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7)

苏鲁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懒懒的,像一滩正在凝固的血。

“卡——妙,”他说,“你干嘛这么哭呀。”

而卡妙只是哭,哭得浑身发颤;他的拳头一次一次地砸进雪地里,涌着泪的眼睛瞪得老大。要是这附近有什么树桩或是石头,他准会一头扑上去,撞得鲜血四溅。

这应当是一张同哀泣与忧伤完全相反的脸。然而此时这张脸上爬满了绝望的泪水,让卡妙整个变了样。

“杀了我……”卡妙号泣着说,“求你了,苏鲁特……杀了我。”

雪盖在辛慕尔的身上,也在苏鲁特的头发上和肩上积了一层。一个是死人,一个像死人。只有从苏鲁特憔悴的、但是闪着微弱的光的双眼中才能看出来,他还活着。这是一个被巨大的悲痛耗竭的人,从他干枯的身体里,已经榨不出一滴泪汁了。

“你怎么一个劲地跪在那儿,卡妙。过来呀。”苏鲁特说。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不……不!”卡妙猛烈地摇着头,“让我死吧……你把我杀了吧……”两口芒果罐头从他的外套口袋中滑出来,掉在雪地上。

“死?你说什么傻话,”苏鲁特轻轻地说,他低下头,茫然地盯着满身雪白的辛慕尔,“连辛慕尔都不愿意呆在我身边了。她走得那么急,连一个招呼都懒得打一下。连她都不信任我了吗?妈妈,老师,辛慕尔,他们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他笑起来,眼皮动了动,于是睫毛上的雪一块块掉下去,“一个接一个。”

卡妙仍然没有作答,他哭得嘴唇直哆嗦,甚至越躲越远。他久久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恍惚地望着地面,好像他一抬头,就会有灾祸降临一样,然而这不由他抬不抬头,灾祸已经降临在这里了。他本来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望着人的时候,它们像两颗宝石,像两片小小的冰海。而现在呢,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蓝,盈着亮晶晶的泪水,但是它们变得那样沉闷,失去了光泽……

苏鲁特的声音又轻轻扬起,打破了沉默。

“怎么回事,卡妙?为什么躲着我?难道——难道你也嫌弃我,要从我身边走开吗?”

卡妙哭着没有说话。

苏鲁特伸出僵硬的手,一绺一绺地撩起辛慕尔沾着雪的头发。

“她太像我的妈妈了,”苏鲁特慢慢地说,“现在她简直就是妈妈睡着的样子。瞧她的头发,红得和妈妈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早该料到了,她的命运也和妈妈是一样的。她一辈子都得不到幸福。”说到“幸福”这个词的时候,苏鲁特阴鸷而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把她的幸福抢走了。”

“我杀了辛慕尔,”卡妙嗫嚅着,声音在喉咙里微弱得自己都听不到。

卡妙感到喉咙阵阵疼痛——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时刻感受、并且习惯忍受这种疼痛,但此时他还没有习惯它。这种疼痛是话语在喉管里缓慢而艰难地摩擦而产生的。让一个多话而淘气的少年把话语吞回去太难了。

“可是……”苏鲁特闭起眼睛,长长地呼吸了一声,“我想要幸福。想得要命。”

这是一个寒冷的、光秃秃的春天。整个冰原上覆盖着刚刚崩塌的雪。这些雪有年头了,常年被埋在深处,一丝灰尘都没有沾过,像新雪一样洁白,伸展到无边无际的远方去。

“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特别怕冷。”苏鲁特失神落魄地说,“可是,卡妙,你一来,我好像……好像就没那么冷了。你会给我幸福的。”

“可现在不行了。”卡妙无声地对自己说。

“你要给我幸福——难道你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承诺吗?”苏鲁特说,“我还记得你这句话,一直都记得,那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外面,你找到我,吻我,把我带出去,你的手牵着我的手……你说过,我得活下去,我们会过上光辉幸福的生活,一切遭的罪都会没有的,到处是阳光和蜜糖,到处是幸福……幸福啊。我一直记得这个词儿。你忘记了吗?”他的话还是那么轻声细语、无精打采,然而愈发地焦灼不安,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哀求,“卡妙,你过来,抱紧我,吻我。兑现你的承诺……给我幸福。”

卡妙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强迫自己挪到苏鲁特身边——他颤抖地抱住苏鲁特,把沾着泪水的吻印在那落满雪的、冰冷的额头上。他的吻躲躲闪闪,如同吻在一块灼热的木炭上。不过一会儿,卡妙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猛地松开了苏鲁特。

“不,我不配再靠近你了……”卡妙泪水涟涟地嚷道,“我,我……”

“你?”

“我害死了辛慕尔……”

“连你也在嘲笑我吗?”苏鲁特呆滞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和你有什么关系?……害死她的是我,不是你。要是我不把她带出屋子来……”

“不,不,是我害死了她。”卡妙喃喃地说,一只手紧紧抓在自己的衣领上,“如果不是我,就没有这场雪崩——我——回来的路上,我——我看到一棵枯树,就跳起来,揍了它一拳——结果——结果积雪塌下来,把我埋住了——没想到,辛慕尔也——”

有谁见过苏鲁特绝望的表情呢?就连他的妈妈也没见过。在幼年的时候,他就学会了隐藏它。他固执得要命,也坚强得要命。他把炙热柔软的心装进一口罐子里,竭尽全力、一声不吭地压着盖子。哪怕他的心汁在罐中澎湃翻涌,想要像泪水那样满溢出来,他也毫不屈服。

然而现在,卡妙头一次见到了苏鲁特绝望的脸——苏鲁特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很像害了病。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苏鲁特喃喃地说,“你不是爱我的吗?……啊?”

“但我把她害死了。”卡妙哭得直咳嗽,“苏鲁特,我求你杀了我。”

苏鲁特没有说话。他跪下去来回抚摸辛慕尔的脸,那张小脸又青又白,硬邦邦的。辛慕尔的手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没有捏成拳头,它看起来甚至不像人手,而像某种动物幼崽的爪子。苏鲁特把她的手放进手心里,来回揉搓,就如同她还活着时那样。

“没关系……”苏鲁特说,嗓音卡在他的喉咙里,仿佛他竭力挣扎着强迫自己说话,“没关系,卡妙……我不怪你。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但是我把这些全毁了,我是个罪人……”卡妙痛苦地重复了一声,“罪人。”这个词语头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说得驾轻就熟。他从苏鲁特那里学到了这个词儿,连紧紧抿着嘴唇的表情和悲哀的眼神也一并学来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让苏鲁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是因为卡妙害死了妹妹而发怒,而是愤怒于卡妙那双低垂的眼睛。“我和你是共犯,”他感到那双盈满泪水的蓝眼睛这样告诉他,“但你现在用不着担罪了,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揽走了。”

他跪下去,看着辛慕尔的脸。那张小脸上长出了一块尸斑。

“哥哥,你逃脱了罪责——是卡妙宽宥了你,”那尸斑仿佛也在对他说,“但你也是杀了我的凶手。”

“连你也要折磨我吗?我的辛慕尔?”他无声地对她说,“怎么,我爱你们爱得还不够吗?为什么你们都要指责我,说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为什么你们总要让我背负着重担呢?我已经那么疲倦了,我的背脊给责任压得那么弯,可是你们谁都看不到。”

他低低地、久久地跪着,仿佛是从雪地上长出来的一块石头似的。

“你怎么了?”卡妙哽咽着问。

“我们得把辛慕尔葬掉,”很久之后,苏鲁特才艰难地开口,“但是我不想把她埋起来。她已经在变丑了,在泥土之下,她会丑得更快……上一次,我们已经埋葬了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那时候,我感觉很不好……好像是我们杀了他一样。虽然我明白,他并不是因我们而死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手指拂过辛慕尔沾满雪粒的红头发。他捋下她鬓发上的珍珠花结,慢慢摩挲着。

“我和你就是通过这个花结认识的。一次算不得是愉快的相识——我还把你的鼻子揍出了血。那时我压根想不到你……”

苏鲁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你爱我,而我也爱你”这几个字眼不停地在他紧闭的口腔里冲撞,碎成几个破片——爱,爱,爱。爱能带来幸福吗?他感到自己在被这个词狠狠地侮辱着。

辛慕尔周身逐渐被冻气包围了起来。苏鲁特给她做了一口冰棺。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尸斑淡得几乎瞧不见了。她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苍白的美。

冰棺做好之后,苏鲁特颓然坐下,手里攥着那串珍珠花结,他久久地把脸埋在臂窝里,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个小孩。他的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有几片雪花旋转着飘下来,仿佛坟前的花朵一样贴在冰棺上。

苏鲁特双手撑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仰望着天空。雪云在天上翻滚,像一条条灰色的海浪。

“你恨我吗?”卡妙问。

苏鲁特捻着珍珠花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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