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9)

辛慕尔站在灶台边显得极矮。她用汤勺搅着一口大锅——锅子上雾气缭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鱼腥味。辛慕尔和她的哥哥一样,手艺糟糕,并且,似乎是由于这种贫乏的饮食的缘故,她总也长不高,仍然像一个火红的绒线团。

她把大得吓人的锅子端下来,弯腰盛了一大一小两碗鱼汤。她垂下眼帘的时候,模样很像苏鲁特。

“吃饭了,”她说。

卡妙瞧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没有反应。极夜已经降临了。风停雪止,凝滞的、昏暗的寂静充满着冰原,充满在每一棵枯树的枝丫间、每一粒冰雪和泥土的缝隙里。

卡妙安静得一反常态。在他本该洋溢着欢乐和热情的蓝眼睛里,流淌着一种苦涩的深思。

“吃饭了,”辛慕尔又唤了一声。

“哦。”

卡妙慢腾腾地拿起大碗来。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鱼汤。隔着雾气,他的目光不断瞟在她身上……她长得多么像他哥哥,从前,她老是偎在苏鲁特的怀里,像一只毛儿蓬松的小动物。

然而如今她对哥哥的消失只字不提,一滴思念的泪水都没有流,仿佛瞬间长大成人,轻巧地脱离了那温暖的怀抱。

“这鱼汤是苏鲁特教你做的?”卡妙问。

“不,”辛慕尔摇头,“但是我看哥哥做过。把鱼头剁下来,放掉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向来不喜欢见血,“血不能倒在外面,会招狼。”

“怪不得,你和他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卡妙苦闷地笑笑,“一样难吃。”

辛慕尔没有生气,没有反驳,仍旧认真地捧着小碗啜饮鱼汤,如同虔诚地进行着宗教仪式。她咽下一口鱼汤,汤匙从嘴唇里干干净净地滑出来。

“她所有的一切,她的相貌、动作、神情,都越来越像苏鲁特,”卡妙想,有一种痛苦把他的心扯得发紧,“和苏鲁特一样越发沉默而怪倔,一样的淡火红色头发……”

“你吃过罐头吗?”辛慕尔问。

“吃过,不怎么好吃,”卡妙说,“但总归比鱼汤强些。”

“我没吃过,”辛慕尔说,“不过哥哥说,以后圣域会送罐头来。等哥哥做了圣斗士,就能带我们去圣域了。”

她说得认真、笃定、不容反驳。可以从她那玫瑰色的眼睛里,看出一种天真的热诚。仿佛她的前方只有一条路——做圣斗士的妹妹。在她的幼小的心里怎么可能让死亡这个字眼烙下血痕呢!哥哥是永远不会死的。他有时会受伤,有时会离开,但决计不会死,因为他还要做英雄……她想起了哥哥答应带给自己的巧克力糖。

“不,我不能够,”她喃喃自语,为自己总是惦记着糖块而感到羞愧,“我应当长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长大了,”辛慕尔说,“因为我是圣斗士的妹妹。”

“这不公平。”卡妙说,“为什么只相信你哥哥能做圣斗士,而不是我?”

“你是家人,”辛慕尔一本正经地看着卡妙,“哥哥说的。”

卡妙痛苦地低下头,把手指插进一头青发间。他觉得自己的一双眼可能湿润了。

“哥哥,又是哥哥!……这个混蛋到底教你些什么!……”他咕哝着。

鱼汤下肚,辛慕尔的脸暖得通红。她像妇女那样做家务,收拾碗碟。卡妙发现,她甚至比吃饭之前更像苏鲁特了。她的嘴唇和哥哥一样,形状很好,甚至说得上是甜美,好像总准备在笑,然而他们很少笑。正是这张嘴,有两片甜美的嘴唇的嘴,前几天吻了卡妙一下。

“苏鲁特的嘴唇也会像她那样柔软吗?”卡妙想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扭过脸去,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窗户上结了冰花,屋里的火光亮闪闪地映在玻璃窗上面,像森林中的太阳……

卡妙漫不经心地用指甲抠着冰花。苏鲁特的身影仿佛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他的心被一种甘美的疼痛啃噬着。

“我怎么可能爱他……”卡妙自嘲,“这是多么愚蠢啊,去爱一个男性,一个古怪、无趣的家伙,总是阴沉着脸,他的拳又硬又冷,冷得厉害,”卡妙懊恼地想着,愤愤地在窗户的冰花上抠出长长两道,“然而我要和他争抢圣衣……”

整个晚上他的脑子都在被这种古怪的、灼人的懊恼折磨,可是他的心仍旧浸满了那甘美的疼痛。入睡时,他直呆呆地躺在炕上。挨着炕的墙上还有三个人的画像,三年过去,这些画磨得斑驳了,灰扑扑的,卡妙借着黯淡的烛光端详着它们。画上,苏鲁特和辛慕尔的脸已变得模糊不清了。这是苏鲁特自己画的,浅而拙劣。画在旁边的、卡妙神气的自画像仿佛在嘲笑它们。

“是啊,”躺在炕上的卡妙也笑了一下,“真是个画画难看的家伙。”

他坐起来,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驱使着他拿起笔,一笔一笔地补画着苏鲁特的脸。这一次,他画得极其认真,一反往常。

“你在做什么?”辛慕尔凑上来,趴在他的肩头,问道。

“喏,”卡妙拿笔指了指墙,“你哥画得太丑了,我给他补补。”

“哥哥是战士,不是画家,不需要画得好看。”辛慕尔说,“别忘了把我也补一补。”

“嗯。”卡妙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干嘛哭?”

“我没哭,你看走眼了。”

“你分明在流泪。”

“因为我困了,”卡妙拿手背揩揩眼睛,“把你画完,就睡觉。”

他画完辛慕尔的脸的最后一笔,吹熄了蜡烛。似乎有雪落下的声音传来,他木然地睁着眼睛,听雪的声音,一片雪花落在冰原大地上,立刻就和大地融在一起,谁也找不到它了。

一只小手伸过来,按在他狂乱不安地跳动的心上。是辛慕尔的手。

“干什么?”卡妙问。

“黑,我有点怕。”辛慕尔说,“抱着我吧。”

“找你哥去。”

“哥哥不在。”

“你不想他吗?”

“想,但是他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反正,以后他做了圣斗士,就会经常不在。哥哥说,你会娶我,那我以后就要做你的新娘子。是这样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

“但是哥哥说过,哥哥从来不撒谎。”

卡妙叹息一声。“过来,”他张开臂膀,把钻进他怀里的辛慕尔搂住。

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睡稳。他拥抱着怀中这个年幼的、鲜活的生命,嗅着她的头发,偶尔在想,如果能和她结婚,也不错,她多么像她的哥哥啊。他不由得感到奇怪:在黑暗里,苏鲁特的面容仍然像永恒的星光一样明亮着,在他心中若隐若现,但却久久不会消失无踪。

“这绝不可能是爱情,”卡妙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她不是,对她哥哥也不是。”

然而,每当想起苏鲁特时,他仍然想哭。他的心痛得要命——一种焦灼的念头直扯着他的心。他是那么想去见苏鲁特,对他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要说的话。

“要对他说什么呢?”卡妙忍着眼泪想。

冰花又爬上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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