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2)

“这就是真真正正的苏鲁特吗?”卡妙难以置信地想。他的双脚在雪地上直发软。他的脑子不停地回想着那次不成功的性爱——有关苏鲁特身体的一切:他皮肤上淡淡的焚烧气味,他蜡黄的脸上蒙着的一层晚霞似的红晕,他眼角里溢出的一条闪闪发光的泪水。所有这一切,卡妙都带着怜爱和温情吻遍了它们。

雪下得又大又急,盖住了卡妙来时的脚印。雪地平整地铺在冰原大地上,像一层蓝色的天鹅绒。积雪不停地融化、凝结,仿佛空气在静悄悄地开裂。所有景象都和卡妙来之前别无二致。然而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们的心里,一些呵护已久的事物破碎了。同时,又有某种东西像种子发芽那样,倔强地生长出来,怎样的挫折、捶打、压迫都没办法让它枯竭。

天气依旧寒冷,冷得要命,在这种地方如果不赶快和别人拥抱在一起、相互偎依取暖的话,是很难活下去的,卡妙想。他朝刚刚从小屋走出来的苏鲁特伸出一只手。

“走吧,苏鲁特。”

苏鲁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迟疑着开口:

“去哪儿?”

“回家去,”卡妙露出一个笑容,呼出的一团团热气拂过他的脸,“辛慕尔还在家呢,她想你。你得教教她怎么做饭,老天,她做的简直——”

卡妙倒在地上,脸上狠狠挨了苏鲁特一拳。苏鲁特拽着卡妙的衣领,低沉地、几乎是嘶哑地说道:

“你叫我怎么面对辛慕尔?……”他又打了卡妙一拳,“辛慕尔应该是个幸福的姑娘,跳舞,歌唱,享受爱情,结婚生子……和你!可是你呢?……你把这些全都毁了!还让我抢走了本属于辛慕尔的东西……你,本来是她的,是她的……”

卡妙喘着气,一边笑,一边握住了苏鲁特高高扬起的手腕。

“你根本没下决心要杀我。”卡妙说,“否则,我已经死了无数回啦。”

他爬起来,回敬了苏鲁特两拳。

“苏鲁特,我爱你……但我同时还是那个跟你抢圣衣的人。赴死不是你一个人的特权,我也有份,”卡妙仍旧笑着,带着一点讥诮的神情,仿佛死神是个被他戳穿把戏的拙劣的魔术师,“我可不允许你随随便便去死啊,苏鲁特。”

“你的拳还差点火候呢,”苏鲁特说,“练好了再来跟我抢吧。”

卡妙低着头在雪地上走来走去,踩踏出一些直线和折线。这些线条组成了水瓶座的图案。

“是啊,我要和你抢圣衣,和你战斗……我要向你挥拳,用真正的、饱含着冻气的拳……”卡妙沮丧地说,一脚踢进水瓶座的图案里,把它搅得稀烂,“天哪,我真的不想和你战斗……”

他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雪。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掌,看雪在炽热的掌心里渐渐融化成一滩水,从指缝里渗下去。

“可是,为什么要有战斗呢?”卡妙像是对苏鲁特、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伊凡奇老师,你,辛慕尔,每个人都说是为了雅典娜,为了圣战,可就算伊凡奇老师都没有见过雅典娜一回。我们为之战斗的是不是仅仅是一个幻影?伊凡奇老师等了一辈子圣战,但他胡子熬白了都没把圣战等来,”卡妙沉默了一阵,高兴地说,“说不定,我们俩也能活到胡子白了的时候……”

他那又冷又湿的手伸出去,牢牢握住了苏鲁特的手。他们肩并肩向前走去,两串脚印在他们身后出现、拉长。

“没错,”卡妙捏了捏苏鲁特的手指,在黑夜中他的蓝眼睛闪着光芒,“我们会活下去的。我们会继续活下去,不管是我们之中的谁做了圣斗士……”卡妙感到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握紧了它们,不让苏鲁特的手从掌心中滑脱,“不,你没有罪,更是不应该去死,在我看来……你是个极其可爱的、善良的、温柔的人……自打我第一次来到冰原上,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了。你的存在本身……本身就是好的。当然,你不是完美的,你总是冷着脸,像石头一样不说话,做饭难吃——也许辛慕尔根本就不该跟你学厨艺呢……但是我知道,你是再善良不过的了。并且,由于你的善良,那些本来不是你的罪,你也要抗在自己身上。如果你不活下去,世界上就不会有值得活下去的人了……”

“活下去……”苏鲁特悄声说,“你真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能活八十岁,我们连它的五分之一都没走完呢。死亡离我们那么远,又那么可怕,还是别想它的好。等到你、或者是我做了圣斗士,我们俩带着辛慕尔去希腊,去温暖的南方……”卡妙顿了顿,继续说,“阳光啦,春天啦,那些都是欢乐和幸福,只不过它们在我们人生的前方,我们要活下去,才够得到它们……”

他们在黑魆魆的雪原上、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前行。雪落在两个少年的头上、肩膀上。

“……到那个时候,到我们真正幸福的时候,”卡妙说,“你会一口气给辛慕尔买五个芭比娃娃,和她一起吃巧克力糖……你会活下去的!那时,你遭的所有罪都没有了。到处都是阳光灿烂,到处是蜜糖。如果雅典娜真的存在,她会把这一切给我们的。”

“不,我不相信。”苏鲁特回答。他被“幸福”这个词儿弄得手足无措,甚至让他的神经慌乱起来了。他仿佛一个在地下室里呆久的人,当有人替他把天井打开、让阳光倾泻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用手遮挡。

卡妙摸着苏鲁特的后脑勺,把自己的嘴唇久久地、用力地贴在他的嘴唇上。

“你会幸福的,”卡妙说,“我会给你幸福。”

苏鲁特闭上了眼睛。“我不要你的施舍……”他有些恼火地想。然而这由不得苏鲁特做主——他已经得到了施舍,阳光已经落到他的身上了。用手掌怎么能挡住它的灼人的光辉呢?

他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心跳得发疼。他的鼻腔又酸又涩,却流不出泪来。也许是这可怕的严寒把眼泪都冻住了吧。

“前面就是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房子了,”苏鲁特沙哑地说,“去看望看望他吧。”

“看老头儿干嘛?”

“毕竟他是我们的老师。”

“半年都不来看我们一次的老师,”卡妙漫不经心地说,“跟他的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哪!你还记得他是个圣斗士吗?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幸福吗?”苏鲁特轻声问,沉默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答道,“照我看,他是幸福的。”

两个少年并没有在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家里找到这种幸福——确切来说,是人世间的幸福。当他们踏进老师家的院门时,雪停了。房子周围仿佛环绕着一圈闪闪发亮的小宇宙的光环。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牵着妻子和女儿的手,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他双眼闭着,被大胡子遮住一半的脸上含着笑意。这一家人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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