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3)

好像有一位高大的天使向门口的两个少年走来,他浑身披挂着神圣的金光,照亮了漆黑的、寒冷的夜。——不,不是天使。他应当只是一个穿着黄金圣衣的青年。这是卡妙和苏鲁特第一次看到黄金圣衣被穿在身上的样子。

他到来时先是深深地向两个少年鞠了一躬,他长长的卷发垂下来,是一种接近宝蓝的暗色。接着就是静默,静默仿佛随着他的长发一道垂落到他们之间,沉重缓慢地蔓延开去;而沉默下方,在地板上,就是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尸体,还有同他一起死去的瓦丽雅和玛芬卡。

苏鲁特猛地跪下去,颤抖着的手指探寻玛芬卡的鼻息——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丝呼吸,他也没有捕捉到。

苏鲁特说不上喜欢玛芬卡。她与辛慕尔年龄一般大,又娇气又吝啬,总是斜睨着一双倨傲的、蓝灰色的眼睛,连一个芭比娃娃都不愿与辛慕尔分享。但是现在玛芬卡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一只红蚂蚁爬到她紧闭的眼皮上。

身披金光的人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他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他的声音是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而不是他的喉咙:

“我深感抱歉……让你们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但是我别无选择。”他微微偏过头,侧脸有一半浸入阴影之中,如同石雕一样俊美,“如果她们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是没办法在冰原上活下去的。可怜的人们……她们没有罪。”

“你杀了伊凡奇老师,”卡妙声音暗哑地问,“是不是?”

“是的,”这个华贵而忧郁的刽子手垂下眼睛,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殉难的圣徒,“水瓶座圣斗士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沃多列伊,背叛圣域,已经由我处决。”

“你说他背叛圣域?”

“那就是他犯下的罪,”他望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说,“重罪。”

“我不明白。”卡妙说。

“水瓶座多次无视圣域的召见,私自娶妻生子,沉溺于私情。”

蚂蚁在玛芬卡的脸上来回转个不停。苏鲁特把它捏下来,不再让它啃噬玛芬卡的肌肤。

“我知道了,”苏鲁特站起来,静静地说,“下一任水瓶座什么时候产生?”

“看来你们就是水瓶座的两个学生,”身披金光的人温和地笑了一下,在三具尸体上方微笑,“半年之后,你们两个其中一个人将获得水瓶座圣衣,成为新的水瓶座圣斗士。教皇的旨意。”

“你是谁?”卡妙问。

“黄金圣斗士——双子座撒加。教皇远在圣域,他已经年迈,行动不便,所以由我来传达他的旨意。”

“不,我不相信老师有罪,他没有罪。不,不。”卡妙摇着头,不停地说。

“你们还是少年,充满了希望的少年,”撒加像是没听到卡妙的话语,“也要成为肩负着大地和平的圣斗士。万不可因为私欲,亵渎你们神圣的使命。”

撒加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他的每一根长长的发丝上似乎都流淌着圣洁。

“我期待你们两个中的一个穿上圣衣,接受至高无上的荣耀。我们圣域再会。”

他像一道流星在黑暗中消失了。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只有静默,静默在他曾站立过的地方聚拢、闭合,继续朝周围蔓延。腐烂的淤血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蔓延的。

卡妙和苏鲁特之间几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他们默契地把屋里的尸体拖到雪地上,在雪地上挖坑——单单挖出一个雪洞是不行的,应当挖到冻土中,让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一家安睡到大地之下。

最后,他们把一张木茶几的桌板竖在坟堆前。苏鲁特用冻气在木板上写下三行字:

水瓶座黄金圣斗士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沃多列伊

及家人之墓

“今年的年份是什么?”苏鲁特终于开口,问道。

“记不得了。”卡妙回答。

就这样,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一家的坟墓就造成了。只不过,墓碑上缺少了墓主人的生卒年月。

“如果我们的冻气足够强,说不定可以给他们造一口冰棺,”卡妙说。

“不,”苏鲁特摇头,“老师是个普通人。就让他以普通人的方式下葬吧。”

接着又是沉默,沉默充斥着夜幕与大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深处,它流过他们的脊背,流过他们的微微发颤的嘴唇,像铅块一样沉重。雪在他们的肩膀上积得很厚,像是四块肩章。

乌云在天上无声地压过来,天似乎更黑了。

“他知道了……”苏鲁特说,他的声音颤抖着,“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那个撒加。”

“他没有。”卡妙说,“当我们在那个小屋……在那个小屋的时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已经犯下重罪了。”

“别这么想,苏鲁特。”卡妙辩解着,“毕竟,毕竟我们现在还不算圣斗士哪。……”

“刚才他就应该杀死我,把我们全都杀掉。”苏鲁特说。他突然用手掐住卡妙的脖子,从他的手心里涌起丝丝冻气。他颤抖地、绝望地咬着下唇。

黑暗中卡妙看不清苏鲁特的双眼,但是他觉得苏鲁特一定强忍着泪水。

冻气没有增强,它无力地消失了。苏鲁特冰凉的嘴唇用力撞上来,撞到卡妙的嘴唇上。他们像哭泣一样拼命接吻,发出绝望的叫喊,他们的嘴唇咬破了,流出咸的鲜血,从他们的双眼中流出咸的眼泪。

“狗崽子,”苏鲁特骂道,“你让我怎么他妈的克服私情?”

满脸是泪、嘴角上还有血的卡妙笑了起来。

“总之,那个家伙没杀死我们,”卡妙说,“如果我俩都死了,辛慕尔也活不成。她怎么说也不应该死。”他吻了吻苏鲁特的额头,“走吧,我们回家,去辛慕尔身边。”

“是啊,去辛慕尔身边……”苏鲁特失神地重复着。

“看样子我们还能活下去。就算那个家伙知道我们的事情也好,不知道也好……”卡妙突然嘿嘿地笑出声,他的嘴情不自禁地越咧越大,就快咧到耳朵根了,“我真开心。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苏鲁特。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是个混蛋。”

“我是个混蛋,但是,我爱你。”

他们回到了家。雪还在下着。

懂事的辛慕尔在家里迎接着他们。她在自己淡火红色的鬓发上编进了一串新的珍珠丝带,在她有点蜡黄的、孩童的小脸上,开始显露出一丝淡淡的女性美。

“我见到了真正的黄金圣斗士,”辛慕尔双颊绯红地说。

她把手里的芭比娃娃晃来晃去,拿给他们看。苏鲁特认得这是玛芬卡的芭比娃娃。

“这是黄金圣斗士送给我的,”辛慕尔得意地说,“因为我是个好姑娘,玛芬卡不是。他说,它本来就该是我的,而不是玛芬卡的。他浑身金光闪闪,一头长长的蓝头发。我从来没见过那样漂亮的头发,那样好的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苏鲁特说,“他可是……”

“我知道,”辛慕尔扬起脸,“我不要嫁给卡妙了,我要嫁给他。哥哥,等你做了圣斗士,是不是你也会变得金光闪闪呀?你去圣域的时候可要带上我,因为他也在圣域呢。”

苏鲁特没有回答。他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用嘴唇贴着她的脸颊和毛茸茸的脑袋。“哦,辛慕尔,我的辛慕尔,”他想,“你知道你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吗?我的辛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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