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0)

就这样,苏鲁特已经在永恒冰壁后的小屋里生活了——在极夜中,他难以估量从身上溜走的日子——一小段时间。在这几天里,他感到这座矮小的木屋竟比之前他们所住的屋子还要空旷。从前,他的怀抱里总是有辛慕尔轻轻的呼吸声和睡梦中发出的细小响动,而在他的背后,是卡妙稍微粗重一些的、偶尔夹杂着鼾声的呼吸。现在,苏鲁特不再需要倾听这些了。

他仍在努力适应这一切——空荡荡的,宁静的,无所求的。

他开始大口大口吃东西,吃鱼,吃海豹,吃烤得半生不熟的鹿肉,咀嚼时,他像一只野兽。窗外的夜色浓如淤血,一股腥膻味直冲他的天灵盖,如果是辛慕尔,他想,一定吃不惯这样粗糙的、和着血水的肉。她的娇嫩的肠胃怎么能适应这些呢!说不定,她还会捂着肚子,直喊痛。有一次,辛慕尔就是吃了没煮透的肉,肚子痛了一天,她的小脸白得像雪,从她的额角淌下一滴滴巨大的汗珠。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她的痛苦那样强烈、那样残酷地撕碎他的心。

如今,他一个人生活,确切来说,他不是生活,而是生存,食物是不是干净,他也不再讲究——有谁会关心野兽的食物健康呢?只要靠着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活下去,带着自己有罪的生命,牵着辛慕尔的手,一步步走下去,再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移进卡妙的掌心里,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突然钻进他的脑海里:

“我们要等待上帝的救恩,自杀是最重的罪,是要下地狱的……”

他疲惫地伸出手,释放一股冻气,冻上了篝火。明黄的火焰凝固在冰块里,还闪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在晴朗的极昼天空下,积雪就是这样的颜色。他从不让辛慕尔长久地注视着雪,它会把人的眼睛灼伤。

“可是,妈妈,”苏鲁特悲哀地想,“我本来就是有罪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上帝,有的是矿井、油田、集体农庄。也许上帝在你那里是存在的,可是到头来我却把你的上帝杀害了。我们家早就是上帝的敌人了——他们不许你信他。为此,爸爸也……总之,上帝不再与我们同在,他与我们之间有了嫌隙。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人,妈妈。”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溃烂的疮疤,污染着卡妙和辛慕尔洁净的人生。他的手掌摸上冰块,把冰化开,又冻上,刚刚如释重负地抖动着的火苗又静止了。冻气在冰块里发出“喀喀”的声音,仿佛是幽灵来回磨着牙。自杀的办法有许多种,譬如投海,譬如两天不吃饭,譬如收起小宇宙在茫茫雪地上躺两个小时,没错,只要两个小时,死神就不声不响地对你处刑了。就这样永远地沉眠吧,那些小小的幽灵在体内对他说。

“不,你们闭嘴。”他无力地回答,舌尖上尝到一种淡淡的苦涩的感觉,他捡起一根树枝,猛地丢进重新燃烧的火焰中,那些细小的、魔鬼般的声音消失了。“我得活着,”苏鲁特想,“辛慕尔还没有长大,卡妙也没有。这个家伙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打小在温暖富足的地方生活,来到这片冰原上也就三年……”他感到嫉妒在噬咬着他的心,“可毕竟,卡妙的灵魂是干净的。”

从房顶的缝隙里又掉下一小把雪末,落在苏鲁特的肩膀上。融化的雪在他的披肩上染了一团灰色。

“雅典娜女神,谢谢您,”苏鲁特想,“我是您的战士,我会为您献上生命的。阿门。”他下意识地在最后加了一个妈妈经常念叨的、用以侍奉上帝的词,尽管他一天也没有成为过基督徒。从前,他的心中回响着少先队员的歌声,现在,他要成为雅典娜的战士。一个战士死于自杀是可耻的,但是死于战斗就不足为奇,甚至是一种荣耀了。牺牲是一种多么巧妙的免罪符啊!他有些想笑,然而嘴角一动没动。除了卡妙和辛慕尔之外,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不会笑——可这不正是一个冰战士该有的品格吗?一切都谋划得这样完美,皆大欢喜,他想。

然而那幽灵般的声音仍然在高处不合时宜地响起:只要两个小时,你就能从灵魂的折磨里解脱了,地狱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不过现在,你的处境也不比地狱好多少。来吧,来吧,来吧。

苏鲁特走出门,久久地看着幽深的蓝黑色的天空,水瓶座黯淡地闪烁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他也像吹熄一根蜡烛那样收起了自己的小宇宙,靠着墙根,慢慢、慢慢地滑下去,做出一副憩息一会儿的样子。

“这是怎么啦,我为什么双腿发软?”苏鲁特想,“我明明是一个坚强的冰战士……现在我的意志力都上哪儿去啦?极夜是个难缠的大家伙,辛慕尔怕的要命。卡妙这个臭小子怎么能保护得了她呢?”

他痛苦地咬紧下唇,凝视夜空和星星,凝视硕大无朋的极夜,仿佛在向它们无声地询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卡妙和辛慕尔都是那么弱小,和极夜比起来,他们像两只暴风中的鸟儿。

他不愿死,他不能死,即使他的罪孽再深再重,踏进地狱之前,他非得活下去不可,穿上圣衣,为了辛慕尔,为了那个坚信着“我哥哥才是水瓶座”的辛慕尔,为了那个脆弱的、然而满怀着希望和热诚的小生命……

他的双腿痉挛地挣扎着,仿佛要站起来,“活下去,活下去,”他不停地想。两条腿仿佛不是他的,它们执拗地瘫下去,幽灵的话语又温柔地响起来了,这次竟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你太累了。

“没错,”他对自己说,他感到浑身疼痛——寒气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我是太累了。”天上的水瓶座仿佛随着大地一同旋转漂浮起来,消失了,隐没了。

一只脚踹醒了他。

“你是疯了还是怎的?”这是卡妙的声音,“好家伙,我差点找不到你。没有小宇宙,你简直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苏鲁特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打量着重新亮起来的星星。“我在修炼,”他嘶哑地回答,“中途休息一下。”

卡妙俯视着苏鲁特,拧起眉头。

“你胡说,”卡妙说,“在这种地方睡着,你会死掉。”

他把苏鲁特撵回屋里,重新燃起篝火,给苏鲁特烤火、擦头发、灌热乎乎的鱼汤。好长时间他俩没说一句话。

“别死,别死,”卡妙忽然抱紧苏鲁特,带着眼泪的灼热的呼吸喷在苏鲁特冰凉的颈窝上,“你答应过我,你要在这儿。”卡妙的声音沉闷、湿润、模糊不清,他的嘴唇抵在苏鲁特的皮肤上面,眼泪越洒越多。而这其中有没有包含亲吻,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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