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6)

死神怎么可能带走辛慕尔呢?要知道,她来到世界上才不过八年,人世间的好多事她还没有懂呢。在她小小的心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爸爸和妈妈的概念——有一次她问苏鲁特:“哥哥,我们的爸爸妈妈是谁?玛芬卡笑话了我,她不相信我没有爸爸妈妈……”苏鲁特瞧着她,她的双眼像母亲一样,过早地流露出一种令人吃惊的惆怅……过了一会儿,由于没有得到答案,她低下头去,郁闷地编起了绳结。她低头的样子多么像母亲啊,专注而虔诚,她长大之后——在她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爱情之后——将会热烈而忘我地爱上一个人,像她的母亲爱她的父亲那样,拥有这样的双眼的女人都是这样去爱的。

她编出的绳结很精致,有五瓣和六瓣的花朵,有星星,有蝴蝶,甚至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如果这附近有市场的话。蝴蝶的翅膀都是圆的,翅膀图案是她从玛芬卡的故事书上描下来的。“哥哥,如果你带我去圣域的话,”辛慕尔曾经说道,“我是不是就能看到真正的蝴蝶了呢?”她的手粗糙、红肿,小得像婴儿的手,但还是很美,小女孩的一切地方都是又美丽又可爱的。如果哥哥呆在她身边,她就是个爱哭鬼;然而当哥哥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一下都不哭。“我要坚强起来,毕竟我是圣斗士的妹妹……”她总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手上的绳结,仿佛在对它们说:“飞吧,飞吧,我的小蝴蝶,我的明亮的小星星,你们要飞到战场上,飞到哥哥的身边,保佑他不要流血……”

她的嘴唇总是苍白的,四周起了皮,这是缺乏营养的表现。说实在的,她也不爱喝哥哥煮的鱼汤,可他们并没有别的可以吃的东西。哥哥把鱼拖进家来,后来是哥哥和卡妙一块儿把鱼拖进家里,他们削鱼鳞,将鱼腹剖开挖出内脏,做鱼汤的时候她一下都不敢看,可是哥哥离家之后三天,她就学会了做鱼汤。

辛慕尔只吃过一次糖果。那是在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家里,玛芬卡给了她一块巧克力糖,它用亮晶晶的紫色的糖纸包着,香甜极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生怕它在舌头上停留的时间太短。她向玛芬卡要了第二块,好让哥哥也尝一尝巧克力糖的滋味,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又把这颗本该属于哥哥的糖块吃掉了,还是那样的小口品尝——一点儿、一点儿、一点儿。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老鼠,是个偷吃糖果的坏孩子。

死亡怎么可能夺走她呢?她连第三块糖果都没有吃过。

“辛慕尔,醒醒,”苏鲁特仿佛叫她起床那样轻声呼唤她,可是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听起来不大自然,“再睡的话,哥哥要打屁股啦。”

苏鲁特俯下身,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辛慕尔半张的、苍白的嘴。她的嘴唇上沾着雪花,他尝到了它的又冷又苦的味道。

“辛慕尔一定是睡得太香了,”他侥幸地想,“瞧她的嘴唇是那样可爱,只是有点冰冷,因为她身体不太好……”

大地的颤抖声停止了。阳光拨开雪云爬了出来。辛慕尔蜷曲着一动不动地缩在苏鲁特怀中,雪粒镶嵌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嘴唇和皮肤都在变得僵硬。

“我数三下……一,二,三……”苏鲁特说,“还不起来的话……我要打你的屁股了……”他想把辛慕尔吓醒,故意让自己的语气狠一点儿,可是这多么难啊。他一次都没有打过这个乖巧的姑娘。

辛慕尔还是不理他。她睡得太香了,梦里都是糖果,让她流连得久了一点儿;冰封住了她的眼皮,冻没了她的脉搏,她都浑然不觉。他的手在她冰冷的脸上拂了一下,仿佛是死神挥着刀刃,刀刃上的寒气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傻家伙,”死神好像在对他说,“我早就站在她的身后了,为什么你老是看不到我呢?”

“不,我不相信,”苏鲁特朝前挥了一下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小虫一样,“她才这么小,不过八岁,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妹妹啊。”他绝望地重复着“妹妹”这个词儿,仿佛期待着它能带来许许多多的特权似的。

“你终究会相信的,”死神说。

辛慕尔的脸像石头一样僵硬了。雪花不停地落在辛慕尔身上,苏鲁特就不停地把雪花拂下来——她的脸太冷了,有几片雪花黏在了上面。苏鲁特用指甲去抠,不小心抠破一小块皮肤,他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用气音轻轻地说,“哥哥弄痛你了……”

他这才相信死神说的一切。他抱着辛慕尔,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颤抖,他在脸上现出许多条哭泣的皱褶,仿佛痛得被人打了一拳。

不,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辛慕尔了,不管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踪影,只有她的躯体还在她怀里蜷缩着,它就像是辛慕尔睡着了的模样,冰冷、苍白、忧郁,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死神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哭泣的丑样。

“辛慕尔,我的辛慕尔,”他透过泪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面孔,“是我杀害了你。我干嘛要把你从屋子里带出来呢?如果你还待在我们的屋子里的话,你就不会死了,”他回头望了望他们的屋子,那屋子塌得连一块完整的木片都没有,“至少你活着的可能性还能大一点儿,我的辛慕尔。”

他呆滞地哭,一个劲地看着白茫茫的雪,他的眼球给雪地灼得疼痛,再这样下去,他会瞎掉。

“让我瞎掉吧,”苏鲁特想,“就像俄狄浦斯那样。”

早在他四岁的时候,母亲就给他讲《俄狄浦斯王》的故事,让他读厚厚的普希金选集,读安东·巴甫洛维奇的《决斗》,读《神曲》;这是个多么操之过急而又多么笨拙的母亲啊,她一股脑地给苏鲁特心中塞进一个四岁孩子读不懂、也不爱读的东西,就像他是个永远也装不满的罐子似的,可是苏鲁特呢,只挑《俄狄浦斯王》里的冒险故事去读。也许,她早就预见了自己会早早地被抛弃,于是用这种方式在苏鲁特的心上刻下有关自己的回忆?

而现在,回忆终于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压在他的肩上,把他往更沉、更沉的深处压去,他闭上剧痛的眼睛,感到自己像一艘被埋在积雪中的沉船。人世间的一切罪孽都由他产生,妹妹,母亲,父亲,卡妙,老师,一切都在咬啮着他的心,一切都是他的罪,他无论走到哪儿都把痛苦和罪孽传染给别人,犹如身上的病菌一样。

“我的罪孽的确有这么严重吗?”有一秒钟苏鲁特疲倦地想,“我是个善良的人……我从没有想过要害别人。然而为什么要我来背负所有的罪呢?这颇有些不公平……”他昏昏沉沉地搂紧辛慕尔的遗体,它又冷又硬,像一大块顽石,“说不定——这颇有些亵渎的意味——雅典娜的圣斗士都是由我这样的人组成的,我们当罪人已经当得习惯了,麻木了,她就收集了我们的生命,把它献给伟大的事业——圣战。病原体是没法杀掉自己的。可为什么是由我来做病原体呢?我头一次感到了身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罪孽的重量,我干嘛要背负它们呢?它们如此沉重,沉重得吓人……”

水瓶座的圣衣就在不远处——它还在永恒冰壁里静静地闪着金光,雪崩没有摧毁它,哪怕整片冰原都碎裂、沉没,它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损坏,仍旧用它空洞的、金色的双眼冷冷地打量着一切,无论是谁穿上它,谁又抛弃它,谁在哭泣,谁在死去,它都无动于衷,好像在讥嘲人们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爱与恨。辛慕尔的躯体还躺在苏鲁特怀里,非常小,非常冷,沉沉地坠下去,坠得他的双臂又麻又痛。而在这片雪的废墟的另一边,出现一个青色的脑袋,越来越近,卡妙哭泣着向他跋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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