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1)

“唉,要是天一直都不要亮就好了。”卡妙说。

“好什么?极夜很麻烦。”苏鲁特说,他坐在床角一处幽暗的地方,“辛慕尔会哭。”

“她就只会哭。”卡妙举起手拨弄着盖在屋顶上的木片——小屋是如此低矮,只比他的脑袋高不了几寸,“老天,你怎么在这儿住下去的?我非得给你修修不可——”一团夹着泥土的雪掉在他头上。

“这种天气,她没办法独自出门。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你没法要求太多。”

“所以你这个做哥哥的就一个人跑出来,躲到这儿,把她丢在家。”卡妙把头发上的雪和泥掸下来,双手拍了拍,他注视着苏鲁特,瞧着对方执拗地紧紧闭着的嘴唇和冷漠而强硬的脸,“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这儿下猪崽吗?”他玩笑似的叹口气,脸颊抽搐一下,“我真奇怪你刚刚没有死。”

这时在漆黑的夜幕上出现一个很大的淡白色月亮。冰原上传来古怪的、狼嚎一样的啸叫,然而那只是风刮擦着冰川发出的响声。似乎冰原是一个残酷的巨人,只要碰一下他们,朝他们吹一口气,他们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就是在这里,在这片比天空还辽阔的、比孩童的心灵还纯洁的冰原上,死神一次次地从他俩身边掠过,只要稍稍伸长手,他们就能牵住死神的衣襟,逃离这个令人烦闷的世界了。真是奇怪:简直不知道他们是凭借着哪种神奇的力量活在这片大地上的,就像两棵执拗的野草。

苏鲁特捧着碗,颤巍巍地抿着热汤。雪水浸湿了他的棉袄和后背。

“这几天辛慕尔哭过没?”苏鲁特问。

“谢天谢地,她没有哭。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小孩,还是小女孩——”卡妙又一次抬头鼓捣着漏风的屋顶,“你有多余的木板吗?”

“没有。”

冻气从卡妙掌心里涌出,填在屋顶的洞上,结成一块冰。卡妙满意地看着它,冰块上倒映的一双蓝眼睛也朝他瞧过来。

“如果你真想住这儿,记得随时这样补补。我的冻气只够让它坚持两三天,”卡妙说着,把屋顶另外几个漏洞也一一补上,“但是说真的,回家总比在这里好——别教辛慕尔奇怪的东西,我求你别。她一哭,我简直没办法……她真正需要的是你这个哥哥,你不是她唯一的亲人吗?而且我也……”

卡妙的话停止了。“我也需要你”这几个字停在口中,像滚烫的石子那样灼烧着他的舌尖。

苏鲁特只用一句话就揭穿了卡妙的借口:

“这几天她没哭。”

“但是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哭的。”

“卡妙,我……也求你,”沉默了一会儿,苏鲁特痛苦地嗫嚅着,这是他头一次开口求人,“辛慕尔长大了之后,你就娶她吧。”他竭力掩盖着话语里的哭音,仿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你看,我都把她的余生让给你了,这是我的亲妹妹,我最亲爱的人……

“我娶她做什么?为了让她将来当寡妇吗?”

“你什么意思?”

卡妙坐在苏鲁特身边,抬头望着屋顶用冰块补缀的漏洞,那一双忧思的、蓝色的眼睛后面,是一小块乌黑的天空。

“极夜过去之后,等天完全亮起来,就是我俩争夺圣衣的时候,”卡妙说,“伊凡奇老师说的。”

苏鲁特也抬起头,脸上带着复杂而严峻的神情。他长叹一声,闭起了双眼,过于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头发红得惊人,这种红色在火光中时浓时淡地流淌,它既不像鲜血也不像眼泪。

“别说傻话,卡妙。你担不起那样的使命。”

“我们还没比试,你就叫我退缩,叫我当懦夫,是不是这样?”卡妙摊开双手,他的手骨节凸起,又大又长,活像两棵坚韧的树,“你把我一次次地从被窝里拖出来,一次次地救我,让我在冰海里游泳,教我战斗,教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做一个苟且偷生的懦夫。”

“你已经够强了。远离战斗吧,去和辛慕尔生活吧,过属于你们的日子。她是个好姑娘,不是么?她会干活儿,而且她将来会很美。”

“就好像她是你的一件东西一样,你把她捧在手心里,包装起来,就是为了送给我。多么感人的友情啊!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没办法接受。别忘了你对她的责任,你是个哥哥。”

“什么都不要说了,”苏鲁特轻轻地重复着,“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有我的使命。”

雪片积在屋顶上,窗玻璃似的冰块变得不再透明,屋子里明亮了一些。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苏鲁特,你……”卡妙哑着嗓子说。为着下一句要说的话,他犹豫了很久。

“嗯。”

“你很美。”

苏鲁特一点都不美。他有一张蜡黄的沉闷的脸,眼睛老是直勾勾地凝望着什么,一头红发好像吸干了他身体所有的血色。没有一个人肯偷看这张脸,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发现它的动人之处,某个角度、某些瞬间,他的模样或许有一种安详宁静的俊美,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你很美,”卡妙又一次说,“比辛慕尔都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

卡妙忽然拢着苏鲁特的腰,热切地吻着他的额头、脸颊和眼睛。

“我的天,你多么可爱,我不想让你去送死,苏鲁特。”他停顿了一下,旋即确信无疑地说道,“我爱你。”

他感到怀里的苏鲁特动了动。苏鲁特静悄悄地把他的手拿开,说:

“别这样。”

“但是我爱你,”卡妙再一次执拗地将苏鲁特圈住,“我是认真的,你要相信我。”

他试探地吻了吻苏鲁特的嘴唇,苏鲁特没有拒绝。卡妙吻得更深入了些,他们的跳动的胸膛紧紧贴着,两条湿而软的舌头缠在一起,相互吮吸。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它突如其来,沾满泪水。

“不要爱我……”苏鲁特抽泣着,猛地推开了卡妙,“我不配被爱。”

“我偏要爱你,你陪伴我三年,救过我两次,你看着我长成一个强有力的战士……可你现在想从我们身边逃开,远远地躲起来……什么叫’不配被爱’?你还要我怎样报答你呢?……我只能给你爱,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是个罪人。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欺骗了你。其实我有爸爸。”

“这算什么罪?”

“是我对妈妈的罪。”苏鲁特说,“我背叛了妈妈。”

他拨开头发,一条苍白发亮的伤疤卧在头皮上。

“爸爸打的,他用板凳朝这儿狠命砸。砸完了,再拿烟头烫。”

“这多疼啊!”

“是啊,疼。”

“看来这是个老混蛋。”卡妙说,“你是他亲生儿子吗?”

“他怀疑我不是,我也宁愿自己不是。”当苏鲁特这样说着话的时候,他的身躯疲惫地深深埋在床铺里,他的声音缓慢、犹豫、遥远,仿佛是竭力读着一本他不想去读的书,“可是妈妈说我是他的骨肉……她把他俩的照片指给我看,那照片大概是很久以前拍的,那时候妈妈还是年轻的,她很美,容光焕发……你可以去看看辛慕尔,她很像妈妈,真的很像。妈妈爱爸爸,爱得发狂。而且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种爱的滋养,妈妈的脸才那样又好又美的。这种爱整个儿把她毁掉了。”

苏鲁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有气无力地苦笑了一下。他的话匣就这样打开了。卡妙似乎觉得,自己无意中用一把什么钥匙,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可能这钥匙就是刚才的亲吻吧,他想,因为在亲吻时苏鲁特哭了。眼泪是一种流露,一种见证。

苏鲁特继续讲着,仍旧用那种遥远的、踽踽私语一样的声音。

“自打我生下来,家里就没有爸爸。身边只有妈妈,她再也不像照片上那样美了。她眼睛很凹,脸庞也很凹,就好像是我一出生就夺走了妈妈的美……有一次邻居聊天时,偷偷把她叫成’小老太婆’,我就朝妈妈告了状。但是妈妈没有生气。她对着那张照片上的爸爸可怜巴巴地说:’早点回来吧,我的亲爱的,吻吻你可怜的小老太婆吧。’后来我知道了,爸爸是因为间谍罪被带走的,他离家的时候是一个晚上,那时我还在妈妈肚子里。他们把他带到很远的地方,也许——也许就在西伯利亚。离这儿或许还不远呢!……那时候,我们在列宁格勒。没人愿意和我玩耍。有些跟我一般大的孩子聚在一起,然后对我翻白眼、吐唾沫,因为我是’人民公敌的孩子’。”

“‘他们’是谁?”

“内务人民委员会。他们说爸爸是间谍,爸爸就是。我常常去看那张合照,就看着上面的爸爸,他站在美丽的妈妈身边,身量中等,他在微笑,但他有一双忧郁和善良的大眼睛。妈妈说他温柔得甚至有些怯懦,他会写诗,还会弹钢琴、拉手风琴。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一个间谍。我在家寻找过很多次——床板中间、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还有许许多多的角落,就是为了寻找爸爸是间谍的证据——没有信件,没有手枪,没有窃听器。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拿起过手枪。我只找到过一沓纸片……妈妈把它们封存在一个旧盒子里。纸片上是妈妈抄的诗,有爸爸的诗,奥西普·埃米利耶维奇的诗,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的诗。也许那些诗句上面藏匿着爸爸进行间谍活动的密文?但它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纸片……”

苏鲁特转过头去,朝窗外望了望。月亮不见了,雪花在窗外铺天盖地地下着,像细沙一样,一层一层积在大地上。他的忍着眼泪的眼睛又转回来,望着卡妙。

“卡妙,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人干嘛一定要有爸爸呢?”

“这不是自然规律吗?每个人都有爸爸。”

“是啊,我有爸爸。而且我不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爸爸。”苏鲁特痛苦地笑笑,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我还有一个月满七岁的时候,妈妈告诉我,爸爸回列宁格勒了!……我和妈妈一起去火车站,接爸爸。一个男人走下火车,他瘦得可怕,皮肤是黑褐色的,浑身难闻的气味。妈妈牵着他,一起往家走,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回家后,他坐在桌子旁边,仍旧一言不发。我注视着他,不停地把他和照片上的爸爸对比,他真是我爸爸吗?在他脸上我没有看到一双忧郁善良的大眼睛。只是五官的形状和照片上有些相像,仅此而已。他的眼神又冷淡又迷茫,像是在看我,也像是在看远处……妈妈让我去拥抱爸爸。我走到他身边,只说了一句:’爸爸?’他猛地站起来,打了我一个耳光,骂道:’野种!’……接着他扯着妈妈的头发,把她推到墙角里……妈妈哭叫起来:’他是你亲生儿子啊!’他不相信……他觉得妈妈背叛了他……”

熊熊火光把屋里染成一片橘黄色。苏鲁特浑身颤抖起来,又流下两行滚烫的长泪。

“妈妈一辈子都没有背叛爸爸,从来都没有。她的一生都献给了爸爸,连同她的所有的青春和幸福,她的悲哀和欢乐,”苏鲁特用冻气捏了一小块冰,又把它投进火中,“都献给了他。她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冰块很快在火中消失了。在融化的一瞬间,它发出一点微弱的闪光。这种闪光和人的泪光非常相似。

“连我自己,也好像是她为了思念爸爸而制作的一个赝品。她总是盯着我的脸看,一看就看很久。但她的目光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脸上的爸爸的影子。而我的爸爸是谁?是照片上的忧郁的青年吗?还是那个从火车站归来的黝黑男人?他们两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除了五官之外,他们俩没有一点相似。不……有一点他俩是一样的。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不像间谍。他回来后一年,妈妈生了辛慕尔。辛慕尔的降生简直是一个奇迹——即使在怀孕的时候,爸爸也经常殴打妈妈。血顺着妈妈的鼻梁往下流,在鼻尖上滴下去……家里的地毯上有很多这样的圆形血迹。有妈妈的血,也有我的血。万幸,地毯是深色的,而且很旧了,血迹和普通的污渍没什么两样,辛慕尔没有注意过它们。我害怕有一天地毯上也出现辛慕尔的血……辛慕尔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什么错也没有,什么都不懂,她是干净的。”苏鲁特深深地呼吸了一声,然后说,“太干净了。”

“她难道不也在说谎吗?”卡妙说,“说自己没有爸爸。”

“你还能回想起你两岁时的记忆吗?”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记不得,”他回答。

“辛慕尔也记不得。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对她来说,她的亲人只有我一个。”

“你们的妈妈呢?”

“我……从她身边夺走了辛慕尔。”苏鲁特把第二颗冰块丢进火中,“我狠狠地背叛了妈妈。有一次,爸爸又把我和妈妈打得头破血流,我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他打死了……我哀求妈妈,和我一起带着辛慕尔逃走,逃得远远的,远离那个恶魔,否则辛慕尔也会给他打死的……妈妈呵斥我,不准把爸爸称作恶魔。在她心里,爸爸一直是温柔的,照片上的那种温柔。她一直相信那种温柔有一天能重新回到爸爸身上——徒劳地相信。她的头皮上有一块没有头发,额角是两块淤痕,如果淤痕的位置再往下偏一点,她连右眼都保不住了。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爸爸。所以第二天晚上……我独自逃走了,抱着辛慕尔。我就这样抛弃了妈妈。”

苏鲁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仿佛一个踏上绞刑架的囚犯。他的绝望的笑容上还挂着泪痕。

“看到了吧,卡妙?我——一个哥哥,一个圣斗士候补,一个要保护全世界的爱与正义的战士,就是这么一个卑鄙的罪人。”

回应他的只有卡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卡妙捧着苏鲁特的脸颊,贪婪地品尝着他的味道。情欲汹涌而来,席卷他们。他们简直像两头野兽那样相互嘶咬。

“我不管你是不是罪人,”卡妙注视着苏鲁特的双眼,“你就是你。”

“你——你爱我?”苏鲁特低声说,好像在反复品咂着卡妙的话语和亲吻,“你爱我,是真的吗……”

卡妙握住苏鲁特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爱你,”他呼吸急促地说,“你摸摸我这颗心。它从不说谎。”

“谢谢你,卡妙,”苏鲁特孩子似的笑了一下,“你别离开我。”

也许是火堆烧得有些旺,苏鲁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他的额头沁出一些又细又小的汗珠,蒙着一层泪水的眼睛变成了酒红色。他用力把卡妙的脑袋按下来,吻了上去。卡妙感觉到他的嘴唇热烘烘的。

他们的手互相胡乱抚摸着,探索着彼此的身体。雪在屋外下得又大又急——在平时,每一片雪花掉下的声音都能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此时,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突然苏鲁特猛地推开了卡妙。

“离我远点,”苏鲁特冷冷地说。

“怎么回事?你刚刚没有拒绝我,还让我不离开你。”

“我们这是在背叛辛慕尔。”

“你果然还是更爱你的妹妹,”卡妙醋意大发地说。

“爱她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这不可能。”卡妙摸着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还在因为爱着苏鲁特而跳个不停。要把这颗心分出一部分给辛慕尔该是多么难啊。

“反正我是个活不长的人,等上战场的时候……”苏鲁特侧头望着火堆,“以后就是你带着辛慕尔生活了。你要照顾好她。”

“你以为我允许你这么随随便便去死吗?”卡妙带着哭腔说,他的颤抖的双手再一次捧住了苏鲁特的脸颊。他吻了上去,悲哀然而果决。很快,这些亲吻落到了苏鲁特的脖子上。卡妙的鼻尖抵在苏鲁特的脉搏上,他感到它在强烈地跳动。他的手滑进苏鲁特的上衣下摆中……

“卡妙,哈……啊……卡妙。”苏鲁特喘息起来。卡妙捏住了他的乳尖。

“你的心不也在跳吗?跳得这么厉害……”卡妙笑起来,“它应该一直跳下去,直到你很老的时候。不,它永远也不会停,我要它永远也不停。”

“你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么……”

“你有什么罪?什么罪也没有。”卡妙含混地说,吻着苏鲁特的乳尖。苏鲁特用手背捂紧了嘴唇,用尽全力阻止自己叫出声来,但这是徒劳。他的难耐的呻吟被压在手背下,闷闷的。他猛地转过头去,几滴泪水洒在地下。我是辛慕尔的哥哥,是一个要做神圣的战士的人,他想,然而……

火焰在躁动不安地摇曳,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的爆裂声。

“卡妙,你是不是……嗯……在存心羞辱我?”

“你管爱叫羞辱,”卡妙轻笑一声,他的双眼闪动着占有的光芒,“你真是奇怪。”他把两个乳尖轻轻捏了一下——它们恰到好处地嵌在苏鲁特的胸膛上,红得就像吻过的嘴唇,又不知廉耻地皱缩、挺立着,这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可挽回了——他俩都攀在一座断桥上。桥通向退路的一端已经让熊熊火焰烧毁,烧得一干二净。

“答应我一个条件,好吗?……”苏鲁特轻轻地说,声音打着颤,“如果你爱我的话……”

“什么条件?”

“等我死了之后……你和辛慕尔结婚。”

“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不准这么说,”卡妙绝望地摇着头,无数个吻落在苏鲁特的腰上,“我要你活着。”

苏鲁特不吭声了。他双手捂着脸,发出一阵阵呜咽,不知道是抽泣,还是因为快感发出的呻吟,卡妙甚至闻得到他皮肤上和腿窝上散发出的极为浅淡的、焚烧一样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下身赤裸,腿间有个器官挺立起来——他想,最好只是纯粹的生理原因——它是粉红色,洋溢着浓烈的生命力。一只热乎乎的手掌裹住了它。

“卡妙……你来,”苏鲁特抬起湿润的眼睛,哀求着,“来吻我。”

在接吻的时候苏鲁特射了精。射精的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完成了一场亵渎。“我要下地狱了。”他嗫嚅着。

“别担心……有我呢。”卡妙说,“要是下地狱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苏鲁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感到卡妙黏而湿的手指挤进了自己的后穴中。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不抱希望地想。他口中发出一种既快乐又悲哀的、在他自己听起来都很古怪的喊声。他的双腿缠紧了卡妙的腰。

卡妙忙乱然而小心地动作着,他幸福地忘记了哭也忘记了笑,但是苏鲁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焚烧一般的气息荡漾起来,裹挟着他们的躯体,在疼痛中,他俩身体的某些部分不停地触碰、试探……卡妙身体一紧,一声无助的呜咽滑出他的口中,大滴大滴温热的粘稠液体洒到苏鲁特的臀部和大腿上。

苏鲁特猛地坐起来,用手抹着自己皮肤上的精液——那液体滑溜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部分,在他皮肤上流淌着。苏鲁特想,现在自己算是掉进深渊,再也爬不上去了。他用力扳着卡妙的脸,绝望地亲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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