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6)

看起来,苏鲁特完完全全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有一头像火一样红的头发,有一双冻得红通通的、薄薄的耳朵,身躯里流淌着十二岁的鲜红的血。鲜血多么红啊,红得像太阳,红得像火。血从狼撕咬的伤口流出来,一滴滴淌出来,像一把把小小的火炬在燃烧。

“哥哥,你疼吗?”辛慕尔惊恐地问,“你一定很疼吧?你会死吗?哎呀,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呀?”

她蹲下去,给苏鲁特的腿缠上一圈圈布。她的眼睛里一会是绝望,一会是爱,一会是惆怅。

苏鲁特觉得,她的惆怅的眼睛和母亲的非常相似。在苏鲁特五岁的时候,他看到母亲久久地坐在窗台上,一边摇晃着双腿,一边触摸花瓶中的一支正在枯萎的玫瑰花。从窗外,可以听到楼下传来嘹亮的歌声:

燃烧吧,营火,蓝色的夜晚,

我们全都是少年先锋队员。

光辉的时代,今天已来到,

我们的口号:“永远准备好!”……

苏鲁特爬到母亲的膝头,朝窗外俯视下去。他看到有一班六年级学生列队经过,他们的步伐都是那么轻快有力,红领巾在每个人的胸前飘扬着,在阳光下仿佛也闪着光,灼灼动人。

“妈妈,”苏鲁特问,“我什么时候也能戴上红领巾啊?”

母亲凝视着苏鲁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沉默了一阵子。

“告诉我,好孩子,”她低低地反问道,“你为什么想带红领巾呢?”

“你看,妈妈,他们像英雄。”苏鲁特指着那些歌声嘹亮的少年,说,“他们的胸前就像系着红霞。”

母亲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一个词儿,好像是谁的名字。她用大拇指轻轻搓着苏鲁特的脸。在苏鲁特看来,母亲有点凹陷的双眼是善良的、软弱的。

“我的宝贝,”她喃喃地说,“你很像你的爸爸。”

苏鲁特想问母亲自己哪里像爸爸,但是没有问。窗外的歌声渐渐远了,好像溶化进了暖洋洋的、绿荫葱茏的春天中。

“不要唱他们的歌,”母亲耳语一般地说,“妈妈来教你念诗。”

随即,她抬起头,自顾自地念起来:

我活着,像座钟里的布谷鸟,

我不羡慕森林中的鸟儿们,

上紧了发条——我就咕咕叫……

她垂下眼帘,笑了笑,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她的眼睛仿佛是玫瑰正在凋谢的颜色。

苏鲁特仍旧直直地瞧着窗外。他仍然喜欢少先队员的步伐,喜欢他们的歌——愉快,明亮,银花四溅,像解冻的河水。他想做一个英雄,并且把它当做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母亲。在想象中,他已经多次因受伤而奄奄一息,最后,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胸膛,他捂着流血的胸口,呼吸着潮湿的泥土的气味,用愈来愈黯淡的目光望着胜利的朝霞……

很多次,他就这样在战斗中“牺牲”、壮烈地“死去”,怜惜自己燃烧过的生命,也为失去自己这个儿子的母亲而感到惋惜。苏鲁特从来不敢把他的想象告诉母亲,他知道,母亲会为他哭坏眼睛的。不过,她的双眼可能早就为谁哭坏了。

直到现在,他长到了十二岁,他的英雄梦想仍旧没有消失,它常驻心中。可是母亲呢?他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她老是穿着蓝色的长裙,坐在窗台上,念诗,哼歌,像一只轻盈的鸟。苏鲁特不会再见到她了。他还活着,却抛弃了她。

“妈妈,你原谅我,原谅我,我是个罪人……”苏鲁特无声地说,抿了抿嘴。窗外的天空变得越来越黑了。

在他们身后的炕上,卡妙还昏睡着。

这个青色头发的少年带着新鲜的寒气闯进了苏鲁特的生活。他自由自在地、不经打磨地沿着天性生长,大声笑,大声哭,一双蓝眼睛转来转去,有时候狡黠地眯着,捉弄辛慕尔,有时候眺望远方的冰山,想找爸爸时,他迈开步子就走。他的灵魂清澈、洁净,是一块长着棱角的冰。

苏鲁特接了一杯热水,爬到炕上。他闷哼一声,血从腿上的布渗出来。

“哥哥,为什么要救这个坏家伙?”辛慕尔问,“他要和你抢圣衣,还害得你被狼咬……”

苏鲁特没有回答妹妹的话。他长时间地凝视着沉睡的卡妙,面无表情。过了一会,他把热水灌进了卡妙的嘴里。

“大概,哥哥不觉得卡妙是坏家伙,”辛慕尔想。

她看不懂哥哥,却认同哥哥所做的一切事情。哥哥要做圣斗士,她就崇拜圣斗士。哥哥总说,要把生命献给女神,为大地的和平而战斗。辛慕尔觉得,她的哥哥是不平凡的。

只是今天,她心里害怕了。她头一回觉得哥哥会死去,不知什么缘故,她隐隐感到他在等待死亡降临。于是,她哭了。

后来哥哥把她抱得紧紧的,亲吻个不停。她的脸颊变得湿漉漉的。就连那个坏家伙卡妙,也在一旁流着泪呢。

辛慕尔爬到抽泣的卡妙身边,瞧着他。

“哥哥说,你要做我们的家人。”

卡妙抽抽鼻子,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男孩子的倔强让他停止了哭泣。他的蓝眼睛变得深了一些,闪闪发亮,好像在思考一些东西。

苏鲁特浅浅地笑了一下。

“没错,就这样,辛慕尔,”他说,“和卡妙握握手吧,从此你们俩就和好啦。卡妙,你不许欺负她……”

“上次你把我揍得不轻,”卡妙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辛慕尔的小手,“有你在,我怎么敢欺负她……”他停顿了几秒,“你要一直在。”

“但愿吧……”苏鲁特回答。

卡妙半晌没有出声。炉火摇曳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突然,卡妙扳着苏鲁特的肩膀,摇晃起来。

“干嘛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卡妙说,“我不许你死。喂,听到了吗?你要一直活着,就在这儿,教我做一个战士,教我揍人。”

“好。”

“’好’是什么意思?”卡妙把苏鲁特的脸揪起来,捏成咧嘴笑的形状,“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苏鲁特口齿不清地回答,然而他的双眼中,也出现了快活的、非常难得的笑意。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