸体横放在女神殿中央,像是一个从机器上掰下来的没有生命的零件,被扔在那儿,卡妙好像觉得,这具尸体已经背弃了他们,逃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方:没有责任,没有神明,没有屠杀和仇恨,说不定,那儿就是天堂?可是到头来他又把奥路菲杀害了一次,就在那个举行宴会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气味,灯火通明,他把冻气刺进那具尸体的心脏里——又一次杀害,又一次玷污——女神刚刚出生不久,那么小,那么脆弱,她的哭声谁也听不见。 

“你把我的珍宝毁了,”冰河说,他用绝望、怨恨的眼神看着卡妙,“那是我唯一的珍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银白的圣衣上留下几道血迹。“我的心灵只有在那儿才能得到寄托,虽然她已经死了,但只要到那儿才能见到她。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母亲以外,现在我连她也没有了。” 

妈妈离他已经很远了,他提起来是那么自然,不痛不痒。可他们谁也没有勇气主动提起艾尔扎克——那个死在深海中的男孩就像是他俩共同的一块溃疡,他俩都不敢去触碰。 

“闭嘴,”卡妙说,“你要为一个死人流泪到什么时候?我不过是去除了你唯一的弱点——” 

可是卡妙觉得多么沮丧啊。他本来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不想伤害冰河,他害怕伤害任何人——可是太晚了,杀人的刀已经放在他手里了,只要他一接近别人,就会在别人身上留下一道致命伤。他发现冰河突然变老了:怨恨让这个生性脆弱的少年变了样子。卡妙感到一阵心酸,他想,在他这个老师身上,冰河学到的是什么?仇恨、痛苦、衰老…… 

“就算是老师,我也不能原谅,”冰河叫起来。 

“如果你心有不甘,就来打倒我,”卡妙说。他思忖道:如果我说的这句话能够成真,如果他真的能够打倒我,那该多好啊,可是他那婴儿似的小宇宙又能领悟出什么像样的冻气呢?他的钻石星尘拳作用在我身上,不过像无力的捶打、无力的乞求罢了。艾尔扎克,艾尔扎克,原谅我。你本该是更坚强、更容易活下来的那一个,你那么爱这个世界,爱每一个人,就连你的拳也是更有力的,就算打在我身上,对我来说也好过得多。卡妙攥紧双手,指甲碰在冰凉的圣衣上,仿佛在恳求艾尔扎克回应自己的呼唤似的。 

可回应他的不是艾尔扎克,而是另外一个声音,是他记忆里那个沉寂很久的红头发男人说起话来了。那个声音讽刺地对他说:你是爱我的,所以你首先毁掉的就是我。你明知辛慕尔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你却杀害了她。你也是我爱的第一个人,我不会给这种爱安上多么神圣的字眼。这不是那种爱父母、爱兄弟姐妹的情感。这是堕落的爱,是充满肉欲和亵渎的爱。我们互相索取,互相剥夺,互相给予希望,哪怕那种希望是虚假的——如果不这么做,怎么在西伯利亚活下去呢,那里的寒冷是会致人死命的。为了躲避那种寒冷,我把绝望的爱和秘密都给了你,像个娼妓一样的卑微,向你袒开躯体,听你摆布,把泪水洒在你的胸口上。SAINT——S-A-I-N-T。你赢了,在圣衣争夺战里赢得彻彻底底,你侮辱了我,剥夺了我,杀害了我的亲人,现在穿着的是我的圣衣,站在我该站的位置上,替我接受世人的崇拜,做一个圣徒,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连你的这副表情都是从我脸上夺走的:像顽石一样紧绷着脸,生怕泄露自己的罪孽、痛苦、还有软弱。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毁掉你,卡妙无声地回答着那个遥远的声音。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罪,这身圣衣我不是白穿的——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为了正义而战斗,让流泪的孩子和老人们免于痛苦,这是我该做的,我负有责任……我们不是神明,是人,而人是怎么也无法逃离一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缩短自己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惩罚的话。可是,在我受惩罚之前,让我先尽到自己的职责——照料好冰河,让他担得起他身上的圣衣的重量,至少能让他的生命长一点儿。我也是个快要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连冰河也失去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记忆里的那声音回答:你错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说自己听到世界上成千上万的孩子在哭泣,但是你偏偏听不到面前的那一个——他是个八岁就失去了母亲的男孩,他信任你,惧怕你,把你当作依靠,你却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把他母亲的遗体沉到海底,朝他打了一拳,眼看着他的鲜血流淌出来。他就是一个新的我,是一个新的受害者,你亲手杀害了我们的灵魂。瞧你那张不再会笑的脸吧,在犯下一桩桩罪行的时候,你会得到满足吗?你也是痛苦的。能不能就这样一直痛苦地活下去,就像每个夜晚都会重新长出肝脏的普罗米修斯那样?死亡太容易了,所以我要你活着,活着背负更多的罪,杀害更多的人,就从你面前这个可怜的男孩开始。他的痛苦早该停止了,可你的痛苦离走到终点还有很久。 

我不能让冰河就这样死去,卡妙继续无声地说。冰河还那么年轻,脆弱到令人不得不怜悯;他有权利体味到更多的爱和欢乐,会有人去爱他的,比我更有能力去爱……卡妙疲惫地想,他仿佛看到冰河穿着中学制服的样子:学习历史、化学,跟同班的女孩儿们跳舞,偷偷地吻其中一个女孩的嘴唇——做那些十四岁男孩应该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流血、怨恨、忍受寒冷和绝望。卡妙仰起头来,他不敢再看向冰河,不敢面对那个受苦受难的灵魂;他瞟到天秤宫的墙壁有一道小缝隙,从那外面射进来一丝阳光,也许,那就是神明为了拯救他们,而向他们伸来的一根缆绳吗?可是他的双手却鬼使神差地举了起来,合成水瓶的形状——他的胸腔忽然被一股撕心裂肺的绝望搅动起来,极光处刑,他大声念着这个招数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喊声,也没有听见冰河又一次摔在地上的声音,那个陪伴了他六年的、穿着白鸟圣衣的男孩倒下去,小宇宙像一根蜡烛似的,让风一吹,随即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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