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2)

将卡妙送到一座小木屋门前之后,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潮湿的、半融化的雪地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雪橇痕迹。

太阳久久地悬在西方的低空。枯枝把迟迟不落的浅红的晚霞割成一块一块,太阳就躲在枯枝后面,用好似雾气般的温存而神秘的目光瞧着卡妙。

卡妙捏起雪球,铆足了力气朝太阳扔去,雪球碎在地上,扬起一阵亮晶晶的雾。他喜欢看这种呈现金黄色的雪雾,又捏了两颗雪球扔出去,仿佛在看一场场表演。

好长时间木屋里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卡妙等得不耐烦了,把雪球“嗵”地丢在棕黑色的木板门上。

门打开一条缝,从屋里探出一个大眼睛、火红色卷发的小姑娘,一串没有光泽的珍珠发饰系在她的辫子上。她看起来只有五岁,只比餐桌高一点儿,她仰起脸蛋望着卡妙,玫瑰色的双眼眨个不停。

“你是谁?”

“我是水瓶座,”卡妙带着炫耀的神气说(其实他连水瓶座是天上的星座之一都不知道呢),“以后就是参加圣战的圣斗士。”

“你胡说,”小女孩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回敬道,“我哥哥才是水瓶座。”

“我可是经过伊凡奇老师亲自认证过的。”

“你的老师是冒牌的,我哥哥的老师才是正牌,”小女孩一字一顿地说,把老头的名字拼得分毫不差,“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

“伊凡奇老师才是正牌,你的是冒牌。”

“你才是冒牌!”

小女孩的脸涨得红扑扑的,好像要努力变得和头发一样红似的。

卡妙笑嘻嘻地看着小女孩,没有说话。突然间,有什么忽地一闪,原来是卡妙把她的珍珠发饰捋了下来。他把它勾在指头上,举得高高的,晃来晃去。

好似一个红色绒线团的小女孩跳个不停,但总也够不到卡妙高高扬起的手。她跺跺脚,哭了起来。

“你这个坏蛋,”她抽抽搭搭地说,“等我哥哥回来以后,绝对饶不了你……”

“哥哥,哥哥,”卡妙模仿着她的哭腔,手指拉扯着珍珠发饰上的橡胶圈,“就等哥哥来救你吧,爱哭鬼!”

小女孩不哭了,泪汪汪的眼睛里蓦地闪现出激动的神采,朝着晚霞跑去——有一个人影从晚霞那边走来,毫无疑问,这就是她的哥哥。

这是个同样有着晚霞一样的火红色头发的少年,面色阴沉,一走过来,就带来一股新鲜的、生硬的寒气。听了妹妹的哭诉,他走到卡妙面前,张开手心,冷冷地说:

“还给她。”

“就不还,”卡妙举起胳膊,挑衅地晃着那串珍珠发饰。

红发的少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随即,卡妙感到双腿一阵冰冷,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牢牢冻在了一起。红发少年当头一拳,把卡妙打倒在地。卡妙捂着鼻子,从指缝里淌出的温热的鲜血一滴滴地落到雪地上。

“辛慕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红发少年一边说,一边把珍珠发饰重新给妹妹戴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但是那个家伙也说自己是水瓶座,”辛慕尔怯怯地回答。

红发少年用暗淡的、玫瑰色的眼睛端详着卡妙。

“看来你就是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提到的另一个候补生,”他扔给卡妙一块手绢,“把鼻血擦擦。”

感到了委屈的卡妙把头撇到一边,故意不领红发少年的情。他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像鼻血那样流下去。

红发少年的面色仍然又冷淡又阴沉,尽管如此,他还是朝卡妙伸出一只搀扶的手。“从今以后你和我一起训练,我叫苏鲁特,水瓶座圣斗士候补,”他想了想,又添了一个词,“之一。”

“你下手真够狠的,”沉默了一阵,卡妙站起身,用手绢揩了揩鼻血。

“活该,”苏鲁特回答,“谁叫你拿我妹妹寻开心?”

辛慕尔看到卡妙脸上的鲜血,吓得浑身发抖。

苏鲁特忘记了自己手上也沾上了卡妙的血,正要抱辛慕尔的时候,辛慕尔小声地呜咽起来:

“哥哥……你受伤了……”

“哥哥才不会受伤,血是那家伙的,”苏鲁特俯下身用雪水擦手,又对卡妙努了努嘴,“你也把脸洗干净,现在你就和魔鬼一样吓人。”

“还不都是你干的……”卡妙嘟哝着,胡乱地拿雪水洗了一把脸。

苏鲁特用洗干净的手抱起妹妹,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辛慕尔,哥哥回家给你煮鱼汤。”

“为什么又是鱼汤呀,哥哥?”辛慕尔说,“要么就是鱼,要么就是海豹,要么就是鹿肉,都吃腻了。”

“因为我们只有这些吃啊,不过等哥哥做了圣斗士之后,就带你去希腊吃好东西。”

“希腊?那里有什么?”

“嗯,有吃都吃不完的巧克力糖……”

“有芭比娃娃吗?玛芬卡有一个,但她是个小气鬼,连碰都不让我碰……”

“有,到时候,哥哥给你买五个。”

“五个!”辛慕尔兴奋起来,紧紧搂住苏鲁特的脑袋,“太好了!哥哥要做圣斗士了!”

苏鲁特打开屋门,又扭回头去,望了一眼灰扑扑的、满脸落寞的卡妙。

“愣着干什么?”他对卡妙说,“进屋啊。”

“不必了!”卡妙一个劲地踢着脚边的雪,“我根本就不能进门,看来你们也不会给我开门……”

“这儿有血,到了晚上狼会闻着血腥味找来。”苏鲁特淡淡地说,“这么想和狼群战斗一场的话,尽管呆在门外吧。”

就这样,卡妙进了屋门。天在窗外渐渐暗沉下去,屋里的烛火显得越来越亮。在桌台上,窗棂上,高高的土炕的炕头上,到处都让辛慕尔贴上了花花绿绿的、有点褪色的贴纸——桃心、星星、蝴蝶、切布拉什卡,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一股温暖的炉火的气味。

鱼汤很腥。苏鲁特和辛慕尔默默地喝着汤,谁也没说话。卡妙喝了一口,感到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你叫什么名字?”苏鲁特问。

“卡妙。”

“这名字很怪。”

“从记事起我就叫这个名字,”卡妙回答,“但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

“他们非要我看与我同名的那个人写的书,”卡妙嚼着一块又烫又腥的鱼肉,“我不爱看。”

“你算是来对了,就算想看书,这儿也没有。”

这时,苏鲁特和辛慕尔的眼睛都被夜晚的烛火映得明亮起来,仿佛四杯葡萄酒在轻轻摇晃。

“你要当水瓶座圣斗士,我也是,”卡妙说。

“嗯。”

“我们得争抢。”

“嗯。”

“我哥哥会赢,绝对会赢,”辛慕尔说。她吃得很慢,因为她沉浸在甜美的想象中——五个芭比娃娃仿佛就站在桌上,穿着浅粉、浅紫或者浅蓝的裙子,裙边很脆,是巧克力做的。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鼻子。

“是啊,你哥哥会赢,”卡妙搅动着碗里的汤匙,“争抢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个陪练的。”

“闭嘴,”苏鲁特烦躁地说,“不许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卡妙说。

“别告诉我你是个懦夫,”苏鲁特严厉地盯视着卡妙,“还没真正比试就认输了,嗯?”

卡妙没回答,故意发出响亮的咀嚼声来,又端起鱼汤一饮而尽。

“真难喝,”卡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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