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5)

夜又一次降临了冰原;这次的夜寂静、寒冷、漫长,把他们的木屋笼起来,仿佛是一道无形的薄幕,把他们三个人和渺无边际的世界隔绝了。

卡妙被苏鲁特灌了一杯热水,醒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热水,好像在用它融化着肚子里的冰。

苏鲁特疲倦地躺回在炕上,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他端着空杯子,指甲缝里有血,眉头紧锁,脸色很白。受伤时,苏鲁特与平时不同,像是怕冷似的浑身发抖,不知为什么,甚至还显得有些俊美。刘海在他的额头和眼睛上投下一层浅淡的、摇晃的阴影。

“他这样有点可怜,”卡妙想,用指尖去轻轻触碰苏鲁特的刘海,瞧着他沉默的酒红色的双眼,突然开始试图回忆曾读过的一些诗。

他的心不是为诗而生的。他读诗、背诗,诗句从他的双眼中滑进去,再从嘴里原封不动地溜出来,一个鳞片都不给他留下。然而现在,卡妙头一次主动去回忆这些诗——他仿佛是沿着诗滑过的痕迹慢慢前行,一些词句,像“哭泣”啦,“短暂的生命”啦,“永恒眼光的柔波”啦,一个接一个地叩起他粗糙的心门来了。有一瞬间,他的心慢下来,柔软下来,沉浸在宁静和怜悯中,他想,苏鲁特,这个寡言少语的、比自己年纪大一天的少年,又一次收留了自己。

“古怪的家伙,”卡妙小声嘟哝着问,“为什么还要救我?”

苏鲁特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拦卡妙触碰自己眼睛的手。他太疲惫了,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声音,他的睫毛小心翼翼、又轻又痒地拂在卡妙的手指上。

“哥哥为了救你,伤得很厉害,”辛慕尔哽咽着说,她蜷起来,坐在炕的另一侧,“哥哥回来的时候,腿上流了很多血。”

“救我?”

“要不然,你就给狼咬死了!……”

“狼?”卡妙问,疑惑不解地看着苏鲁特,“怎么回事?”

苏鲁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指了一下地面。那里躺着一只浑身是血的死狼。

“我扛你回来的时候,碰上了这东西。”

“我是不是得感激你,英雄大人?”卡妙敛起胳膊,烦闷不堪地说,像是在反击一种不知何故感受到的耻辱,“我没让你救我。我还连累你伤了一条腿。”

“你能找到爸爸吗?”

“你别管我,”卡妙不由自主地反驳道,“我找不找得到爸爸,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

接着,他们都沉默不语起来。开始有夜风的喧嚣声在拍打玻璃窗,烛火咝咝有声。卡妙仰起头,茫然地望着墙皮有点脱落的天花板,现在,又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他凝视着它,似乎在等它掉下来。他又后悔又难过,犹如刚刚犯下一桩罪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苏鲁特说出刚才那番话。

“对不起,”卡妙小声说。

苏鲁特没有理会卡妙,扭过头去看着他的妹妹。

“辛慕尔,你想吃巧克力糖吧?但是哥哥找不到巧克力糖。”

“不要紧的,哥哥……只有鱼汤也好……只要哥哥没事就好……呜……”

辛慕尔跪在炕上,双手环着苏鲁特的胳膊。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苏鲁特的肩膀上。

“没事啦,没事啦,”苏鲁特拍着妹妹颤抖的背,“鱼汤不好吃,不光是你,不光是卡妙,哥哥也吃腻了。对吧,卡妙?”

“……嗯。”

“这两天不用吃鱼汤了,我们有狼肉。”

“狼肉?”

“就是那个,”苏鲁特朝狼尸体努努下巴,“怎么,你不满意吗?”

“没有不满意……”卡妙难堪地别过脑袋,哆哆嗦嗦地咬紧下唇,不让泪水流出眼眶,“没有不满意。”

没过多久,卡妙也哭了。泪水奔涌而出,越擦越多,糊在他的视野里,那桌子、烛火、地下的狼、兄妹俩的红色的脑袋,都在他眼中抖动着。

“我不……不找爸爸了……”卡妙泣不成声,“你原谅我吧……”

“那你只能留在这儿了,”苏鲁特说。

“嗯……我留在这儿……我在这儿,和你一起训练……做圣斗士……”

“不要,”辛慕尔抽了一下鼻子,“做圣斗士的只能是哥哥。”

苏鲁特无奈地笑了笑,摸摸辛慕尔毛茸茸的红色卷发。

“别这么说,辛慕尔。以后,卡妙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啦。”

“他要生活多久?”

“不知道,”苏鲁特长长地、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也凝望着破旧的天花板,“可能要一直住下去。你就把他当做另一个家人吧,辛慕尔。”

“家人?……”辛慕尔疑惑地看着卡妙——他依然在啜泣,蓝眼睛泪水朦胧——她还没有习惯家中有一个长着蓝眼睛的家人。

“是的,家人。别害怕,辛慕尔。”

苏鲁特把辛慕尔抱在怀里,不住地吻她的额头、眼睛、她的瘦弱的小手。

“别害怕,我一直在,”苏鲁特把辛慕尔的手捧在手心里,轻轻地搓着她一根根手指,“辛慕尔,我多么爱你啊。你是我的生命,我全部的希望。”

他细细端详着她的指头,它们毫无血色,又细又小,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怜。苏鲁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手指是怎样编出一条条漂亮的花绳的。每当辛慕尔编花绳的时候,她便会专注地垂下脑袋,系着复杂的、苏鲁特如何都看不懂的绳结,她的小手指在绳线中来回穿梭。

这将会是一双修长而柔美的手,苏鲁特想,摩挲着妹妹有点粗糙的小手。有泪流出来,沾湿他的脸颊,他也浑然不觉。在遥远的未来,辛慕尔的手会采撷多少草叶和鲜花啊;或许,她的手指还会撩起清澈的、被阳光晒暖的溪水,她把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珍珠似的温柔的光泽。会有人来爱这双手——会有很多人,然而没有一个能像苏鲁特这样用心爱它们。他不相信有谁会这样去爱。

苏鲁特看着自己粗糙的、已经显突出骨节的手,看着手腕上青绿色的脉管,他感到它在隐隐地跳动。他想,这跳动在不久之后的便会沉寂下去,戛然而止。在圣战中,在与冥王斗争的崇高的战斗里,在他的生命发展得最茂盛、最灿烂的时刻,正是他作为战士最强有力的那一刻,生命便会离他而去。他的鲜血会流光,流得一干二净,深深地浸在可爱的大地中,为全人类的幸福而献祭。那时,他再也触碰不到辛慕尔了。他再不能这样握着她的小手,轻轻拂去她因为失去了哥哥而滚落的泪珠了,再也不能了。

苏鲁特瞥了一眼卡妙,沉默了一会儿。他盘算着——尽管有点不情愿,自己死后,就让妹妹嫁给这个蓝眼睛的少年。要让卡妙成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代替自己保护她,牵住她柔美纤细的手,带她去南方,去阳光下,在这片被自己和战友拯救了的土地上,跳舞,欢笑,吃巧克力糖。他们的笑声要回荡在海边,回荡在森林里,他们的双脚踏在大地上,走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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