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番外三-教皇的眼泪

教皇是个老得出奇的男人,他的年纪是一般老人的三倍,皱纹同样有三倍之多。他的身躯已经老得皮包骨头,幸好他还高大,身材还撑得起教皇袍。宽大的教皇袍罩在瘦骨头外面,像一口空敞的大钟。

平时,他将自己的老脸藏匿在面具下面。面具由上好的奥利哈尔钢铸成,是鬼魅一样的银灰色,看起来光滑,冰凉,完美。

他对自己的面具颇为满意,它成功地保存了他的威严。皱纹代表着软弱,代表着他——这个站在圣域顶点的男人,这个圣徒们的领袖,这个一度最为强壮而美丽的生命,对死亡的妥协。教皇绝不允许自己遭受这样的折辱。

穆是教皇唯一的学生,教皇爱他就如同爱自己的独子一样。他长得年轻而漂亮,性格温柔,讨人喜欢。他的皮肤好像教皇的面具那么光滑,身体矫健得像两百多年前的教皇那样。举手投足之间,他仿佛在复现一个年轻的教皇。

在穆正式披挂上白羊座圣斗士的前一个晚上,教皇召见了他。这是由春转夏的时候,空气温暖、宁静。夜空上的星星显得很高,黑夜也显得更浓重了。

穆半跪在地上,仰视着老教皇。他的眼睛很浅,呈翠绿色。

教皇静默了很久。他张开嘴,却很难发出声。好在他的脸被面具遮着,穆看不到他的窘态。

“不要去做圣斗士,永远不要,”教皇艰难地说。

穆温文尔雅地笑了一声,仿佛是察觉到教皇的老迈,并且对这一点表示宽宏大量似的。

“这件圣衣不是您亲自传给我的吗,老师?”

“这件圣衣会给你带来什么命运,你清楚吗?”

“它是崇高的、神圣的,我应当明白它所蕴藏的价值,”穆低下头,顺从地回答,“这是全人类的伟大的价值。我,和我的战友们,将会为了这种价值,同黑暗作斗争,同邪恶作斗争……”

“孩子,”教皇呼唤他。

“您还把我当孩子,我都已经十五岁了,早就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我们能担起这样的重任,请您相信我们。”

“真挚些,我的孩子。”教皇说。

至少在呼唤穆的时候,教皇一点儿也不怀疑自己的真挚。他真挚得就像一个凄凉的老父亲,在儿子即将出发去远征的时候,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浑浊的泪水似的。

穆的绿眼睛中掠过一丝恐惧,他毕恭毕敬地伏下身去,紫色的长发摊在地上。

“教皇大人,请您不要怀疑我对圣域的忠诚。您对我的谆谆教诲,我一句都不敢忘记……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您是信任我,才把白羊座黄金圣斗士这一重任托付给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和长久的栽培……”

用“老师”来称呼教皇是穆的特权——整个圣域,只有穆可以使用教皇之外的词,来称呼这个戴着面具的老人。

可是现在,穆放弃了这一特权,来显示对这个老人的忠诚。

“像父亲,但毕竟不是父亲,”教皇暗自想,他感到一阵落寞,“他把我比作父亲,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畏惧。”

教皇端详着穆那张带着恐惧的白净的娃娃脸——不过,在这张脸上,恐惧是很少见的。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谦卑得体的、从容的微笑,倘若换上一身同龄城市孩子的衣服,他就是那种精英学校的优等生,骑马,狩猎,小小年纪就出入商界名流的酒会,是个政客的好苗子。

穆的言谈和他的脸一样漂亮,他知道教皇喜欢哪些词儿:“大地”啦,“牺牲”啦,“战斗”啦,他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织一块锦缎似的,拿给教皇欣赏,讨老人的欢心。他过早地成熟了起来,除了容貌之外,哪里都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

“站起来,”教皇轻声说,“让我再看看你。”

穆顺从地站起来,全身的肌肉仍然紧绷着。看得出他还在紧张。

“你是我的好孩子,”教皇说,声音是一种老人特有的可怜巴巴的嘶哑,“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我就把你抱来了。你那时候又胖又小,小手像两个面包团……我教你圣衣是什么,又教你怎么修复它们,我教你怎么领悟小宇宙,把你训练成一个能穿上黄金圣衣的战士……可是你……你就要穿上圣衣,走到战场上,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由于悲哀,教皇忍不住抽泣起来,掉了几滴眼泪。他的哭声闷在面具里,听上去颇像鬼魂的低吟。

穆颤抖了一下,接着就是沉默。

沉默在他们之间踱来踱去,就像一只狡狯的动物,一会儿躲在穆的眼睛里,一会儿躲在教皇的身后,形成一道浓重的、长长的黑影。

“我希望……您的哀伤完全是因为大义,而不是……”

穆斟酌了很久,这样说道。他没有说出“私情”这个词。

怎么能够给教皇定罪呢?这是极端的忤逆。私情是教皇所反对的:他告诫圣斗士们,不可犯下私情的罪孽。

教皇从来没有明言过犯戒条者将会受到怎样的裁决——教皇对人们是慈爱的!

然而,这种慈爱却让人敬畏。自然会有人替教皇执行他的意志,譬如撒加,那是一个各方面都完美的副手,被视为教皇最有潜力的后继者。

穆回忆起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撒加秘密处决了水瓶座,其罪名就是私情……

“活着吧,孩子,活下去吧,不要去送死……”

但是现在,教皇在哭,并且由于悲伤而浑身战栗。穆头一次听到教皇的哭泣。这个老人哭起来比年轻人的泪水更让人心碎,他哭泣,出于一个普通的老者送别亲人时感到的悲凄和不舍,出于私情——最软弱最卑下的私情。

“我告退了,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

“去吧,”教皇说,“去吧。”

穆一步步走出教皇厅,走下石阶,走进暗魆魆的夜,黑夜像极微小的水珠一样拥抱他,扼紧他,渗透他。他的双脚一直在打颤,不知道是因为惊惧,还是狂喜,还是难以置信。他腰带的金属环偶然碰在石柱上,“铛”的一声,随后任何声音都没有了。就连他的脚步声也是静悄悄的。仿佛寂静才是永恒存在的,它从不可知的远古持续到现在,并且还要永久地存留下去,刚才的声响只是世界上的一场小意外而已。

教皇独自一人待在殿内,他审视四周,确保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一只小动物也没有,一只蛾子、一只苍蝇也没有。教皇揭下面具,在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的脸比上一次他照镜子时显出了更多的皱纹,有一条皱纹极其显眼,从眼睛下方爬到嘴角。这种皱纹往往出现在某些落魄的老人脸上——清洁工、农奴、或是躺在床上的病人,他们眼神浑浊,含着卑下而无可奈何的老泪。死神已经摸到他们的脚后跟了。

“这是再荒唐不过的事,”教皇想,“我怎么可能会死呢?不,如果死亡还识相的话,它就该离我远一点儿——我是谁?是教皇,我是人类的力和美的顶点。如果说,整个世界是一座房子,那么我就是房间当中最坚实精美的那根梁柱,如果我倒下去,世界也会垮塌,散成一片瓦砾。难道不是吗?就连这个世界都会挽留我的。……”

他瞧着自己的手,缓慢地捏成拳又松开,他感到小宇宙在脉管里流淌得很慢。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让小宇宙奔涌起来,仿佛他在抽打一匹病殃殃的瘦马,徒劳地让它跑得更快似的。

“史昂,你老了!”

好像有一个高亢而讥讽的声音响起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是谁?”教皇激灵一下,直起身子,努力辨别着这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已经两百多年没有人用“史昂”这个名字称呼他了。这个名字沉寂得那么久,蒙了一层厚尘,以至于他一瞬间恍惚起来。几颗亮星高悬在夜空上,夜深了。从门洞吹来一阵凉风,夹着一股树叶的潮湿气味。

“童虎?”教皇问道,“是你吗?”

他呼唤起一个老战友的名字。知道他叫史昂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死了。童虎是唯一知道他真名并且还活着的人。教皇稍稍偏过头去,斜眼瞧着神殿的昏暗角落,确认是不是童虎躲在那里,是不是这位老战友窥视着他,并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的老态。

那角落还是空无一人的角落,并没有什么人在那儿躲藏。

教皇冷笑起来,脸上的皱褶变深了。

“可是童虎,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老东西。”

没有人应答——事实上,这里除了教皇一人之外,的确没有别的人。童虎在遥远的中国呆着,离他足有半个地球的距离,活像一块石头。

“也许童虎在嫉恨我,我做了教皇,而他没有。”教皇想。老年人的疑心病压在他胸口,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还有撒加,大概他一直盼我早死。没有人真正敬爱我,没有人,尤其是那些年轻有力的男孩们——年轻人是天生的侵略者,他们的青春、温暖、美好的生命是一把利刃,插到我的胸膛上。一旦我衰弱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来害死我的。”

教皇再一次环顾着神殿。他沉重地喘着气,双手在哆嗦,像是得了某种老年病。

他从来没有得过病,并且以自己的健康为豪。出于身为教皇的必要,他有时去探望害病的人。在他们面前,他表现出一丝同情,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他向他们施舍王者的慈爱。疾病、虚弱、残疾,对教皇来说,他和它们之间隔着一段长得没有限度的距离。尽管它们以各种姿态展现在他的眼前,因为太遥远了,落到他眼里,就变得像灰尘那么一点大了。

他凝视着自己衰老颤抖的手,感到不可理解。这不对头,他想。

“史昂,你老了!”那高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很快,教皇发现,这个刺耳的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内发出来的,就像有一只什么动物寄生在他的体内,吸食着他的血和肉,并且毫不吝啬地用恶意回报他的馈赠似的。他对着镜子走投无路地笑了一下,皱纹里的阴影从左脸蔓延到右脸。

如果他在年轻时就死去,该怎么样呢?这个问题有一秒钟掠过他的脑海,随即消失了,像涟漪消失在水里。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强调: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圣域的石阶长长地延伸下去,好似一条蛇,把信子伸到一处僻静的荒地,那里立着无数乱坟。平时,没有一个人到那里去,但有一片不知种类的草生长在坟地上,麻木不仁地随风摇摆着。在三月和四月,有些草叶之间会长出不起眼的颗粒状小花——白色,淡绿色,黄色,它们有一种淡淡的、新鲜的酸味。现在,这些花快要枯萎了,草籽撒得遍地都是,它们不知餍足地把世界上一切狂暴的风雨、一切灼人的阳光吸收到自己身上,而后,在泥土中深深地扎进去,年复一年,永不停息。

在这里,埋葬着教皇的战友们。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是教皇亲手安葬的,死的时候他们还年轻,十足年轻,脸颊上还有茸毛,青春痘还没来得及消下去,他们紧紧闭着眼睛,那模样简直就是一些累了的少年,靠在训练场的栏杆上小憩一会儿,等教练一声哨响,他们马上就会爬起来,再度投身到紧张的训练中去。只不过,他们的皮肤上蒙着一层不自然的苍白颜色。如果他们的脸不是那么苍白,教皇几乎就要相信,他们在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对他说:“胆小鬼,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来呢?……”

他们的血液已经干涸了,或者是流尽了,渗进大地深处,和草茎一起钻出土壤,望着他们自己的石碑,沙沙作响。

教皇为他们而感到悲伤,不过这种悲伤并没有淹没他的整个心灵。他目睹过数不清的死亡,每多目睹一次,他心中的疼痛就多减轻一点儿。他早就明白,人都是要死的,一切人都将离去,并且已经行进在通往死国的道路上了,天地是永恒存在的,生命只不过是茫茫天地中几个转瞬即逝的副产品而已。只有首领,只有伟大的教皇才懂得生命的卑微之处,正因为这一点,也只有首领有珍爱自己的权力。他是幸存者,也是胜利者,而这个世界就是给胜利者的奖赏。

当战士们为全世界的爱与正义而战斗的时候,他们的个人生活一文不名。他们自己也应当牢牢记住这一点。单单凭借训练而成为圣斗士,也几乎是徒劳的——在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就像沙子里的金子那么稀少。自打孩子们生出来,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他们中的哪些人将来会成为圣斗士,而哪些人不是了。应当给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从小灌输一种理念:他们是被女神选中的幸运儿,将来要从事世界上最高尚的事业,与邪恶作战,为了大地的爱与正义。即使他们可能为此而死去,也是一种光荣的死。

孩子们通常是很容易被说服的,就连他们的父母也一样。很好!毕竟通情达理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不过教皇并没有因此而满意。偶尔几次,教皇遇到了一些目光短浅的父母,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献给女神,还贪恋着家庭中那一丝懦弱、渺小的温情。愚蠢!腐朽!他们难道不懂得,没有大地的存在,也就没有他们的存在吗?邪恶的敌人还躲在冥界里,一有机会,就会凶狠地侵略大地。正是因为圣斗士持之以恒地同敌人战斗,大地才变得坚不可摧。假如没有这种斗争的话,大地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谁都可以把它扼死。难道不正是因为这种奉献、这种斗争、这种牺牲,他们才能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安然无恙地在大地上生存,从而有了彼此相爱的机会,从而才会生下孩子吗?难道他们竟那样不知感恩,不把自己的孩子回报给这种伟大的事业吗?难道他们甘愿就这样与全体人类为敌吗?当然!没有人会与人类为敌,只要他们还是人类中的一份子的话。

在同这些父母(有时是单身母亲)交涉的时候,周围通常没有别的人。时间通常在半夜,避免打搅他们的邻居。这些幸运的孩子白天还在庭院里爬树、丢石子、玩着无聊的游戏,在深夜就会被带走,从此投身到伟大的、充满意义的事业中去。第二天的生活一切如常,除了少了一个孩子之外。

只有一次,这种交涉不小心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那是个小姑娘,刚九岁,毫无小宇宙的天赋,那时她正准备趁大人们熟睡的时候溜出来,挖出庭院墙根下埋的小罐子,罐子里有几颗糖块儿。总而言之,这类小姑娘对大地并不具备什么威胁性,但是,不能有丝毫懈怠——敌人是极其狡猾的!他们随时都对大地虎视眈眈,谁知道有没有魔星沉睡在她体内,等她长大之后,就变成凶狠的冥斗士呢?因此,教皇让基加斯去监视了她一个月,打听这个小姑娘说了什么。“那个叔叔戴着挺可怕的面具。”这就是基加斯打听到的话了。为了不叫她告诉别人,基加斯每天都会送给她不同种类的稀罕糖果。圣域有的是钱。

听到这个小姑娘对他的评价后,教皇面具后的老脸微笑了一下。这个评价符合他的心意:他是被人畏惧的。

人人都说他慈爱。他们是打着寒噤这样评价他的。慈爱能顶什么?人们需要的是强有力的领袖,需要偶像,需要神明。女神还是个新生儿,而他就是神明的代言者,某种意义上,他就是神。只有严厉而可靠的神才能赢得人们的尊敬。

什么是最重要的?是立场。教皇的立场,就是女神的立场,是全人类的立场。教皇掌握了这个立场,就掌握了一半的胜利。要想坚持立场,就需要和目光短浅、懦弱无能的温情划清界限,温情不仅毫无用处,而且还是危险的。敌人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温情而放松对你的进攻。

苦难对圣斗士是必要的,他们应该做人类的楷模。仅仅依靠天赋而接受圣斗士的荣誉,他们的心灵很快就会堕落下去,与乌合之众无二。应当把这些孩子送到训练场上,送到沙漠、雪山、寸草不生的火山口去,唯有这样,他们才能脱离物质的诱惑,担负起圣斗士的重任。尽管苦难是暂时的——女神会庇佑他们,终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英雄,但只有苦难才能让他们虔诚,为了终极的和平与大爱,他们值得经历这些苦难。

可是他刚刚在做什么?他竟然在穆的面前掉泪了,懦弱柔软的温情擭住了他。他决不允许自己这样——他戴回面具,重又变成了年轻、威严、坚不可摧的姿态——难道要让穆免除苦难的洗礼吗?穆作为他的徒弟,更有义务去接受苦难,拥抱苦难,他相信穆懂得他的良苦用心,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切的。教皇十分珍视这个徒弟,不仅因为穆是他唯一的徒弟。穆在他们那一辈的圣斗士中,是少有的聪明人。他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该说。教皇的眼泪将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不,教皇的眼泪是荒谬的,是梦境,是毫无意义的音符,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教皇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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