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5)

一些蓝色和绿色的线绳在辛慕尔的手指上缠来缠去。辛慕尔用蓝线编出一串花骨朵,用绿线编出花托和叶片。一会儿,她就编出一个花环,套到手腕上。

“哥哥,看,我新做的手链,”她把手腕举到苏鲁特面前,“给你也做一个好不好?”

“不用啦,你自己戴吧。”

“怎么了,哥哥?它不漂亮吗?”

手链自然是漂亮的——辛慕尔在女孩儿的手工艺上十分有天赋,没人教她,她也会自己编织手链、项链、挂饰,用花布给芭比娃娃缝制长裙和短裙,还缝了一条时髦的紧身裤。

“它戴在你身上漂亮,戴在哥哥身上就不漂亮了。”苏鲁特轻轻揉搓着辛慕尔的手,“哥哥将来要上战场,会把你漂亮的手链弄坏的。”

“战场很危险吗,哥哥?”辛慕尔突然抬起头来,仰望着苏鲁特,“你会死吗?”

“哥哥当然不会死,哥哥会一直在,陪着辛慕尔。”苏鲁特暗自咬了咬嘴唇,蹩脚地回答。他感到自己笨得越来越严重,连哄孩子的本领都丧失了。这是他快死的标志,他想,好像他十五岁的胸膛下是一颗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灵魂。

辛慕尔哭了起来。她扑到苏鲁特怀里面,紧紧偎在他的肩上。她头发上自己扎的珍珠花结摆动起来,珍珠是廉价的赝品,黯淡地映着朝霞的反光。

“哥哥,我——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不能再哭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次都没哭,”她抽抽搭搭地说,“你要做黄金圣斗士,我应该高兴才对。这——这是我最后一次哭,哥哥,要是以后我再哭的话,你就责罚——责罚我吧……可是……”

他看得出她也不相信自己。她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并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试图竭力隐藏的东西,她已经预感到他将要留给她的永远的创痛,并且已经学会怎样用眼泪报复他了。他很久没说话。

“卡妙呢?”她问。

“他领物资去了,这次圣域有罐头送来。”

“罐头是什么?”

“是……好吃的东西。”他试图让她开心起来,“是巧克力,还有果酱。”

“卡妙是个好人,对吧?”

“是的,他是个好人,”他回答。他想起卡妙亲吻他、进入他,卡妙的头发是青色的,阴沉沉的,像能够让人溺水的大海。“我会给你幸福,”这是卡妙对他说过的话。

“我配不上黄金圣斗士,我知道。”辛慕尔小声说,她到现在也不晓得撒加的名字。“哥哥,我得听你的话。以后我得和卡妙生活,做他的妻子。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没有难过啊,”苏鲁特干笑一声,“我为你开心,辛慕尔。”

“我以前也有点讨厌他,还觉得他是个坏家伙,但现在不讨厌了。他画的画儿很好,哥哥,你看,”她把苏鲁特领到炕上,指着墙上的铅笔画,“他把我们的脸都画了一遍。”

眼下朝阳正透过窗玻璃射进屋里来,把暗淡的阳光投在墙上。苏鲁特久久地瞧着这幅画,好像它能对他说些告别的话似的。

画中有一个穿裙子的、矮矮的小姑娘,还有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比另一个高半个脑袋——这就是卡妙、苏鲁特、辛慕尔。勾勒苏鲁特的脸的线条最黑最浓,甚至凹进墙里,浓得仿佛和身边的两个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伸手去摸,不小心在画中的自己脸上抹出一道铅笔污迹来。

“哎呀,哥哥,你把卡妙的画都弄坏了。”

“他好,就因为他的画儿好。除了他的画,你还看到了什么呢?”苏鲁特疲倦地说,“让哥哥最后再抱抱你吧,我的辛慕尔。”他不小心把“最后”这个词说漏嘴了。

辛慕尔脑袋上毛茸茸的卷发拂得他脖子发痒。一些阳光的微小的颗粒在她的卷发之间跳动,天色越来越阴沉,发丝上的阳光也暗了下去。这一切全都是苏鲁特早就熟悉的——这红通通的卷发,这愈来愈阴沉的天空,这轻轻的、仿佛春天的冷风一样的呼吸声,在十年前苏鲁特就体会过。也是在这样一个由晴转阴的日子,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教他唱《疲惫的太阳》。母亲的卷发垂坠下去,拂在他的脸上。

“你是在呼唤我吗,妈妈?”他想道,用嘴唇轻轻抿着辛慕尔的头发,“你这是原谅我了吗?但是我不能再原谅自己了。我是个污浊得不能再污浊的人,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罪,我先是背叛了你,又背叛了我宣誓效忠的雅典娜女神,就像在一口泥潭里灌进污水,我甚至已经习惯于当一个罪人了。……有一个人,他叫卡妙,他站在另一边与你争夺我——他想从我这口污浊的泥潭里得到我的爱,而我的确那样做了。如果这种感情不是爱,那我心中因为惧怕和他离别而产生的疼痛又是什么呢?我感到有一种强烈的责任,要填补别人对我的索求——他们眷恋着我,向我索取着爱,卡妙是这样,辛慕尔也是这样。我要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不让他们受到我曾给你带来的伤害,永远都不要。这听起来挺伟大,可你已经被我伤害了。我的罪你都看到了。”

大地震动起来,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辛慕尔转过身来,靠在苏鲁特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打雷了,我害怕。”

苏鲁特抱着她,用难以置信的速度下炕、出门,朝与声音相反的方向跑去,积雪绊着他的双腿,他跑得很慢。大雪发出猛兽一般的咆哮,从他们身后猛扑过来。

“雪崩了!”他大喊。

随后便是突然降临的、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的静默。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们被压在了硕大的雪块下。

辛慕尔就这样死去了。她被苏鲁特挖出来的时候,嘴唇还微微张着,死神已经吻过了它。在困惑和害怕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神情。冰结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很久都不融化。“我爱你们所有人,爱这个世界,”她僵硬的、微微张着的小嘴似乎在说,“可是,我犯了什么错呢?”

苏鲁特曾在心中把自己的死亡演练过了无数次。他一步步麻木地走在通向自己坟墓的路上,设想了一万种死后的可能,他让辛慕尔逐渐适应没有哥哥的世界,把她托付给卡妙——那个和他一同修炼三年,逐渐变得强有力的男孩,可是她已经先他一步走到死亡之国去了。他感到一阵眩晕,又咸又苦的泪水流进他的嘴里。珍珠花结还扎在她的头发上,失去了光泽,仿佛它也随她一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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