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4)

然而第二天早晨——不巧,被苏鲁特说中了——卡妙怎么也不愿离开被窝。他把青色的脑袋埋进枕头,仿佛它是一个温暖的胸膛似的。辛慕尔喊他,用只比婴儿大一点的拳头捶打他,掀开他的被窝,好叫他快些起来。但是卡妙嘟囔着,无动于衷。苏鲁特把卡妙扛下炕去,打开屋门,狠狠地把他摔在雪地里。

那之后的两天还是这样。每次,卡妙吐出一口新鲜的积雪,恼恨地盯着苏鲁特时,看到的都是苏鲁特像雪一样冰冷的脸。

“你杀掉我算啦,”在第四天时,卡妙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抹掉脸上的雪,“反正,我看你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活。”

“我不能杀你,”苏鲁特回答,“否则,我在削减圣战的有生力量。”

卡妙打量着苏鲁特微眯的、居高临下的酒红色双眼,讥讽地笑了一下。

“有生力量?”卡妙伸出冻得粗糙的食指,在自己和苏鲁特之间来回比划,“你,还有我,”他说着,用力点了两下自己的胸口,“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拿到圣衣,只有一个参加圣战。明摆的事情!我争不过你,我让给你好啦!”

卡妙恶意地笑着,粗粝地喘着气,干裂起皮的脸颊颤抖起来。他的乜斜着的蓝眼睛闪烁着泪花。

“我早就听够你们那一套了。什么圣战,什么雅典娜,我通通不晓得,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爹妈不在这儿,你们把我骗过来,不是为了带我找爹妈,是叫我给那劳什子雅典娜奉献生命。反正都是死! 你们都是骗子,老头儿也是,你也是……你们才是邪恶的人,又是谎言,又是欺骗,让雅典娜去消灭你们吧!……消灭你这个打我、冻我、给我吃臭烘烘的鱼汤的家伙……”

说着,卡妙一把抓住苏鲁特的手腕,把他的手卡在自己喉咙上。

“来吧!……你不就是想杀我吗?来杀我啊!……”

苏鲁特久久沉默着。风把苏鲁特的红头发吹起来,猛刮到一边,像一缕缕野草。

“你在侮辱我,”苏鲁特说,“我要杀你,也不在这时候。至少等到我们为了争夺圣衣战斗的时候。”

“得了吧!你干嘛不让我早点死?”

“死和死不一样。死在这儿,你是一个懦夫,一个变节者。但死在战斗里,你就是牺牲。你的死带上了女神的荣光。”

“又是女神?”卡妙一声冷笑,“你就那么信她?你见过她?”

苏鲁特摁在卡妙喉咙上的手颤动起来,绷在一根即将置卡妙于死地的弦上。这颤动低微、静默、可怕,蕴藏着某种可摘星辰的、难于想象的力量,与卡妙奔涌的热血只隔一层皮肤的距离,卡妙咽下一口唾沫,苏鲁特的手掌感到他的喉咙小心翼翼地蠕动了一下。

他们对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雪在融化——尽管几不可闻,他们仍然听到了雪融化的声音。并且,由于他们灼热的心跳和吐息,雪化得快了一些,这声音犹如一条条缝隙在空气中迸裂。

就连辛慕尔那双娇嫩而灵敏的耳朵都听不到这样的声音。它渗进两个少年的耳中,接着,他们听到无数的、这颗星球其他地方的哭泣和欢笑声,听到生命和死亡的声音,听到地球的公转和风在地球上拂过的声音。他们在一瞬间听到了宇宙。

这些声音滑到他们的胃里,又像刺一样牢牢扎进他们的心里。

苏鲁特的手从卡妙脖子上松开,慢慢落了下去。他移开了目光,扭过身,远远地凝视着让朝霞映成粉红色的积雪。

“你见过你爸爸吗?”苏鲁特沙哑地问,“为什么要找他?……你就相信他不会让你挨饿吗?”

卡妙无精打采地躺下,张开四肢,仰在雪地上。

“谁知道呢……”卡妙回答。

“这样躺着,你会冻死的,”苏鲁特说,“死得不知不觉。”

“死就死呗。”

“你死在这儿,我不想给你收尸。”

卡妙慢腾腾地起身,啐了一口。

“那我死到别的地方去,”卡妙说,“我找老头儿去。”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也不会管你。”

“为什么?”

“他连我都不管,我差不多半年才见他一次。”苏鲁特停了停,然后说,“他有玛芬卡了。”

“玛芬卡?那是谁?”

“他女儿。”

“哼,老头儿也是个爸爸。”卡妙讥讽地笑了一声。

“只是玛芬卡一个人的爸爸。”

卡妙没吭声,朝着远方的雪山走去。积雪上的粉红色越来越淡——天变得苍白、发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心中笼罩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觉得它又大又沉,并且正在慢慢地死去,慢慢地沉下来。

他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望着苏鲁特。

“不说点什么吗?……”

“我要说什么?”

“就说……”卡妙僵硬地说,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哪怕说’我要打死你’也好,说我是懦夫、混球也好!……”

“我不拦你,”苏鲁特说,“你去找你爸爸好了。”

卡妙扭过头去,望着空无一人的雪山。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冷。风吹到他的脸上,像无数只箭刺进他的皮肉。他感到血液在冻结,血像水一样,在结冰的时候,也会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响声。苏鲁特也能听到这声音吗?他不知道。

他往前走,仿佛觉得自己拿着一根画笔,在雪山上方的那一块苍白的天空上,画他的爸爸。他爸爸应该是和他一样的青色头发吗?是蓝色的眼睛吗?长着胡子吗?

他想,爸爸大概是长着胡子的。所有的爸爸都长着胡子,这样在咧嘴笑着的时候,就能把被烟熏黑的牙齿狡猾地藏起来。爸爸也都是抽烟的。

卡妙走着,听到自己血液的声音越来越慢而响。他也走得越来越慢,后来倒下去,用手掌和身躯爬行。他在雪地中陷下去,胳膊直直地伸向前方,头发里结满了冰。最后,他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风从他的背脊上掠过,呼呼直响。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又静又长的梦。醒来时,闻到一股温暖的炉火味和淡淡的鱼腥味。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苏鲁特像往常一样紧紧绷着的脸。苏鲁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热水灌进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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