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番外一-飨宴

女神殿的廊柱直指天空,撒加站在这些廊柱旁,仿佛也是它们之中的一员——高大、俊美、优雅,满足人们对神的一切想象。“很高兴再次和你见面,”他微笑着说,“我们的水瓶座战士。”

撒加把“我们”这个词发得模糊不清,听上去像是“我”,就好像水瓶座战士是他的私属品。他向卡妙欠了欠身,这是一种欢迎的姿态,他的两绺暗蓝的长发垂下来,和夜色融成一片。

卡妙默不作声。头盔的一小块阴影落在卡妙的脸上,蒙住了他的眼睛,水瓶座的圣衣箍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正在演一出矫揉造作的戏,戏服金灿灿的,不怎么合身。

他仰起头,睁大眼睛,闭上,再睁开。星空在神殿上方朝四面八方伸展,他望着星空,在无数明亮的星星中间,有一颗星格外黯淡,稍不注意,它就会隐没到夜幕中去。卡妙凝视着它。可它仍旧会熄灭,他凄凉地想。他感到自己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去挽留这颗星星,然而他无能为力。他合上眼皮,沉重的责任感像泥巴一样粘在他身上。

他感到难过,关于苏鲁特的记忆撕扯着他的心。他永远也忘不了在冰原上的那个漫漫长夜,苏鲁特靠在他的身上,他们的呼吸交汇在一起,他们能看到彼此嘴唇上的绒毛,苏鲁特向他坦白了一切,苏鲁特的的身体,苏鲁特的沉默,苏鲁特的孤独的心。那个夜晚太漫长了,长得承载着没完没了的朽坏和死亡。你还记得你对他的承诺吗,卡妙问自己,要给他幸福,可现在幸福在哪里呢?这是一个可笑的、悲伤的承诺。热恋中的年轻人很少有不可笑的。

“杀了我,撒加,”卡妙说,“我不配做水瓶座圣斗士。水瓶座圣斗士应该是他,”卡妙停顿了几秒,没有说出苏鲁特的名字,他仿佛觉得这个名字长满了尖刺,一旦出口就会把他的嘴扎得鲜血淋漓,“你见过他。”

说完这话时卡妙后悔了。圣衣越来越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像一副枷锁。难道他还要把这副枷锁还给苏鲁特吗?难道他还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自由吗?这些天卡妙无数次想到死。眼望群星的时候,卡妙赴死的欲望尤其强烈。冰原上的昼夜又长又慢,以至于来到圣域后,二十四个小时一轮回的昼夜让他觉得自己在飞速变老。他像一个病殃殃的老人那样行走和呼吸。

“这不是你认为配不配的问题,”撒加说,“是女神选择了你。这是你的光荣,也是你的责任,由你穿上水瓶座的圣衣,为这片大地而战。”

一股树叶的气息随着夜风吹来,吹动卡妙的头发。天幕上的那颗晦暗的星终究消失了,哪里都不能找到它的踪影,似乎没有存在过似的。

“我不懂这种光荣是什么,”卡妙仍旧瞧着天空,眯起眼睛说。

“你站在八十八星座的顶点,这是女神赐给你的荣耀。”

卡妙还是没有回答。他想:可为什么女神连死亡都不赐给他呢?

在他来到圣域之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撒加一眼。他总是这样久久地、孤僻地望着什么地方,陷入沉思。圣域的一切阳光和欢笑与他不相关,他仅仅是回忆着、回忆着,不断地回忆,细细地品尝着他过去的一切甜蜜的和痛苦的事情,他曾热烈地、错误地爱过什么人,可他现在再也无人可爱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死了,消亡了,就像那颗被夜幕吞没的星星,永远地被埋葬在了那片遥远的冰原上。他的蓝眼睛里老有两束光在闪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哭,然而他一次也没有落泪——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泪水很多的人。

“愚蠢的少年,”撒加想,“他竟不知道这种荣耀意味着什么。”

撒加抬起手,在锃亮的圣衣上他看到自己的脸。它高傲而悲悯,像神望着世人。“我天生就是神的模样,”撒加又想,他的嘴角挑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有谁会不敬爱他们的神呢?除非他愚蠢。”

一轮半满的、有些发红的月亮从女神殿后慢慢探出头来,照出了尖顶上的猫头鹰雕像的影子。猫头鹰张开双翅,直勾勾地盯着卡妙,卡妙也直直地回望着它。四周静寂无声。

“我比伊凡奇老师的罪孽重得多,”卡妙疲惫地说,“你为什么杀的是他,而不是我?”

“圣域需要你,圣战也需要年轻的有生力量,”撒加平缓而又宁静地说,“这是女神的意思。”

撒加说的话都是众所周知的陈腐措辞,然而现在却显得特别有分量,仿佛是女神秘密召见了他,向他传达了什么旨意,他只把有必要的话告诉卡妙。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是对女神的歪曲——诸如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太老了、苏鲁特堕落了之类的缘由。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需要被处死,卡妙需要做下一任的水瓶座圣斗士,这就是女神的意思。这是一种不容反抗的旨意。

“为了这片大地,”卡妙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可我也站在这片大地上。”

“你会成为这片大地上的英雄,终有一天你会得到全世界的爱。”

我不要什么全世界的爱,卡妙想,我只要一个人的爱。他和我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还救了我两次,他有一头晚霞似的红头发,一双黯淡的玫瑰色眼睛。即使我亲手毁掉了他对我的爱——真正的他已经离我而去,一个魔鬼在那场灾难中偷偷溜进来,戴上了他的躯壳,让他恨我。可他让我活着,女神让我活着,撒加也让我活着。你们全都让我活下去,因为你们知道只要我多活一天,就多承受一天痛苦,我每一秒都在用罪人的身份活着,用罪人的鼻子呼吸,用罪人的眼睛看世界,这个美好得让我配不上的世界。你们叫我被所爱的人仇恨,叫我一直往前走,离我的过去越来越远,离我的冰原越来越远,那是我的冰原,那里有我的第一份和最后一份爱。

卡妙垂下了头,万念俱灰地盯着自己的腿和脚,他的腿套着金光闪闪的甲胄,即使在黑夜,这种光芒也像太阳那么刺眼。他感到一阵翻肠搅肚的恶心。辛慕尔又尖又细的歌声仿佛飘进他耳朵里:被太阳灼伤,绯红的海洋渐渐干涸……

“我接受女神的旨意,作为水瓶座圣斗士活下去,”卡妙说,“如果这样活着是对我的一种惩罚的话。”

“这不是惩罚,是荣耀。”

“是惩罚,”卡妙绝望地说,“永生永世的惩罚。”

撒加笑了笑,没说什么。愚蠢的少年——他再一次给卡妙下了定论。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不懂黄金圣衣的荣誉为何物的人。他慢悠悠地走下神殿的台阶,回到自己的双子宫。

夜风把云吹开,轻轻吹拂着圣域残破的石柱,吹拂着撒加的头发和脸庞。撒加像一个储君那样,打量着他的十二宫——在他的心中,圣域即将归他所有了。他享受着温暖潮湿的夜风,感到发自内心的愉快。

再过一天,明天晚上,就是那老迈的教皇指定继承者的日子了。

“必然是我戴上那顶三重冠,”撒加遥望着教皇厅,自言自语,“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不久后在教皇厅举行了宴会。宴会主题是庆祝女神的诞生,不过女神还是个新生儿,她不会祝酒致意,也不会高贵而得体地挥手、点头、微笑,她只会哭,身体才比男人的凉鞋大那么一点儿。自然,由教皇代表她出席盛宴,接受大家的朝拜。

撒加坐在长桌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地方,这个位置显得他谦逊有礼。他长得那么英俊美丽,用姑娘们的话来说,“像个天神”,反正,就算坐在角落里,人们的目光也会久久地停在他身上的。

而撒加的眼睛则盯在教皇的三重冠上。他在想:过了今天晚上,那个冠冕就会是我的。这是老教皇的承诺——今晚他会指定他的继承人。撒加沉浸在想象中,就像坐在一家有红色天鹅绒幕布的剧院里,他坐在台下,也待在台上,台下的撒加一拍手,台上的撒加就从幕布后面踱出来,戴着冠冕,戴着面具,朝观众席行礼。

“完美,”撒加微笑起来,无声地说,“多么完美呀。”他那深邃的和蔼可亲的双眼闪耀着愉快的光芒。

晚宴很长时间没有开始。教皇还没有发言,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举起酒杯。教皇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众圣斗士们。

“还有一个人没来,”教皇说,“是谁?”

他的嗓音略有沙哑,这是他不悦的标志。这个声音像是一个开关,一条看不见的绑带,它从一根廊柱回荡到另一根廊柱上,席间的窃窃私语马上停止了,仿佛它绑上了他们的嘴似的。

“回教皇大人,是天琴座的奥路菲,”不知是谁回答。

教皇颔颔首,清了清嗓子。

“小伙子们,”教皇说,“你们,身为人类这个物种里最优秀的成员,应该在任何事情上都力求做到最好。奥路菲的不准时,这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小错误。这更是态度问题,这说明什么?这是否说明,”他停顿片刻,又清了清嗓子,像是等待有谁来应答,“——是否说明,奥路菲对女神的降生还不够关心呢?”

“是——”

教皇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好样的,小伙子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给奥路菲一个机会吧。”教皇说,“再等他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如果他仍然缺席,我们就要对他采取一些惩戒措施了。”

卡妙感到有人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是坐在他右手边的米罗。

“嘿,你知道吗?”米罗用刚好让卡妙听得见的音量说,“就算奥路菲能在五分钟以内赶过来,他也死定啦。”他神秘兮兮地压低自己的声音,好像有十成把握确信对方会对他的话题感兴趣似的,“忤逆教皇的人可惨了。教皇可不是一般人。”

卡妙瞥了米罗一眼,无动于衷。不过他的反应对于米罗来说是一种鼓励——只要对方没有表示反感,米罗就会继续说下去,好像在履行某种义不容辞的使命。

分享是一种美德,而米罗把这种美德践行到了极致,他有责任给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同伴分享他所了解的种种秘闻,关于台上那个神秘的戴面具的人,关于他自己和自己的同伴,关于他们的国度——不是希腊,而是藏在奥林匹斯山中的圣域,春夏之交是圣域最好的季节,你从高高的海岬上跳下去,落入海面的那一刻,银白色的浪花就会像一根根箭镞似的撞到你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感觉能够比得上这种快乐。

“据说教皇活了好几百岁,”米罗兴奋地小声说,好像在揭示一个值得自豪的秘密,“但是他有不老不死的秘术,他带着面具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的脸,因为他完全是年轻人的样子。一个人活那么久,但从来不老,那肯定不是人。要是让人发现圣斗士的首领不是人,那就糟啦。”

卡妙仍旧无动于衷。这很奇怪——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然而不知道在望着谁。他没有看米罗,也没有看教皇,说不清他的目光是望向哪里——是那一根根廊柱吗?可是这些柱子有什么稀罕的呢?

席间的窃窃私语又一次响了起来,有人在笑,笑声的主人不知道是谁。米罗偷偷拿起酒杯,不小心发出磕碰声。这一切好像都和卡妙不相干。他那蓝色的眼睛还是凝滞着,仿佛他盯着的东西不在此界,而是一段记忆,一片空虚,他的呼吸很沉重,就像是一个刚下战场的老兵正在孤独而疲倦地吸着烟。

“总之,教皇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秘密。要是给他发现了我也知道他不是人的话,那我也惨了。”米罗悄声说,“但是我就告诉你一个,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回事。你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对吧?”他又捏了一下卡妙的手背。

很长时间之后,卡妙才点了一下头。他的反应很迟钝,并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

蜡烛的火苗微微颤抖,映在高脚杯上。杯中的葡萄酒呈现一种浓郁的玫瑰色。

卡妙望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一言不发,他的双眼悲哀地、深情地低垂着,好像这杯酒才是他的爱人一样。玻璃杯上的烛火的倒影落到了他两只直愣愣的眼睛里,映出两粒遥远的、苍白的光来。

响起一阵跑步声。一名杂兵闯进教皇厅。

“报告教皇!”杂兵高声说,“我们发现了天琴座大人的尸体!”

喧哗声升高了——只升高了一点儿。在圣域,死亡似乎是一件很微小的事情,微小得只能让他们的声音提高十几分贝。卡妙好像听到米罗在说什么,大概是关于奥路菲的,米罗的声音升起来,又落回到众人喧哗的语流里。

挂在神殿外的风铃叮叮作响,卡妙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在希腊连风都是那么轻盈,又轻盈又温暖,像一个年长女性的触摸和拥抱。在这儿死掉的话,是不是遭受的痛苦也比其他地方更轻呢?

“肃静——”教皇咳嗽两声,截断了喧哗,“请停下来,我不希望你们对战友的死因胡乱猜测。”

“根本没必要猜测,”一个声音高亢的少年回答,“我知道奥路菲的死因。”

说话的人叫沙加,他盘腿坐在座椅上,一串深红的念珠在他手指下爬动。他一口酒都没喝。看样子,沙加一辈子都不会动面前的那杯东西:喝酒对他而言是一种亵渎。

沙加紧闭着眼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传道”,仿佛踩在高高的云上俯瞰众生。一头金色长发像佛光一般垂到他背后。他不拿眼睛瞧人,世界上也没什么事情值得让他睁开双眼。也许在某个世界他也是神,时而残忍时而悲悯的那种。

这位神也会对辛慕尔悲悯吗,卡妙想,如果辛慕尔也在那个世界的话。她什么罪都没犯过,她有权得到宁静和幸福……

一个八岁孩子的幸福!倘若谁胆敢把她那一点小小的幸福都夺走,那么,这人该受到所有人类的审判。他应当站在一座高高的绞刑架上,当着全世界的面被绞死,叫所有人都唾弃他的可憎的模样。

不过,在受刑之前,他还必须蹲很长时间的监狱才行——水瓶宫坐落在离教皇厅不远的下方,那儿就是他的监牢了。从教皇厅沿着石阶走下去,穿过双鱼宫,就到了水瓶宫。比起其他的宫殿,它是那么小,那么闷,几十条柱子像栏杆似的锁着它。

卡妙想,伊凡奇老师是个幸运的老头儿,他早早地刑满出狱了,死在了家人身边。在伊凡奇老师之后,下一个蹲监狱的人本该是苏鲁特。他仿佛在酒杯里望到苏鲁特的脸——凝重的、苦涩的、哭泣的、讥讽地笑着的一张张面孔——没有一张是真正快乐的,没有。

“我爱你,”他无声地对苏鲁特的那些面孔说,“可是我毁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可是,一提出这个问题,卡妙就感到后悔了。

“不……你原谅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毁了你。”他继续想,“我把你推下了山崖,山崖下面是像地狱那么深的深渊,在掉下去的那一刻,你朝我伸出一只绝望的手,可是你落下的速度太快了……太快了。连尸骨都找不到。苏鲁特,我多想乞求你的原谅,但这就像是在你掉下去的地方不停地打捞,你永远地坠了下去,而我捞上来的不过是一团团空气而已。”

桌上尽是水果、酒菜,土豆烤得过了头,表皮有一层红褐色。各式各样的糖果散在桌上,可是没人去动它们。这里坐着的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以喝黑咖啡为荣的年纪,他们不屑于吃这些糖块儿。

卡妙伸手拿起一块糖,拆开糖纸吃了起来,把糖纸在手心里揉成一团。他感到甜味仿佛毒素一样在口腔里蔓延开。多么甜啊,甜得让喉咙发紧,他想,难道辛慕尔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味道吗?一层泪水在他的眼睛里浮泛起来。

“奥路菲追随他的爱人去了冥界,”沙加说,“我听到琴弦绷断的声音——他的生命中有一根灵魂的弦。我看到他跪在一座幽深的地殿中央,朝宝座上的君王弹琴,”他的眉头皱了皱,口中吐出一个词,“冥王。”

谁都不说话,酒席上一片肃静。由于不通电,教皇厅弥漫着一股蜡烛燃烧的气味。烛光和廊柱划出许多长长的、幽深的影子,教皇深陷在一道影子里,他动了动,朝沙加转了一下头,动作轻微而缓慢,就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面具上的阴影更深了。

“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我们的战友,沙加。”教皇说。

“这是我所见到的一切,它们是真实的,奥路菲在为冥王弹奏。我还能看到奥路菲脸上的泪水……他在为他的爱人而流泪,”沙加尖利地笑了一声,“可怜,可悲。”

教皇沉默不语,从台上的另一边踱到沙加这一边。一条条廊柱的影子在他身上滑过去。

“也就是说,背叛。”教皇的声音再一次沙哑起来,“把奥路菲的尸体抬进来。”

“是,教皇大人。”

杂兵又跑出去了。

教皇没有在“背叛”这个词上做更多的引申——他从来不亲口给人下判决。教皇是仁慈的。

他面具的眼窝上镶嵌了两颗红宝石,很像两滴凝结的鲜血。在一片血红色的视野里,他望着坐在筵席上的少年们,他们有的在吃,有的在笑,有的在小声叹息,有的面无表情,除了身上的圣衣之外,他们和在街上踢足球的同龄人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圣衣表面闪耀着一种金黄色的光芒,但在教皇眼里,都是血红色的。

“对不起,男孩子们,我不想叫你们死,”教皇想,“但是,死得其所,未尝不是一种好事。有一种美德比生命更加可贵,它的名字是忠诚。你们应当死在战场上,荣誉地死去。圣域不需要其他的死亡方式。”

教皇想起了上一届水瓶座圣斗士沃多列伊——他也是一个老头儿,但是和教皇相比,老得还不够资深。沃多列伊来到圣域的时候,也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同样像他们一样,时刻等待着圣战。

只有战斗才能叫人永葆年轻,这是教皇归纳的举世真理。沃多列伊在圣域耗尽了青春年华,还是没有等到圣战来临。他很快地见老了,一条接一条的皱纹在他脸上长出来。他蓄了胡须——有点鬈曲的、俄国式的大胡子。

沃多列伊后来再也没有回到圣域。他在寸草不生的冰原上度过了自己的余生。那儿没有宫殿、没有潮湿的树叶的气味、没有阳光晒热了的沙滩和海水。那片冰原被极夜笼罩的时候,砭人肌肤的寒风刮在脸上,痛得像用钝刀子在割。

他在冰原上遇到了一个扁脸蛋的姑娘,她长着一双有些可怜的灰眼睛。她生性软弱,怕黑,怕生病,怕孤独。她不爱笑,不过在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眯成两条缝。

沃多列伊千方百计地逗她开心。他觉得她笑的样子是美的。后来,她成为了他的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照圣域的说法,沃多列伊是“屈从于私情的叛徒”。他完全背弃了自己的使命,背弃了雅典娜。

教皇察觉了这桩罪行,这时,沃多列伊的女儿已经长到了八岁。显而易见,如果沃多列伊被处死,这个小女孩和她的母亲也活不长:这个圣域的叛徒已经成为了她们的整个世界。把她们一同和沃多列伊送到死亡之国,也算是一种慈悲了。

圣域是慈悲的!人人都懂得圣战的伟大意义——终极的慈悲,终极的善。只要与这种慈悲相悖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

然而,沃多列伊死了,水瓶座的位置还是不可或缺。这就像抽掉一根柱子,就必须赶快再找另一根补上去。

幸好新柱子很快就找到了。他叫卡妙,是沃多列伊的学生,有一头暗淡的青色头发。这次晚宴上,卡妙也来了。

卡妙不吃饭菜,也不喝酒。看到桌上有糖,他就拆开糖纸,吃下去,仿佛身边的人和他之间有一段望不到头的距离,而他就独自坐在寂寥无垠的旷野中间,把糖块那么大的一剂苦药咽下去似的。

“水瓶座。”教皇呼唤他。

好长时间卡妙才站起来。

“是,教皇。”

“大家把酒杯举起来,”教皇率先端起高脚杯,“来欢迎我们的新战友,水瓶座的卡妙。”

战士们都举起了酒杯(除了沙加),他们把目光转向卡妙身上。

可是卡妙也没有把酒杯举起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我认得你的老师,他刚刚到圣域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的名字——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沃多列伊。”教皇说,他如愿以偿地用这个名字的长度引出一阵哄笑,“我们应该感到幸运,你的名字只有两个音节,比你的老师容易对付得多。”

卡妙仰起头,又沉默了一阵子。他望着教皇厅的穹顶,看到灰尘在烛火旁边盘旋。糖块在他嘴里融化成薄薄的一小片。

“可我的老师死了,因为背叛。”卡妙说,“我是罪人的学生,也是个罪人。我没有权利和大家同席。”

“荒唐,罪并不会像鲜血那样遗传,况且你更不是他的儿子。我年轻的时候认得一个圣斗士,可以说他是最英勇的战士也不为过,而他的父亲是个冥斗士。”教皇说,“卡妙,把酒杯举起来。我希望你也像那位战士一样英勇、忠诚……啊,对,放在这儿,”说着,他指挥两个杂兵把一条尸体抬到大厅中央,“把他放平,让大家看到他的脸。”

这就是奥路菲的尸体。可谁会相信这个人已经死去了呢?他微微皱着眉头,像是沉睡,像是啜泣,像是在思念什么人,并且这种思念永远地停在了他的脸上。他面容白净,神情忧郁而安详,睫毛长得出奇,在紧闭的眼睛下方投下两片阴影。

他仿佛一个赌气的孩子似的用僵硬的胳膊紧搂着一架七弦琴,杂兵一个劲儿地拉扯着琴身,他们怎么也无法将琴从他怀里抽出来。

时不时有几个支离破碎的乐声响起来,没有传得很远,很快就在空气里消失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的时候,吐出了最后几颗水泡,消失在水中那样。

“卡妙,你来,”教皇说,“来认识一下我们这位技艺高超的琴手。可惜你刚来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的演奏呢。”

卡妙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你没见过尸体吗,小伙子?不过这没关系……还年轻!可是你总得历练一下。既然是圣斗士,就不能不学会和死人打交道。你过来,这对你有好处。”

教皇的语气缓慢而和善,充满了耐心,听起来不像是命令的样子。可毫无疑问:他在对卡妙下命令。教皇的每一句话都相当于命令。

米罗又捏了一下卡妙的手臂。

“你过去吧,”米罗小声说,“违抗教皇可不好。”

卡妙走到教皇厅当中去了。他还没穿习惯身上的战甲,走得很慢,金靴子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教皇伸出一只手,镶满蓝宝石、红宝石、黄玉和翡翠的戒指在他的手上闪闪发亮。他牵住卡妙的手,把卡妙引到奥路菲的旁边。

“这么冷,”教皇说,“跟你的老师的手一样,都是冰战士。不过,你比他幸运得多。他的下场是个罪人,而你,会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你是一个英雄,一个大写的人。”

“老师教过我做冰棺的方法,我没学会。”卡妙答非所问地说,“我是用泥土埋葬老师的,不是用冰棺。”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卡妙想到的是辛慕尔的脸:那张脸宁静地仰躺在冰棺里,非常小,非常辽远,就像一个刚刚夭折的婴儿那样干净。她最爱的珍珠花结没有和她一起下葬——在下葬之前,苏鲁特把它取了下来。

“我不是要你用冰棺冻住奥路菲,一个黄金圣斗士,用不着做埋葬死人的脏活。但总归……”教皇停顿了几秒钟,“要把奥路菲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不懂您的意思。”卡妙说,“我不知道他哪里不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你没经历过什么战斗,所以不懂,这很正常。很多时候,一个人看起来死了,呼吸停止了,小宇宙熄灭了——但实际上,他还是没有死。”

“您在让我杀人。”

“这不叫杀人。只是让你把这个死人变得更死一点儿,”教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卡妙想,在授意处决伊凡奇老师的时候,教皇大概也做过这样的手势。

卡妙怔怔地俯视着奥路菲的面孔,这张面孔因为死亡而变得格外俊美又格外悲哀——他感到胸中压着一块巨石,仿佛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不是奥路菲,而是他自己——“太阳面带着疲态,温柔地告别大海……”这两句歌子在他耳中嗡嗡作响,他蹲下去,抚摸着那架琴,徒劳地试图弹出这个旋律,琴弦“咚”地响了几下,随后再没有什么声音了。

“你是个好琴手,我一点都不会弹琴。可是我……我会杀人,你会吗?”卡妙无声地对奥路菲的尸体说,“我没见过你张开眼睛的模样,但是我知道,你有一双温顺的眼睛,温顺得像头小羊羔……你这样的人只会爱人,杀不了人,唯一能杀得了的就是你自己。而我呢……我现在要来杀你啦。”

卡妙抬起嘴角笑了笑。这个笑容苦得能把人蜇伤。

“我不乞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是个罪无可赦的家伙。”他继续想,“我已经毁了两个人——杀了一个妹妹,毁了一个哥哥,我穿上这身金衣服以后,还要在战场上杀掉更多的人。你不知道我这种人对一只羔羊举起屠刀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可是看到你的这张脸,我就想起过去的自己——我从前也刚好像你一样真挚地爱过一个人,那个我亲手毁掉的人……这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卡妙在奥路菲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和脸,就连教皇也看不到。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几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痊愈一样。

从门口吹来一阵晚风,把卡妙的几绺青发扬起来,遮住他面无表情的脸。

“奥路菲已经比死人更死了。”卡妙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病人似的疲倦,“冻气插进他的心脏里,就像匕首那样。”

卡妙从头发的缝隙里望着这间华丽高挑的教皇厅——他看到教皇在瞧着他,其余的圣斗士们都在瞧着他,就像瞧着一个刑场上的犯人——他仿佛感到自己也已经死去了,他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枪毙的,而这会儿,打穿他身体的枪眼已经不会再流血了。

(摘自《圣域史:1970-1980》:

就在一周之后,圣域中发生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政变。庆祝女神诞生的晚宴结束后,教皇指定射手座的艾俄洛斯为自己的继承者。双子座的撒加对教皇的决定感到不满,在星楼上击杀了教皇。教皇年老体衰,被撒加洞穿心脏,当场死亡。撒加假扮成教皇,试图杀害雅典娜未遂。

艾俄洛斯救出雅典娜逃离圣域,在逃亡途中伤重不治身亡。临死之前,艾俄洛斯将雅典娜托付给一位日本富商抚养成人。

其后的十三年间,艾俄洛斯被诬陷为刺杀雅典娜的叛徒,十三年过去,政变的内幕真相大白,艾俄洛斯的名誉才得以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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