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7)

卡妙长到了十五岁。用他的话来说,他是“老天爷忘了拿回去”自己的命。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蓝,那样快活,他的声音整个儿地变粗了、沙哑了,青色的头发长到了背中间,个子越蹿越高。他大步流星地行进在从男孩到男人的路上,得意洋洋地挥洒着火热的朝气,谁都不会把这少年和“死亡”这个黑暗的、冷冰冰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词儿联系到一起去。可就在不久之前,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还不相信,卡妙的生命之火竟然能在永久冻土上熊熊燃烧呢。

“你还活着?”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说着,转过脑袋瞟了卡妙一眼就转了回去,藏在灰胡子里的脸上掠过一个逗弄女儿的笑容,把汤匙送到噘嘴的玛芬卡嘴边。

玛芬卡八岁了,还要让爸爸喂饭。这多么奇怪啊,卡妙想。她爱爸爸,但是她不说。她欺负爸爸、要他喂饭,因为她爱他。他们之间的爱又深又浓,鲜明刺目地闪烁着,直刺向卡妙的心。

“没错,我命大,活着呢,”卡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很失望啊?”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擦了擦女儿的嘴角,拖着长腔说:

“活着吧!——活着比较好。”

他又一次转过头来,上下端详着卡妙,露出一个笑容:“长高了,成了大小伙子啦。”

“你也变得更老了,老头儿,”卡妙嘲弄地笑了一下,“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但我记得你的胡子。一看这胡子,准是你。”

“叫我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老头儿不耐烦地说,“怎么?就你一个人?”

卡妙挠了挠头发,又情不自禁地摸摸脸。就在两天前,辛慕尔软软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下。他摸着她吻过的那一块地方,觉得它在热辣辣地跳动,把他的心灼烧得烦躁起来。他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雪,雪的苍白庞大身躯在窗外伸展,远远地伸到天尽头。他陷入某种深思,心头萦绕着赶也赶不走的困惑。

“最近苏鲁特除了永恒冰壁,哪儿也不去。”过了好一会,卡妙闷闷地回答,“他就盯着那个看。反正,那东西迟早是他的。”

“你不跟他抢吗,小子?”

“怎么啦?你怕我抢走他的圣衣吗?”卡妙反问道。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起身下地,蹬上脏兮兮的毛靴,打开门,一股猛烈的冷空气闯进来。他用靴底对着卡妙使劲一踹,把卡妙踹到雪地上。

“狗崽子,”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说,“你的斗志呢?”

卡妙闷哼着站起来,捏起拳头,回敬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一拳。老头儿咳嗽几声,从大胡子里抖出一团团雪粒。

“对!对!”他大笑着说,“活下去!在冰原上活下去,就要战斗。如今你有力气了,能在这儿活下去。”

“苏鲁特教我的,”卡妙答道,“如果是他,就不止把你打个趔趄这么简单啦。”

然后出现了静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卡妙的心里刺痛一下,他的脸色严肃下来,垂下眼睛,望着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脚。

“圣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卡妙沙哑地问,“如果苏鲁特穿上了水瓶座圣衣,他就会参加圣战吧?他会死吗?”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拍拍卡妙的肩,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等待圣战等了一辈子……但是现在总归不是圣战的时代。”

“那什么时候是圣战的时代?”

长久的沉默之后,老头儿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

“等你们长大成人的时候。”

卡妙抬头,眯眼瞧着灰白的、被云层遮蔽的天幕,一团团巨大的乌云缓慢地翻滚着,这是大风雪即将来临的先兆。冰原在呜咽,在悲鸣。

“但是你让我活下去,你也在活着,活得好好的,你陪女儿玩,还给她喂饭,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们一次,让苏鲁特替你穿上圣衣,替你送死……他有个妹妹!她和你女儿差不多大……你就让她哥哥去送死……”

卡妙一把扯住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领口。他长高了,从而能够轻而易举地直视老头的目光。他的蓝眼睛中涌动着亮闪闪的痛楚和怨愤,把老头儿的心猛地烫了一下。

然而,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铁钳似的大手还是牢牢握住了卡妙的手腕。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圣斗士意味着什么?是光荣、自由,是整个人类的命运!知道吗?你们在为人类而战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雅典娜,没见过全人类,他们是谁,我一个都不认得……但是我知道,我的朋友,教我在这儿活下去的人,就要死了!……他还有个妹妹……”

卡妙说着,不吭声了。

“这是怎么啦?”他想,“一想到辛慕尔,我的心灵就异常沉重,难以呼吸……”

他突然回忆起辛慕尔不久前对他偷偷说的话:“听哥哥说,你将来会娶我。”他至今还能想起她在他脸上吻过的感觉,湿湿的温温的……辛慕尔长大了一点,可又像没有长大的样子,她还是细声细气地说话,有一双小小的、粗糙的手,她玫瑰红色的双眼和下颌的线条简直和哥哥一模一样……而她的哥哥,那个同样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的少年,正如在履行一场沉默的临别仪式,让妹妹投向卡妙的怀抱,自己缓缓地、义无反顾地披上战甲,走向杀戮,走向死亡。

当卡妙忽然明白了“圣斗士”这个词汇含义的另一面时,风雪让他觉得窒息,雪云好像巨大的门扉,渐渐地闭合起来,把天空掩盖住了。从中纷纷扬扬地洒下灰尘一样的雪。冰原上旋起了寒风,仿佛在应和似的,也向空中扬起一团团积雪。天地间,除了卡妙,除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除了盘旋、怒吼、哀号、呻吟的雪,什么也没有。

“你让我做圣斗士吧,伊凡奇老师。”卡妙说,“让我代替他参加圣战……”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没有说什么。他的大胡子颤抖了一下,无数亮闪闪的冰晶攀在上面,显出一种老态。

“把圣衣给我吧,老师……”卡妙再一次请求着,“让他活着吧,他还有家人……”

“你……想做圣斗士的理由就是这些吗?”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嗓子有些哑。

卡妙不清楚,自己的请求是发自内心的愿望呢,还仅仅是一时的冲动。越是思索,他就越是纠结、沮丧,好像无边无际的天上的乌云也笼罩了他的心……苏鲁特的双眼仿佛不停在他眼前展现着,在茫茫冰原中非常明亮……那是倔强、深邃、玫瑰红的一双眼。

“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死。”卡妙答道,心中不断地想着那双眼睛。

“这是一种软弱的私情,”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会毁了你。”

“不,绝不会的。”

风在响。雪的声音增大了,像猛然提高的歌唱。

“那就在圣衣争夺战里获胜,打败他!”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大声说,“把你自己变得比他还强!”

“明白了,伊凡奇老师!”

卡妙满脸兴奋——他刚刚躲过了老头儿猛地朝他踹来的一脚。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