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8)

罐头冻得像两只铁块,包装上都是希腊字母,只有从包装上金黄色的果肉才能看出里面装的是芒果。他们把罐头放在火堆旁,稍微解了解冻,就打开吃了起来。

“很甜,”苏鲁特说,“辛慕尔一定爱吃这个。”

卡妙默默地咀嚼着,没有说话。他想,她就是因为这些甜甜的果肉而死的。甜味是一种魔鬼般的毒素,只要一小点儿,就能点亮他们灰色的生命,甚至能伪装成他们全部的希望。它引诱着辛慕尔的心,把她引诱到圣域,引诱到一条高悬着明灯的路上,到那时她会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糖海里,把她小小的、瘦瘦的身体整个埋进去。他兴奋得蹦起来的原因就是这个,他多想让她高兴啊——果肉捏在他的指间,沉甸甸的,像一块铅——他想让她高兴,这样也能让她的哥哥也高兴起来,可他却把她害死了,他含着眼泪想。

他听到苏鲁特的声音在火堆对面响了起来。

“我不应该老是提到辛慕尔,她——她死了,不是吗?”苏鲁特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要做坚强的冰战士,不能老想着软弱的私情。”

苏鲁特停顿了一下,也不说话了,卡妙透过火焰凝视着他的双手,这双手完全长成了成年人的样子,又细又长,骨节突出,手指沾上了罐头里的糖水。他想起辛慕尔小小的手放在苏鲁特手心里,她两岁时手就那么小,八岁时手还是那么小,仿佛是她为了躲避大人的世界,特意赶在长大之前死去了。苏鲁特的左耳旁颇为滑稽地绑着她的珍珠发饰,这个纯然属于女孩的饰物让他沉闷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卡妙太爱他了。他太想把他搂在怀里,把他的面孔吻个千遍万遍,直到双方都筋疲力竭,他想进入苏鲁特的血管,抓住每一根神经的悸动,轻轻地捧起苏鲁特的渴望幸福的孤独的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卡妙甚至觉得,哪怕苏鲁特在地球的对面,只要苏鲁特的心脏由于孤独而搏动一次,卡妙也能在空气中感受到这种微弱的颤动,他将会不远万里穿过积雪的冰原,越过大海和沙漠,走到苏鲁特的身边。

可是现在,苏鲁特就在坐在他面前,与他相距不到两米远的距离,他却不敢上前去拥抱他。火焰噼噼啪啪地作响,炙烤着寒冷的空气,糖汁恼人地黏在他的指头上面。“吱——吱,”远方的鸟这样叫着,“吱——吱……”

“私情,”苏鲁特说,“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就是死在私情上。以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只关心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不是个称职的圣斗士。但是当我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我突然不再讨厌他了。很难说这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有些像谅解。我们……我们都是犯下这种罪的人。共犯想要彼此谅解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贫嘴多舌的卡妙一句话也没说,寡言少语的苏鲁特喋喋不休起来。疲惫一视同仁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曾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做了爱。

“我压根没好好搭建这屋子,只要能让我活过最后的几个月就成。”苏鲁特说,“我想,那时我是鬼迷了心窍,我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就好像我一得到圣衣,就马上要上战场,马上要流血牺牲似的。我被死亡的诱惑迷得晕头转向,简直荒唐可笑——难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顽强的一群人之一吗?就像这间屋子。它是那么残破,狭小,甚至有点像一座坟墓,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架,一点儿都不剩。……可实际上怎么样呢?只有这间屋子在雪崩中保留了下来,它没有倒塌,还是这么简陋,这么残缺……它靠这种残缺才屹立不倒的,它在朝我们炫耀自己的残缺……而那些完整、美丽、良善的事物,一下子就破碎了,无论装多少根加固的房梁,抹上多少层厚厚的水泥,给它们穿上多少层盔甲,都没用。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大概也明白了这一点。”

卡妙沉默地听着苏鲁特的话语,听得很吃力。当苏鲁特说到的内容让他难过的时候,他试图像翻书那样,把这段内容跳过去不听,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死了。”卡妙说。

“他是一个完整的人,”苏鲁特说,“他的遗容在对我笑,似乎在告诉我,看,他是多么完满和幸福。我把他放进墓坑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儿,如果有谁看到这个老头儿的尸体,都绝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圣斗士,是一个为全世界的光明和未来而战斗的……战士,”这个词让他讥讽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圣域手里。如果说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是因为犯了所谓的死罪,那辛慕尔呢?她的罪又是什么?”

“别再说了,苏鲁特,”卡妙痛苦地说,“我求求你。”

苏鲁特没有理会,继续冷酷地说了下去。他的玫瑰色的双眼里出现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辛慕尔什么罪也没有。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出生到……到她死去。她从没有怀疑过女神的存在,坚信女神会给她带来幸福……’哥哥,好哥哥,’她老是这样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做圣斗士的妹妹啦?’她有些挑食、胆小、爱哭,难道这也是罪吗?为什么她要代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受过呢?如果她代表着终极的善与纯洁,为什么她反而会这么脆弱——你摸过她的手腕吗?细得好像一折就断,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孩子的手。”

最后一颗星星隐没到白昼的天空中去了。两只黑鸟在窗外不远的地方盘旋,在天空中涂抹出一条条很快消失的踪迹。苏鲁特走到窗前,凝视这两只鸟儿。他的身影探出窗外,形成一个近似跳崖自杀者的姿势。

“他行走在一条危险的山路边上,”卡妙眯起眼看着苏鲁特的身影,想道,“我得拉他一把,救他回来,否则,他马上会滑到冰冷而沉寂的深渊中去……”

在卡妙就要伸出手之前,苏鲁特转过身来,两手撑着窗子。卡妙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和苏鲁特之间断裂了。

“我们马上就要争夺水瓶座圣衣了。新的水瓶座圣斗士——产生在我们俩之间。”苏鲁特耸起鼻子,摊开双手,“是我们之间的谁呢?去守护这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世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多棒的回答。我们知道什么呢?知道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邪恶会被正义战胜,知道我们要为神圣的雅典娜奉献生命,让阳光射进阴暗可怖的死国?我们甚至连下一秒发生的雪崩都不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抬起眼朝卡妙一瞥,显得又疲倦又邪恶。现在他一点儿都不像苏鲁特了。

然而这不是苏鲁特又是谁呢?还是那一头暗淡的红头发,像蒙着一层云母的红头发,头皮上藏着一条伤疤,还是那双玫瑰红的眼睛,还是他的胸膛、他的肉体——卡妙曾经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肌肤,把自己深深地埋入到他的身体中去。“我太累了,”这双阴森的玫瑰色的眼睛仿佛在对卡妙说,“长久地做一个罪人是很累的。你来接替我做一阵罪人吧,如果你爱我的话。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要做罪人的。”

是的,我爱你,卡妙无声地回答。他感到食指一阵刺痛,芒果罐头的铁皮在他手指上划出一道口子。他看到这块沾着鲜血的铁皮上映出一张模糊的、陌生的面孔,一张倔强、忧伤、沉默的面孔。他愣了一秒。这是谁?很快,他明白这就是自己。罪孽感让他的脸孔很快变了样子。他感到自己在缓缓地套上苏鲁特丢下的铠甲——甲胄内侧是无数尖刃,刺进他的血肉里。女神……雅典娜……他仿佛看到面前有一个高大的、面目不清的女人,冷酷地俯视着他。

告诉我,女人问道,你犯了什么罪呢?

我害死了辛慕尔,他对她回答,我还犯了私情罪。

多少次?

记不得了,很多很多次。我爱上了我的挚友,一个男人,可是我害死了他的妹妹。

可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罪。

雅典娜,我的女神,我从来都没有对您虔诚过,但今天,请您允许我对您忠诚一次吧,求您实现我一个愿望。处决我,把我杀死,求求您,把死亡赐给我吧,就像处决伊凡奇老师那样。

很好,那女人的声音浑厚低沉犹如教堂的一口钟,你是一个合格的罪人了,从今以后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水瓶座圣斗士。说完她离开了,傲慢地拖着洁白的裙裾向远走去,任凭他怎么呼唤都不再回来。他感到一张颤抖的嘴唇——这嘴唇他再熟悉不过,是苏鲁特的嘴唇——厚颜无耻地凑过来,印在他的嘴上,这个吻甜丝丝的,还有糖水罐头的味道。

卡妙想:要是我能推开苏鲁特多好啊!要是我有拒绝他的权利多好啊!我真的这样卑微,卑微到连苏鲁特的命令都不得不接受了吗?他僵硬地回应着这个吻,苏鲁特的唇舌灼热、柔软,像一条毒蛇似的紧紧地缠着他。亲吻越来越潮湿,事态越来越恶化,他感受到苏鲁特剧烈的心跳,这心跳仿佛在对他说:你已经和我一同陷下去了,索性就陷得更深一些吧。我们之间再没有辛慕尔的阻隔了,这不就是你渴望的吗?你用雪崩把我妹妹除掉,这样你就可以独占我了。你第一天做罪人就做得这么熟练,那么多背负一条罪名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占有我了,凶狠地、独断地占有了我。窗外刮起风来,风在空气中凄厉地啸叫着。

卡妙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偏过头去,中断了这个吻。

“你想杀我就杀死我吧,苏鲁特。”

“杀死你?”苏鲁特尖笑一声,带着讥讽和悲哀。

一阵狂风从窗口吹来,把冰碴和雪粒送进屋子。淡金色的阳光在冰粒上闪动,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卡妙的心被一种剧烈的垂坠感折磨着——每当他预感到要失掉什么的时候,都会体验到这样的感觉。他想,他要永远失去苏鲁特了,永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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