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番外二-叛徒

(1)

“没错,就是那棵树,”安德烈亚斯指了指窗外,“那棵树能让人起死回生。”

窗外一棵树都没有。在安德烈亚斯的手指向的地方,是一座山丘,覆满了雪。天色阴沉沉的,和在西伯利亚时没什么两样。苏鲁特无精打采地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我不想要什么起死回生,”苏鲁特说,“死了就是死了。”

“奇迹是这个世界必不可少的组分,”安德烈亚斯说,“只可惜您不相信。”他缓慢、均匀地摇晃着手中的棕色小瓶,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从墙根走到窗前用了七步,之后再转身回去,“调这种药需要把它充分混合,最少要用七七四十九步的时间——在有极昼和极夜的地方,一切用日出日落为标尺来衡量时间的方法都是不足为信的。我更信赖自己的身体,当然,是在我年老体衰之前。”

安德烈亚斯略微颔首,一片暗红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的右眼,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仍然得意而不失礼节,像一个奸诈的叙利亚人在推销他的商品。他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并且对此充满自信。

“你这个巫医,”苏鲁特阴沉地说,“叫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一棵看不见的树。你应该知道,我只要用百分之一的力量,就可以把你杀死。”

“我当然明白您有那种力量,”安德烈亚斯摇动手指,“但是,相信我,您没办法对我下手。毕竟你是圣斗士,不是么?”他不失讽刺地说,“为了爱与和平奉献自己的圣徒。想欺凌弱小的话就来吧,我保证不做任何挣扎——”

“闭嘴,”苏鲁特抬起手,打断了安德烈亚斯,“你喋喋不休得让我头疼。你该知道,现在可不是什么圣斗士了。要做坏事的话,我不会有任何犹豫,”他嗤笑了一下,充满着凶狠——是那种刚刚学会的凶狠,就像头一次偷学抽烟的孩子。

安德烈亚斯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表示认输。可这没有必要,因为我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苏鲁特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辛慕尔”,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拼出这个名字。他张开右手,在半空中抓了抓,他感到有一股泪水似的、又酸又苦的暖流驶过全身。他仿佛觉得辛慕尔的小手就在他对面,往前探一下,再探一下,就能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吊灯从肮脏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房间里洒下冷漠而黯淡的黄光,把他的手照成一个黑影。他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手,一只瘦干如鬼魂的手,一只再也做不成哥哥的人的手。

“站在我这一边?”苏鲁特哑着嗓子说,“我身边没有站人的地方。”

苏鲁特在对面的墙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它的边缘模糊,像一块水里的顽石。他突然想起卡妙在浴室吻他的时候,他俩谁也看不清彼此,那感觉就像是两个人一起沉入了水里,他们能抓住的只有对方,才不至于双双溺死,于是他抓住了卡妙,卡妙也抓住了他,还进入了他……卡妙进入了他。像一个男人进入一个女人那样。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影子也随之变换了姿势,他盯着那影子,他感到它在嘲笑他。远处的山丘上,雪正在严丝合缝地把裸露在外的黑色岩石封闭起来。

“看得出您在恨一个人,”安德烈亚斯说。

苏鲁特感到一阵烦躁,没有回答。

安德烈亚斯把手中小瓶的液体倒进大瓶中,发出一阵水声。

“恨是不好的,”安德烈亚斯说,“我们的世界应该充满阳光和爱。”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鲁特冷冷地问。

“但恨意也有它的用处,有时它是培育阳光和爱的土壤。”

苏鲁特低着头,漫不经心伸直双腿,把左腿搭在右腿上,又换了一边,把右腿搭在上方。一只飞虫撞在吊灯里,被烫焦了,响起一阵噪音,滋——滋——滋。

“你应该学着收敛一下自己的野心,”苏鲁特头也不抬地笑了起来,“在利用我之前,先把你自己的用意说清楚比较好。”

“看您说的,这全都是为了阳光,为了大地能够欣欣向荣,”安德烈亚斯说,“可希路达女王能带领人民达到我们的应许之地吗?她毕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成人的女孩子。”

“你要弑君,”苏鲁特懒洋洋地说。

“噢,不不,我哪里敢,”安德烈亚斯故作姿态地耸耸肩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廷医生而已。但不得不说您聪明得过了头,乃至过于尖锐了——这对您不好。人有时候还是需要保持驽钝一些。”

“聪明谈不上,只是因为我无数次地体会过失望了。我的心里没有一点儿和希望沾边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曾经我还幻想过做一个好人,现在才发现这只是幻想而已。”苏鲁特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很像一颗洋葱,他流着眼泪一层层地往下剥,剥到最后才发现它的心早已烂空了,淌着腐坏的汁,“你在利用我,这点我再清楚不过。哪怕你雇我去刺杀你们的女王,哪怕你像呼唤一条狗似的把我呼来喝去,哪怕你现在就杀死我,把我的生命拿去填补你的野心,我也没什么意见。你拿走吧,全部都拿走。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2)

“这志向了不起啊,黑小子,”弗洛迪说,“不过,这儿可不是你这种小鬼来的地方。”

弗洛迪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人们都叫他“神斗士的楷模”,尽管他现在还只是个神斗士的候补呢。他身世显赫,这个称呼不乏吹捧之意,不过弗洛迪对此很是受用,事实上,他也完全担得起这样的称号。他年轻,强壮,高傲,身上有一种古典而浪漫的高贵气质,在瓦尔哈拉宫的门廊中踱步的时候,在白雪皑皑的训练场上伫立的时候,他就像一匹骏马,光鲜神气,鬃毛闪闪发亮。

“可我也是斯莱普尼尔家族的子孙呀,”被称作“黑小子”的男孩说,“我爸爸、我爷爷可都做过神斗士。”

弗洛迪叉着手臂靠在门洞的墙壁上,双眼眯缝起来,他打量着这个黝黑的男孩,问道:

“斯莱普尼尔家族?你叫什么?”

“哈根。”

“哈根?没听说过。你是贡特尔的什么人?”

“贡特尔是我哥哥。”

“你多大了?”

“十四岁,”男孩回答,“足够做神斗士了吧?”

“十四岁?我看你毛还没长齐全呢。”

周围的杂兵哈哈大笑,把哈根的金发揉成一团。哈根把拳头捏得紧紧的,麦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我……我十岁。”哈根说,“弗莱娅小姐也是十岁。弗莱娅小姐她……已经是公主了,可我连神斗士都还不是。……”

“看来你跟弗莱娅小姐很熟嘛,”弗洛迪打趣说,“她都跟你玩什么?”

“我们玩的游戏可多了!……我们玩……我们玩……”

哈根一连笨拙地重复了几个“玩”字,扭头望着门洞后的回廊,他的脸越涨越红。他看到回廊上有一个暗红头发的医官走过来,直冲着他笑。

“连医官都在嘲笑我!”哈根伤心地想,“倒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儿似的。我只不过是撒了两个小谎而已。”

由于这两个小谎,哈根羞愧起来。他从没有和弗莱娅小姐玩耍过,甚至就连拉一拉她的手、听一听她的愉快的笑声也没有。他只是远远地望到过她在宫殿的露台上憩息的影子。她的头发又长又浓密,像是用真正的赤金打成的。有几秒钟,她和他对视在一起。他立刻被她的双眼吸引住了: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一种温柔、高贵的绿。

自打这两粒绿色在哈根的心里生根开始,他便明白,终有一天,自己必定会为她而死。他要把自己的生命整个儿奉献给她,做她的朋友、护卫、奴仆,这个疯狂的念头是多么强烈,他无法抗拒。她转身离开露台、回到宫殿之后,哈根仍然伫立在那里,凝望了很久。他伸长胳膊,手长得大大的,掌心印在她站立过的那一片空气上。

弗洛迪傲慢地笑了笑,睨视着哈根的眼睛:

“你想当神斗士,就是为了弗莱娅小姐?”

哈根闷声不响了。过了好一阵子,他小心地点了一下头。

“嗯。”

“我看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吃你妈妈的奶。”弗洛迪说,“亚斯格特不需要满脑子儿女私情的神斗士。”

“弗莱娅小姐会给我力量的,”哈根仰起脸,“这就是我的信仰。”

他用“信仰”这个词,就像捧着一顶大得出奇的礼帽,煞有介事地套在小脑袋上。

弗洛迪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朝杂兵们吆喝起来:

“别偷懒了,都集合!一,二,三!”

杂兵们排成一队,跑到训练场上。在阳光下,瓦尔哈拉宫显得异常洁净、高耸、庄严。两三只乌鸦“嘎嘎”飞过,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它们的身影缩成几个黑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暗红头发的医官叫安德烈亚斯·里瑟,他的眼睛老是闪动着两束光,随即又很快地晦暗下去,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总的说来,他的面容是温柔的。

哈根坐在他对面,往嘴里塞面包和香肠,把像水一样稀的劣酒“咕嘟、咕嘟”灌进喉咙。酒水顺着黝黑的下巴流下去。

“可怜的斯莱普尼尔少爷,看来你饿坏了。”安德烈亚斯说,“一天没吃饭吧?”

“唔,一天半……”哈根抬起手擦了擦下巴,“从昨天中午开始,我就在那儿等了。一直到晚上。晚上我没回家。”

“堂堂斯莱普尼尔家的公子在外过夜可不好哦。”

“你不用叫我什么公子、少爷的。这些词儿你留给贡特尔吧。”

“您和贡特尔大人一样,脉管里流淌的是斯莱普尼尔家族高贵的血,”安德烈亚斯说,“难道您不相信,您与贡特尔大人有同样的资格吗?”

“我要是不相信,就不用在那儿守着,饿上一天半了……但只有我一个人相信没用。”哈根咬了一大口面包,“我爸爸不相信,弗洛迪也不相信。我连瓦尔哈拉宫的门洞都踏不进去……”面包块堵在他的嗓子里,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像抽噎,“我妈妈也不相信,也许,就算相信了也没用。她是个女仆。”

“那么,贡特尔呢?”

“不知道。我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他一直在南方,尼德兰、比利时之类的地方。三年前贡特尔回来过一次,离家还有几十里远,我爸爸带着我们一起去迎接他。我们刚刚瞧见贡特尔的白马从树林后面冒出来,爸爸就跳下马车,跑到贡特尔面前,亲吻了足足几百下。接着,爸爸要我牵马——就是贡特尔那匹又高又漂亮的白马,它脾气很坏,不乐意让别人牵它走。我突然感到屁股一疼,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马踢的,之后才发现,是爸爸的靴子尖踢的。”

“这一切,哈根少爷,您可曾想过,如果没有贡特尔,没有这位敬爱的哥哥——骏马、爸爸的吻、神斗士候补的职位——所有这一切,都是您的。”

哈根低下头,用指甲抠着木桌缝隙里的面包屑。

“可是……贡特尔不坏。他让爸爸对我好一点儿。他还送给我一架玩具——两个怪模怪样的黑耳朵小人,戴着黄手套,推着一个挺漂亮的……嗯……盒子。他说这叫火车,仙宫外边的人都在乘这个,它跑起来比马车还快。那两个小人儿也有名字,但我不记得了。”

米老鼠——这两个“黑耳朵小怪人”——所代表的生活,哈根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去了解。马车、女仆、斯莱普尼尔家的城堡、庄严的瓦尔哈拉宫、宫殿露台上那一双明亮的绿眼睛,这就是哈根的全部世界。

安德烈亚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双眼一直盯着对面这张黝黑、执拗、天真的脸。

“贡特尔也相信您吗?”安德烈亚斯说,“资格——神斗士的资格。”

“不知道,他没说过。”哈根说,“但是大概不。”

高大的安德烈亚斯站起身越过桌子上方,探到哈根面前,姿态像一条彬彬有礼的蛇。他的暗红长发垂在桌面上。

“相信您的不只有您一个人,”安德烈亚斯说,“还有在下。”

“你?”哈根抬起双眼,“谢谢你,不过……”

“您知道南边是什么地方吗?就是贡特尔这些年去的地方。”安德烈亚斯压低声音,“尼德兰、比利时再往南走……离圣域就不远了。”

“不准你这样污蔑贡特尔,”哈根猛地直起身来,“他才不是通敌的叛徒!”

“您先别激动,坐下,坐下,您这个傻少爷。”安德烈亚斯说,“请原谅在下刚才冒犯到了贡特尔大人的名誉……贡特尔大人是对仙宫忠心耿耿的勇士,任何人都不会、也不该怀疑他的忠诚……不过,在下毕竟也是在瓦尔哈拉宫工作的医生,平时那些大人们交换些什么看法,在下虽然没有资格贸然提议,也偶尔会有所耳闻……”

哈根低垂着脑袋,把吃剩下的面包撕成块,在手指间搓成小球。

“你在瓦尔哈拉宫工作,”哈根说,“那你见过弗莱娅小姐吗?”

“有幸见过,可是见面不多。您问起来,在下只能凭着记忆说说而已……”

“快说,快说啊!”

“人们都说,希路达女王是仙宫最美的少女,可是在在下看来,弗莱娅小姐还要再美上几分呢。如果说,在见过她的人中,还没有被她的秀发和双眼所震撼、没有在记忆里永远地留下她的身影的,在下怎样都无法相信……只是,如果她没有许配给贡特尔大人的话——”

安德烈亚斯像是想到了什么,缄口不言了。

哈根搓揉面包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继续说下去啊,医官,医官先生。”

“很抱歉,哈根少爷……在下太冒失了,似乎对您透露了不该说的事情。”

“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弗莱娅小姐嫁给贡特尔。弗莱娅小姐才十岁啊,贡特尔比她大一倍。他会变成一个长满胡须、满身臭汗的人,他还会欺负弗莱娅小姐的。医官先生,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如您所见,”安德烈亚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在下只是一介医官,没有权力干涉瓦尔哈拉宫的大人们的决定。”

“你不是相信我吗?你不是支持我吗?啊?……”

安德烈亚斯仍旧闭着眼睛,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

“是的,哈根少爷,在下支持您。”安德烈亚斯睁开眼——又有一丝光在他的眼睛里闪动,“您不仅要成为神斗士,而且还要在选拔的时候打败您的哥哥。您也知道,只有神斗士才配得上弗莱娅小姐……”

(3)

在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年轻的老师就想把哈根杀掉。不过,哈根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是仙宫的夏天——天空仍然是灰白而寒冷的。冷风不停吹来一团团雪。在雪粒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令人难受,像是有人在焚烧什么东西似的。

哈根敲了敲小屋的门。门是虚掩的,“吱”一下打开了,屋子里那个浸没在阴影中的人抬起眼,懒洋洋地看了看哈根。

这个叫苏鲁特的男人——只好这样形容——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他仿佛在不停地逃离,躲避着每一个形容词对他的完全占有。从他的面庞看不出真实年龄,他的五官和下颌的弧线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同时又带着一种垂死的沧桑痕迹,像是病了很久,大家已经对他的生命感到腻味了一样。他有一双说不上来是玫红色还是紫色的眼睛,带点轻蔑和空洞,他嘴角现出一个傲慢的冷笑,遮掩他的不安,可不安还是像一只小猫那样,不声不响地探出门槛来。很难准确描述他的头发颜色,有点黯淡,介于红色与褐黄色之间,鬓角绑了一根女孩儿用的珍珠花结。他的脸色蜡黄,像是很少晒太阳。他给人的印象是他眼神里有那么一股仅存的善良,它正在慢慢湮灭,留下一小撮逐渐积厚的余烬。

“医官先生让我来找你,”哈根说,“要你做我的老师。”

苏鲁特靠在椅背上,瞧着天花板,甩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安德烈亚斯也把我当成托儿所了,”他说,“你们来了又走、来了又走。”

“我不是小孩儿,我已经十岁了。”

“十岁。”苏鲁特的指甲不停叩着木椅子的扶手,“如果她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

“什么?”

“没什么。我在说梦话呢。”苏鲁特说,“头痛的时候,你就做会儿白日梦……”

“我想做神斗士,”哈根说,“可他们觉得我还太小。”

“不小,大男孩了。哪怕你五岁、三岁都行,只要你想的话……”

“三岁!”哈根叫了一声,“这么说,如果我三岁就来找你,你也能把我教成一个神斗士了!”

苏鲁特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画出他的影子——一片深色的、硕大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不安地抖动着,显得古怪,阴沉,静默。他笑了笑,朝那片可怖的影子瞥了一眼,目光里全是鄙夷,好像在憎恨自己似的。

“听着,小鬼,我丝毫也不怀疑你是个好孩子,”苏鲁特坐起来,交叉起双手,他的双肘撑在腿上,“我不知道你、还有你对我的信任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他的话哽了一下,仿佛他在强忍着一股疼痛,“相信我善良到足以做一个老师?”

哈根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行天真的白牙,他的双眼亮晶晶的:

“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五十个你这样的小孩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秒,我就能把你们的脖子都折断,”苏鲁特掰着指关节,发出一阵阵吓人的清脆声音,“咔——咔。就像这样。”

“太炫了,教教我。”哈根兴奋地说,“这下我绝对能超过贡特尔了……”

“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你会后悔的。”

“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不拖你的后腿,”哈根脸上现出一股哀求的神色,“真的……”

“认坏蛋当老师,你也会变成坏蛋的,”男人戏仿着哈根的语气,“真的。”

“在我听说你以前是个圣斗士的时候,也以为你是坏蛋。起初,打算找你之前,我还很害怕来着……”哈根顿了顿,笑了一下,这个笑像是一滴稀糖浆,滴进哈根的苦涩、短暂的十年的生命里,他有一瞬间看起来像个大人,仿佛是屋子里硫磺味的空气让他一下子衰老了。他说:“可是见到你之后,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是坏的。这很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

火光猛地窜得老高,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随即又落回到壁炉里。墙上苏鲁特的影子一下子变得巨大,像鬼一样铺满了整面墙……苏鲁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他感到恶心:一股丑恶、残忍、卑鄙无耻的力量在他的心里翻来搅去,又升起来,在他的舌头上蠕动。

“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小孩?”苏鲁特说,“你让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坏蛋。”

“可你刚刚只是闭上眼而已。”

这时,下起雨夹雪来,外边到处变得湿漉漉的。朦胧的细雨和雪珠从天上不停斜洒下来。银白色的水珠凝结在冰柱上,隔一阵子就往下掉一颗。

“圣斗士——你说我是圣斗士。”苏鲁特望着屋檐下的冰柱,“这也是安德烈亚斯教你的吗?”

哈根点了点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你已经不是圣域的人了。我绝对不会向别人提起你,”哈根说,“绝对不会。”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苏鲁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屋门,让雨点和雪片随风刮进来。远方灰白一片,风声和雨声低沉模糊地交织在一起,一粒飞鸟在天幕中蹀躞、颤抖,就像它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这个世界,以后也绝不会信任它一样。

“我就知道!”哈根欢呼着,“我知道你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你认为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苏鲁特踏出屋子,在苍白的天幕下,他背对着哈根,他的背影有一丝颤抖,可兴奋的哈根一点都没发现。“不——”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圣斗士,从来都没有。那些劳什子圣衣,我一下子都没穿过。圣斗士,这个头衔,跟我毫无关系。”

“我懂。”哈根说。

哈根对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点也不懂。他不知道他多大年龄、叫什么名字。甚至,就连他鬓角上那朵花结,哈根都觉得其中自有一种神秘的、不容置疑的道理,仿佛是某种挂在神殿里的纹饰,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增添一份信仰。

“弗莱娅小姐……”哈根不出声地念着。雨点洒在仙宫的土地上,在雪地里冻起来,闪闪发亮。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离奇的冲动擭住了哈根:他想跪下去,狂吻土地上的每一粒闪光,可他没有做。他担心自己的新老师嘲笑他,并为此抛弃他。

哈根感到胸中有一种幸福的疼痛,好像他的心里真的存在一座钻石和银子建造的神殿,到处是伟大的慈爱,到处是愉快而幸福的歌声。苏鲁特就是那个带他走进神殿的人,他们会穿过长长、长长的走廊,他们的脚踏在透明的台阶上,越登越高。金头发的弗莱娅坐在神殿中间, 对他微笑,向他伸出雪白的双臂,拥抱他,安慰他,低声地唱些诗一样的歌儿。

(4)

苏鲁特一点也不认得弗莱娅。他不把瓦尔哈拉宫的女王和公主当回事。他只不过是在活着:活着是不需要什么信仰的。

“见鬼,”他心想。最近他的脑子里老是下意识地冒出“见鬼”这个词来,好像他身体里住进一个粗鄙的小人儿,把这个词当作了口头禅。

苏鲁特见过两个仙宫的士兵——比他高一头,强壮得犹如两座山。因为他“圣斗士”的身份,他们是来捉拿他的。他们站在苏鲁特面前,抽出腰刀,从他们的身上散发出酒味和铁锈似的血味。

他杀死他们只用了一秒,对着这两具尸体他愣了一天,倒不是他对死人有什么恐惧,而是他的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幻觉,那是几个人影,有女人的,有小孩的。苏鲁特在想,他们是这两个死人的家眷。他们与这两具尸体之间,曾经有过亲情和爱情。“丈夫,妻子,父亲,女儿,哥哥,妹妹。”他想着,哆嗦了一下。“妹妹。妹妹。妹妹。”那是四月初一个非常冷的日子,天阴沉沉的,太阳刚刚从极夜的地平线爬上来。很多雪花落在尸体的脸上,遮住他们的面孔和一直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是怎么夺走他们生命的呢?为什么他没有放过他们呢?要是辛慕尔知道了,会哭个不停,用婴儿那么大的拳头打他的。他成杀人犯了,成了她眼里的那种邪恶的人了。

见鬼,为什么他还是不停地想起辛慕尔?难道他不知道她已经死去了吗?雪崩压坏了她身上的所有骨头。她死掉的时候,他已经犯了谋杀罪了。他是和卡妙一块儿杀掉她的,他还记得把她的尸体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她又僵硬又脆弱,他觉得她像一个冻得非常久的瓷娃娃,仿佛轻轻碰一下,她就要碎掉。

以后,她再也不会碎掉了。苏鲁特把她冻在冰棺里,她一直是那么美,那么安静,那么孤独,许多许多年以后,都一直是这样。当他和卡妙成了白胡子老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他们会用双手抚摸她的冰棺,亲吻她,乞求她的原谅。是他们抛弃了她,伤害了她。

也许是因为他那时候还年轻,心还是软的,受不了剧烈的疼痛,他制造了冰棺,却再也没去看它。冰棺让雪掩埋起来,很快就融进白茫茫的大地里,找不到了。

他恨卡妙,诅咒卡妙。尤其是想到自己曾经爱过这个青头发的孩子,想到自己曾经和卡妙相濡以沫地生活了三年,想到自己对他的保护、训诫和关爱,苏鲁特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恨。

见鬼!他究竟是怎么让自己在卡妙的面前哭泣、颤抖,是怎么屈从于他的求爱和那双该死的蓝眼睛的?是怎么和他亲吻,怎么和他疯狂而恬不知耻地欢爱,怎么背叛了辛慕尔的?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难道这个世界让他诞生,就是为了让他做一个魔鬼,不断地制造背叛和死亡吗?苏鲁特想。他绝望地坐下,望着两个被他杀掉的士兵。他的红头发上落满了雪,刘海遮在眼睛上。他想,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没有意义的。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脸——一个冰冷的、像铸模倒出来似的笑脸——现在他可学会笑了……如果他没有抱着辛慕尔跑出家门,他就绝不会背叛妈妈;他绝不会遇上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卡妙也绝不会闯进他的生活来,把这一切全都毁掉,他还是他,而不是现在这个行尸走肉似的外壳。

“我是个堕落的人,是个魔鬼,是个生来就要亵渎圣体、生来就要背叛和伤害别人的人,”每分钟他都重复着这样的念头,好让自己的心不像铅块那么沉重。可他一看到那两个士兵的死脸,他灵魂里怎么杀都杀不死的那股善良就又抬起手来抓挠他的心了。

苏鲁特抬起脑袋,望着天空。寒冷的天空迎面向他洒下雪花,一刻不停地落在他的眼睫毛上和脸上,像是要把他埋住似的。

“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想。“既然我生来就是个魔鬼,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做圣斗士候补,为什么要先给我一个洒满了阳光和希望的梦,让我先尝到亲情和爱情的甜味呢?”

他陷入了诡辩,陷入了绝望,陷入了对卡妙越来越深的仇恨里。

“是你,你这个蓝眼睛的撒旦,你引诱了我。”

他没有像埋葬辛慕尔那样把两个卫兵的尸体冻起来——附近有一个岩洞,他把他们拖进去,扔进岩浆中。鲜艳得很不自然、像火光一样的岩浆很快就把两具尸体吞没了。

“至少,火是干净的,”他想,“不像冰那么肮脏。”

两名士兵的失踪引起了瓦尔哈拉宫的注意。更多的士兵被派出去,搜寻他,搜捕这个杀害了他们战友的圣斗士。可是这段搜捕持续了三天,就结束了——他们捉拿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在仙宫游手好闲的流氓。

这个人是在街口被绞死的。仙宫人人都恨他。在他的双脚离开木板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可怕的欢呼声。

行刑时,苏鲁特也在人群里。他站在人群边缘,那儿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想逃走,逃得远远的,可周围的人不停向前推搡,争先恐后地瞧着犯人的模样。

“原来那个人就是藏在仙宫的圣斗士,那个臭虫!……他偷过我家的钱,还踩坏我养的一盆花儿……”一个黑头发、一脸病容的姑娘扭头对苏鲁特说,“那是我唯一的花,您知道,花在仙宫是很难养的……先生,您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您的脸色不太好……”

“是的,昨晚我没睡好,谢谢你,姑娘。谢谢你。”他机械地一连重复了好几声“谢谢”。

“您的气色太差了,”这个病殃殃的姑娘说,“看样子不仅仅是没睡好,您似乎在害什么病……一会儿,您到我家来坐坐吧,只要您不介意我家的弟弟妹妹太多……我会泡一种茶,是安德烈亚斯大人教会我的,能治嗓子疼,头疼……”她近似殷勤地笑了笑——苏鲁特瞧着她的短短的黑头发和瘦削的脸,她的脸就像茨冈人的纸牌,清清楚楚地显示了她生命中的一切:孤儿院、痨病、花草……他心里想,这个女孩儿最多也不过十四岁。

“姑娘,这位先生得的是心病,”后面一个低低的男声说,“您的茶恐怕医不好哦。”

就这样,暗红头发的医生安德烈亚斯·里瑟和苏鲁特结识了。

黑发姑娘嘶哑地惊呼一声,兴奋地快要昏过去似的。

“安德烈亚斯大人,是安德烈亚斯大人,”她喃喃地说,苍白的脸上泛起两朵红晕,“上次您给我的新药我才吃了一半,就感觉好多了……”

“您,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即使是现在,也能看得出您是个美人。”安德烈亚斯的声音悦耳动听,“当世界之树开花结果,您的身体就会完全康复,那时的您,会像世界之树上的花那样明艳动人,连希路达女王都要称赞您的美丽呢。”

姑娘幸福地抽泣了一下,捂住了脸。

“而您,先生,”安德烈亚斯对苏鲁特说,“世界之树也会医好您的心病的……”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病,”苏鲁特冷冷地说,“我健康得很。”

“不错,在身体方面您非常健康,甚至称得上强有力,就连这亚斯格特的士兵都比不上您,哪怕是两个,”安德烈亚斯特别强调了“两个”一词,“……三个、五个,都比不上……”

苏鲁特的心震颤了一下。他抬眼望向绞刑架上那个吊着的人——那个无辜的、替他顶罪的人——在灰色的天幕上那具死尸的影子像一柄十字架。

“你什么意思?”苏鲁特生硬地问。

“噢,有一点我同意您,”安德烈亚斯说,“火比冰干净。死在岩浆里,死在火中,总好过在冰雪和泥土下被慢慢消化……”

“什么?”姑娘问,“什么火和岩浆?”

苏鲁特没有回答。

“如果一个拳头能够撕开长空、双脚足以劈裂大地的圣斗士候补生挂在绞刑架上,也会断气吗?”他暗想。

见鬼!为什么他越陷越深,就像慢慢地走在通向地狱的台阶上那样?地狱不是悬崖下的火坑,而是要走过一条又长又缓的阶梯才到达的。他本可以随时停下,返回到人间去。要停下脚步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可是他没有停步,好像他就是被放逐的亚当,永远也不能回到天国一样。难道我真的是个魔鬼,只不过戴上了人类的躯壳吗?他对自己说。

安德烈亚斯来找他,跟他闲聊。这个医生嘴里尽是好听的词儿,幸福啦,温暖啦,奇迹啦,就像一个珠宝商人在兜售俗气的首饰似的——他还承诺复活辛慕尔,只要苏鲁特答应与他“合作”。

可就算辛慕尔活过来,又能怎样呢?她会恨他的。

后来哈根也来找他,要他做自己的老师。那个男孩子叫他“圣斗士”。可是听到这个词儿,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这个孩子——这个念头就像一块烙铁按在他的心上,给他的心留下一块溃疡,他每时每刻都被它的疼痛折磨。甚至就连那两个士兵死在他手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到这样的疼痛。他走在越来越狭窄的走廊上,地狱黑魆魆的墙壁向他涌来。“妈妈,辛慕尔,雅典娜,”他想,“我已经离弃了你们——这是台阶的最后一步了。迈出这步,我就永远踏进地狱了。永远。”

他没有对哈根下手——从那时候起,他就是老师了。

苏鲁特老师……老师!他品咂着这个词,直冷笑。

那天,苏鲁特做了个梦。他坐在地狱走廊的台阶上,台阶又黑又红,十分丑恶,大概有很多鲜血曾凝固在上面。他感到卡妙的双臂把他温柔地环住,那双蓝眼睛望着他,期待他诉说什么。他在卡妙的怀抱里哭泣不止,直说自己连信任人的本领也没有了。

醒来之后,苏鲁特把床砸得粉碎。

木片弹起来,割伤了他的手。他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又猛地张开,伤口撕扯得越来越深,仿佛他在仇恨自己的肉体似的。血顺着手指淌下去,滴在地上。

“卡妙,就算在梦里,你也要侮辱我吗?”他望着地上的血迹,心想。

(5)

“现在我成了寡妇了,正中你的心意了吧?——不, 你以后就成了贡特尔的接班人了,高贵的神斗士哪!我说不定还得请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毕竟我是个叛国罪人的遗孀……”

这番话说完,弗莱娅就扭过头,美丽的金发一甩,遮住半张侧脸,大大的发卷披散在背上。这位公主今年才十三岁,非常美貌,非常聪慧——在她这个年龄,聪慧得过了头,有意无意中说话总是带着刺儿。这无损于她的矜贵,也无损于大家对她的包容,或者,用她的话来说,是某种“圈养”……如今,一个冷笑挂在她的脸上,她显得更美了。

“弗莱娅小姐,您……伤心吗?”哈根问。

“问我干什么?那是你哥哥,死的是你哥哥!你很开心,对吧!”弗莱娅把手一摊,手链上的宝石碰在一起,叮叮作响。“这下没人跟你争神斗衣了,也没人跟你争……”

她停住了,仿佛有什么哽住了她的嗓子,她的手垂下去,揉着裙摆。

“天啊,”她说,“我受够你们强塞给我的生活了。你们都拿我当傻瓜看,把我当人偶和金丝雀……”

天真而又不很聪明的哈根丝毫也不懂得弗莱娅小姐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生活。

他瞧着她的双手,那双手柔嫩、白皙,丰腴得恰到好处,薄薄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两排精巧的贝壳;他还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也不知道是她用的熏香,还是她身上天生就有的气味呢。

“弗莱娅小姐,您把首饰摘下来吧,葬礼很快就开始了。”他说,一刻不停地望着她的手。多美的手啊,他心想。

“我可不明白给一个罪人举行葬礼的必要。”

“我们得……得相信瓦尔哈拉宫,相信我们的女王。贡特尔不是罪人,他只是……只是死于意外。”

“身强力壮的神斗士候补,死于意外!”弗莱娅笑了一声,“什么样的意外能叫这样一个人丢了命?”

“我不知道,弗莱娅小姐。也许他遇到了什么强敌吧。”

“哈根。”

“是,弗莱娅小姐。”

“稍稍抬起脸来,对。干嘛那么紧张?我瞧瞧你的眼睛。”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位公主俨然找到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替人看相,“好一个诚实的家伙。在如今的瓦尔哈拉,诚实的人可太少有了。”

“谢谢您,弗莱娅小姐。”

“我不是在夸你,”弗莱娅毫不留情地说,“你太蠢了,蠢得连扯谎都不懂。想在瓦尔哈拉宫呆下去的话,就得学会假模假式地扯谎。就比如说我吧,我得做得像个公主的样子,哪怕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也得装得像个六岁的小孩儿——天真!纯洁!最好永远停留在六岁,因为他们希望我这样。再比如说吧,我连一次都没见过你哥哥,可也要装得像已经爱了他十年,过一会儿,到了葬礼上,还要让眼泪像海那样不停地流呢。”

“我对这些都不太明白,弗莱娅小姐。不过我想,您大概不必向我说这么多话。”

“说的也是,你现在突然没那么蠢了。”她对他嫣然一笑。

接着,弗莱娅一件件地解下首饰,手链、项链和戒指在桌布上堆成五光十色的一堆。

“把我的黑斗篷拿来。是时候去参加葬礼了——去悼念我不认识的未婚夫。”她尖刻地说。

葬礼匆匆地结束了。从头到尾,弗莱娅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说一句话:她有些麻木地瞧着抬着棺木的四个杂兵,他们一阵忙乱,把棺材放入墓穴里,夹着雪的泥土纷纷地落到棺盖上,不一会儿堆成了一个坟冢。安德烈亚斯,瓦尔哈拉宫的御医,用低低的语调念起“愿他的灵魂与奥丁同在……”他的脑袋温柔、悲哀地垂下去,头发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半张脸。远处,有两只狗一唱一和、有气无力地叫唤起来。

葬礼上没有多少人。希路达女王没来,大多数神斗士候补也没到场。指挥杂兵掩埋墓穴的是苏鲁特,这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袖口的黑色外套,他正是哈根的老师。他不住地瞟着哈根,淡紫红色的眼睛有些严厉,就像在告诫哈根不要那么悲痛似的。哈根本就不那么悲痛,因而苏鲁特的严厉显得很多余,仿佛是在遮掩什么可怕的错误。

可是过了一会儿,哈根还是鼻子一酸,抽抽噎噎地流下了眼泪。“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哈根想,“就好像……好像人人都抛弃了贡特尔,人人都背叛了他。”他突然对自己死去的哥哥产生了怜悯:为什么意外偏偏降临到贡特尔身上了呢?

新坟连墓碑也没有。人们散去之后,哈根久久地站在坟旁。他已经不哭了,但泪还是留在脸上。在高高的、淡灰色的天穹下,在寒风的嘶鸣中,哈根恍惚听到贡特尔在呼唤他,对他说,自己是忠诚的,并且要哈根也永远忠诚。这些声音很快隐没到高远的天空里,隐没到不平静的风声里。

“这儿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苏鲁特说,“回瓦尔哈拉去。”

“老师,我哥哥真的是仙宫的叛徒吗?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死掉的吗?”

“别关心这个。”苏鲁特说。他的靴子尖向翘起来的棺材角踢了几下,把它踢回被翻松的冻土里去。“现在你应该关心你的将来——仙宫的将来,明白吗?仙宫失去了贡特尔,接着就是你继承他的使命的时候了。”

哈根笑了。“谢谢您,老师!”他说。

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就像是一匹矫健的野马,是很容易从河谷的一边跳到另一边的。他在穿行在痛苦和迷茫间,遽然一跃而起,踏上满是欢乐、崇高和希望的对岸。他的前方闪亮诱人,好似一颗颗星火在跳动——金色的,像弗莱娅的头发,绿色的,像弗莱娅的眼睛。

哈根一直也不知道,苏鲁特埋的是一口空棺材。

贡特尔的遗体躺在一张树根织成的网中。有水珠不停地从地宫的天花板滴下去,落在贡特尔年轻的死脸上。两条树根高高地扬起,活像两条蝮蛇,猛地刺进贡特尔的胸膛,一阵拍溅和挤压声过后,它们挖出了他的心脏。

苏鲁特正精神不佳地望着天花板,两只手肘撑在凉冰冰的石台上,仿佛这潮湿、腥臭的景象和他不相干似的。他始终背对着那张树根的网,一下也没有回头看。当那阵丑恶的、黏糊糊的血肉声响起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真是恶心到极点了,安德烈亚斯,”苏鲁特疲倦地说,“以后别想再让我帮你做这种勾当了……”

“没办法呀。干我们这行的,有洁癖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安德烈亚斯一团和气地回答,“自己身上被弄脏了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救死扶伤嘛。啊,总之,我得好好感谢您。世界树说,它很喜欢贡特尔的心脏……”

苏鲁特笑了一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倒宁愿你撕开我的胸口,把我的心拿出来,也别再让我听见这种声音了……”

“不管是圣斗士还是神斗士,在生理上都是一样的,”安德烈亚斯轻轻地、非常慈爱地抚摸着树根,“心脏里不光藏着血液,还藏着强得吓人的小宇宙,所以,您说得倒没错——如果是您的心脏的话,保准比贡特尔的更珍贵。可是要是因为这种事儿就把您的心拿走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像在唱一支歌儿。“我可不能让您死——您得活着。仙宫的春天需要您活着。”

“干嘛不叫巴德尔去干?他不光刀枪不入,而且对你洛基大人还崇拜得很呢。”

“巴德尔身上的神力还没那么稳定,说不定在这时候,他还照旧是个病秧子呢——连普通人都没法儿搞定,别提贡特尔了。不过,到了世界树枝繁叶茂的时候,神力就会老老实实地呆在他身上了。”

“贡特尔是我学生的哥哥,那个学生跟了我三年。”苏鲁特停顿了一下。“三年。”他喃喃地说——他想起卡妙在他生命中驶过这么久。树根在他身后静悄悄地发出一阵咀嚼似的声音。

“这对您来说是件难事吗?”安德烈亚斯说,“我的意思是——呃——解决贡特尔,之后当着他弟弟的面,给他下葬?很抱歉对您的冒犯——”

“不,一点都不难,这是小事一桩,”苏鲁特回答道,回忆卡妙带来的愤恨让他的声音有一点僵硬,“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他们都不在了,离我很远很远了,我不需要什么家人。我懒得去怜悯那种兄弟姐妹的感情。”

“那您的妹妹——”安德烈亚斯笑了笑,饶有兴味地说,“不管怎么说,这很难得。”

他们在沉默中度过了一阵子。水珠仍旧不停地滴下来,它们滴在贡特尔的脸上,滴在布满复杂花纹的地砖上,滴在石桌上,滴在苏鲁特轻轻叩着桌面的手指上。世界树的根完成了最后一次咀嚼:它吃完了贡特尔的心脏。

“我想知道这树胃口有多大,”苏鲁特说,“它需要几颗心?”

“七个——圣斗士或者神斗士的。现在,只需要六个了。这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惊人……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必须得感激圣斗士和神斗士给我们的世界带来的和平。要是没有他们,单靠我们这种一点儿力量也没有的普通人,那就是七十万个。一个人,和十万个人,”安德烈亚斯踱来踱去,他举起左手食指,又举起右手食指,“这算术很容易做。”

“七十万个,”苏鲁特冷哼一声,“胃口不小。”

“这一代价付出得有价值。您知道吗,世界树的每片叶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夭折了的孩子的灵魂。等世界树散开枝叶的时候,那些叶片上的小灵魂沐浴到阳光以后,他们的肉体就能再次……”

“那跟我没关系。”

“您不是个坏人,我的朋友。”安德烈亚斯踱到苏鲁特身边,一股血腥味涌进苏鲁特的鼻孔,“我们的友谊让我愿意帮您很多忙,很多很多忙。”

苏鲁特转过身去,躲避那股刺鼻的血腥味。随即他发现这是个错误——树根和贡特尔的尸体恰好闯进他的视线中来。

“为什么你要叫我朋友呢?”苏鲁特说,“叫奴仆更合适些。”

“噢,我不想用这么——这么粗鄙的词儿来打量别人。我信任您,完完全全地信任您,我把自己的命放进您的手心里,因为我知道,您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与好人之间的友谊是非常珍贵的。”安德烈亚斯说。“还记得您头一次认识我的情形吗?那次您差一点儿就把我杀了——就用您百分之一的力量。可您不会杀我,我知道。高贵强大的圣斗士是不会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医生的。我想帮助您,碰巧我手里有一点儿可以帮助您的能力。”

“我说过无数次了,我没做过什么圣斗士。充其量只是做过一段时间候补而已。”

“这不重要,朋友,这不重要。仙宫到处都在宣扬圣斗士是十恶不赦的邪恶之军——这完全是污蔑。因为太高尚、太勇敢而遭受这种污蔑,真是太不公平了。”

“奉承好人并不能让你也成为一个好人,安德烈亚斯。”

“我不是个好人,这已经够令人悲痛了。可您也有些残忍。难道就连那么一点儿善良您也不允许我拥有吗?就那么一丁点善良……您太残忍了,可我还是那么想帮助您,还有您的妹妹——她蜷在一片那么高、那么小的叶片里。她也许在哭着喊:哥哥,哥哥,你为什么抛弃我呢?”

“荒唐。”苏鲁特突然笑了,这是一种又悲哀又恶毒的笑,仿佛什么东西刺痛了他一下。他转回脑袋,有一半脸隐没在黑暗里。“别多管闲事,安德烈亚斯。”

“我不光是在帮您,也是在帮您的妹妹。您应该明白的。”

“没有下次了——假如我真是个圣斗士,就算在你手里送了命,也要阻止你去干这么恶心的事儿。这次就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建议你去南方凑凑热闹,安德烈亚斯,去奥林匹斯山,去圣域。等圣战打响的时候,你就得到遍地的新鲜尸体了。那么多宝贵的心脏,够你忙活好些年——如果你一个人不够,我甚至能给你找个帮手。你知道瓦尔哈拉新来的那个灰头发小吏吗?”

“法夫纳?”

“对,法夫纳,年纪不算大,但长得像个老头——我答应帮他在瓦尔哈拉谋了个职位,要不然他就饿死了。”苏鲁特说。“他本来有一个老婆给他做饭,可是他把她的下身切开了,一直切到肚脐,拿出了她的子宫和肠子。那是他的第三个老婆,我并不那么想让他再娶第四个——顺带一提,和他去饭馆的时候可别点肉食,他是个素食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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