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3)

晚饭之后,鱼腥味暂时掩盖了柴火的气味。在火炉边,辛慕尔编着白天没有编完的花绳。卡妙靠在贴满亮闪闪的贴纸的窗棂上,望着乌黑的夜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轻飘飘地撒着只有在屋檐的灯下才能看清的小雪花。苏鲁特栓紧了门闩,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你怕狼吗?”卡妙问。

“你什么意思?”

“干嘛把门闩这么紧?”

“狼会咬辛慕尔,”苏鲁特回答,“要是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绿眼睛,那就是狼的眼睛。不过,当你看到一只狼的时候,就说明已经有十几只在附近了。”

卡妙朝着飘雪的、黑乎乎的远方看去,似乎看到一些闪烁着的光点,但看不清它们究竟是不是绿色的。它们在黑夜里时隐时现,然而每一次闪动,都好像与卡妙对视,把他盯得害怕起来。

“老头儿骗了我,”卡妙闷闷地说,“他说如果我来做圣斗士候补生,就带我找爸爸和妈妈,”他停顿了一下,僵硬地重复了一句,“他骗人,这里根本就没有我爹妈。就算有,也让狼给吃了。”

“让你看书的不是你爹妈吗?”苏鲁特问,隔着冒热气的茶炊打量着卡妙。

卡妙的头发是一种奇异的青色,照苏鲁特看来,像是乌云下面的海的颜色,让人的心沉沉地坠下去——在这样的海里游泳,会让人闷死。

不过,卡妙有一双又愉快又明亮的、此刻又稍稍染了点儿忧伤的蓝眼睛。苏鲁特怎么也不会相信,在人的身上还有这样纯净的蓝色。从前,他只有在万里无云的冰原的天空上才会发现这种颜色。

“他们不是我爹妈,”卡妙说,“我叫他们叔叔和婶婶。他们让我读加缪,读夏多布里昂、萨特……嗯……魏尔伦,有时候还要我背,背不出来就得饿肚子。叔叔从来不陪我玩,也不抱我。大概,如果是爸爸的话,就不会不抱我,就算我背不出诗也一样——反正我连法语都不太熟。所以,他们就把我送回俄罗斯了。”

“这很怪,”苏鲁特把滚烫的茶壶拿下来,“……这样说,你以前见过你爸爸咯?”

“没,但我觉得,我爸爸就该是这样的,”卡妙坐在木椅上,一边“吱吱”地晃着椅腿,一边问,“你爸爸是这样的吗?”

苏鲁特的神情仍旧冷漠、刻板,然而有一秒钟,他的被火光照耀得明亮起来的玫瑰色眼睛黯淡了一下。

“我也没见过爸爸,”苏鲁特说,“我没有爸爸。”

“你也够怪的——辛慕尔,你见过爸爸吗?”

“我没爸爸,”忙着编花绳的辛慕尔头也不抬地说,“我哥哥从来不说谎。”

“哈哈,那我们算是同类啦,”卡妙说,“玛露霞阿姨说,我们都是被生活抛弃的人。”

“才不是!”辛慕尔响亮地反驳道,仿佛要成为圣斗士的不是她哥哥,而是她自己,“我们是被伟大的使命选中的人,我们是雅典娜的战士,懂吗?前方有严酷的圣战在等着我们……”

“真没劲,”卡妙拖着长声说,“你怎么也是老头儿那一套,又是雅典娜,又是圣战的。”

苏鲁特依旧面色阴沉、一声不吭地望着茶壶——他的双眼似乎不仅仅在看茶壶,也望着某种更深更远的东西。在沉思中,他眼中的玫瑰色愈来愈深,酿着又酽又涩的酒。

“别玩了,辛慕尔,”过了一会,苏鲁特说,“该睡觉啦。”

他爬到炕上,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在靠一侧墙的地方整理出一个新的铺位。

“以后你就睡在这儿。”他拍了拍新铺位,对卡妙说,“不许打呼噜,不许抢被子,不许霸占我的地方。”

不过,炕很宽,足够三个人躺。在挨着炕的另一边墙上——靠近辛慕尔的铺位——贴着几张撕秃了的星星贴纸。在这些黏着灰尘的星星下方,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牵着手的孩子,大孩子短头发,小孩子长头发、穿裙子。旁边写着几个词儿:“哥哥”、“圣斗士”、“爱”。

辛慕尔用小小的身体把这块涂鸦挡住,朝卡妙说:

“不准看。”

“画得那么丑,我才不看,”卡妙吐吐舌头。

“你还是看到了,坏蛋,”辛慕尔急了,“哥哥,他说这画丑。”

“我画得这么丑吗?”苏鲁特浅浅地笑了一下。

原来,这画儿是苏鲁特画的。

“画得简直……太难看啦!”卡妙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倒在炕上,“我没见过比你画得更丑的家伙。”

苏鲁特从枕头下摸出一根铅笔,递给卡妙:

“喏,有本事你来画。”

然而苏鲁特没有如愿把卡妙难倒。显然,卡妙有不错的画画才能,他二话不说,接过笔在旁边画了一幅生动的自画像,画上的卡妙得意地咧着嘴,站在苏鲁特的自画像身旁——而且,还狡猾地让自己高出苏鲁特半个脑袋。

“天,还真有你的。”苏鲁特难以置信地瞧了他一眼,“不过你真的有这么高吗?”

“大概吧,”卡妙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都十二岁了。”

“我也十二岁。你几月几日生?”

“不知道,不过他们按二月七号给我过生日,他们说这是我头一次进他们家的日子。”

“我比你大,”苏鲁特在炕上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我二月六号生。”

“什么嘛,才大一天。”

“大一天也是大,”苏鲁特煞有介事地说,这时候他的神情才真正像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你得喊我哥哥。”

“哥哥,你别让他这么喊,”辛慕尔一面抱紧苏鲁特的胳膊,一面又对卡妙说,“坏蛋,不要和我抢哥哥。”

“送给我我还不要呢!”

苏鲁特好长时间地望着卡妙,望着他青色的、狼鬃毛似的头发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你真的比我高吗?”苏鲁特说,“我不信。”

“不信咱们就来比一比。”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一起,脑袋顶在墙上,努力绷着他们的腿和脚尖,好让自己显得高一些。苏鲁特绷了好久,还是差卡妙的脚尖有半个脚掌的距离。

“看,我没说错吧?”卡妙得意洋洋。

苏鲁特不言不语地爬到炕边,吹熄了蜡烛。

“睡觉,”苏鲁特说,“明早不许赖床。”

辛慕尔缩成小小的一团,倚在苏鲁特的怀里。

“哥哥,给我唱支歌吧。”她小声地说。

于是,苏鲁特一边拍着辛慕尔,一边轻轻地慢慢哼唱起来:

被太阳灼伤,

绯红的海洋渐渐干涸,

我听你说过,

我亲爱的鸽子,

那里将不再有爱……

在另一边,早已经响起了卡妙平稳的、熟睡的呼吸声。

静悄悄的夜晚冷了下去,只有屋子里的空气是温暖的。在屋檐上,挂着一滴久久不落的水珠——在它即将滴下去的那一刻,西伯利亚的寒夜把它冻了起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会重新融化,滴在广袤的、孤独的、仿佛在沉思的冰原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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