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1)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一把又浓又长的大胡子。他五岁的女儿玛芬卡最喜欢父亲的胡子,老是被它搔得咯咯笑。

这把胡子似乎受到了神灵的庇佑,整个科胡特克村只有他一人留着这样浓密的、仿佛旧俄时期的胡子。村中也只有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享受着不剃须的殊荣,有一次,一位不识相的剃头匠刚进他的家门,就被他赶了出来。

“怎么,凭你这个狗崽子就想动它吗?”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吼道,灰白色的胡须炫耀似的抖动着,“我这把胡子,斯大林都动不得。”

大概,就连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老婆和女儿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可以这样神气。她们只晓得他原先是一个战斗英雄,至于他在哪个战场上打过仗,谁都不知道。由于他的不怒自威的气场,谁也不敢去多问,就好像这不是旁人该探听的事情一样。

除了玛芬卡之外,每个人都怕他。也只有女儿敢骑在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脖子上,拽他的大胡子。

不过这一回,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遇上了第二个敢拽他的胡子的人。

天气像往常一样寒冷刺骨。难以察觉的、尘埃一样的冰晶从树枝上降落,仿佛下着静谧的钻石的雨。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驾着雪橇从这些积满雪的枯树旁掠过时,冰晶雨下得大了一些,开始发出簌簌的响声。

雪橇上还坐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叫卡妙,和那位法国的大作家同名。没人清楚他为何会叫这个名字。

像所有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卡妙不是一个安分的小乘客。他一会儿摸摸雪橇的冰冷的梁,一会儿向前探出身去,试图撩狗的尾巴,一会儿又去扯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的胡子。

“伊凡奇老师,”卡妙问,“圣战是怎么回事呀?”

“回去拽你爸的胡子,别拽我的,”老头儿瓮声瓮气地说,“还有,叫我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

“你的名字太长啦,伊凡奇老师,”卡妙嬉皮笑脸地回答,声音稍有点儿粗哑——用不了两年,他就变声了,“而且我又没有爸爸。福利院里都是阿姨,她们都不长胡子。”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长叹一声,之后,为了掩饰这声叹息,故意咳嗽了两声,随即又拉紧了狗的缰绳。

“但凡成为圣斗士的,都有一个了不起的使命,”老头儿说,他觉得自己的语气突然变得又庄严、又虚假,好像镀了一层银,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当邪恶侵蚀大地的时候,圣斗士就会挺身而出,为了雅典娜,为了大地的和平与正义而战斗。”

“雅典娜?那是谁?”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从前只见到过雅典娜的石像。她举着武器,既不笑,也不哭,空洞的双眼庄严、坚定地望着前方,又像是在望着地上的每个人,一直望到人的心里去。不知怎的,老头感到有一丝惧怕。

“雅典娜,那是我们的女神……”他恍恍惚惚地说,“我们得守护她,服从她……”

“她美吗?”

“我们的雅典娜女神,比凡间任何女性都要美。”

“你见过她吗,伊凡奇老师?”

“没有,现在不是圣战的年代。”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回答,“圣战来临的时候,雅典娜才会投胎转世,降临人间。”

“那你怎么能说她是美的呢?”

“反正,她就是美的,”老头儿窝火地说,“从哪冒出这么多问题,臭小子!”

“圣战快点来临吧,”卡妙吐了吐舌头,“让我瞧瞧雅典娜到底是个美人还是丑八怪。”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沉默了,寒风不停把雪粒送进他的大胡子里去。过了好一阵,他才笑着说:

“好小子,你倒很有志气,先等你有本事穿上水瓶座的圣衣再说吧!”

水瓶座圣衣放在一个雕着繁复的花纹的金箱子里,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把它冻在一面高大的、离科胡特克村很远的冰壁之中。三十多年来,他没有披挂过这件神气的盔甲,也很少去看过几眼。水瓶座圣衣就这样在厚厚的淡蓝色的冰壁后面,独自闪着隐隐约约的金光。

寒风把卡妙的耳朵吹得通红。卡妙摇晃着在雪橇里站起来,张开双臂。迎面飞来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和脏兮兮的大衣上。

“呼——呼!”卡妙大声喊叫,“我才不怕冷!我可以穿上水瓶座圣衣吧!”

“能!但是你还要练,明白吗?”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烦躁地回答,“一会儿就该到了,以后,你就和苏鲁特一块训练,跟他住在一起。”

老头儿只想快点把卡妙送到目的地。他想:十多岁的男孩子实在让人烦得要命。他心里一直在盘算,把卡妙这个难缠的孩子甩掉之后,他就马上赶着雪橇回到科胡特克村的尽头,一进家门,就先抱起玛芬卡,快活地转个五圈、十圈,然后帮老婆把柴搬进家里。

他这样想着,把卡妙放下之后,就回了家。一切都如想象中那样顺利。

“多么好的生活啊,”在吃晚饭的时候,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瞧着老婆的脸——她眼睛下方的随着咀嚼移动的皱纹让他看得出了神——心想,“还能奢求些什么呢?这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亲爱的瓦丽雅。我还记得她没有皱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神态那么动人,长着一双有点儿可怜的灰色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不那么亮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然而,她毕竟还是给我生了玛芬卡……”

但是到了深夜,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久久没有睡着。他静悄悄地起身,谁也没有惊动,蹲在院子里,望着又黑又冷的夜空,天鹅绒似的夜空上闪烁着几颗怯生生的星星。

他觉得自己在白天欺骗了卡妙。他想,这个青头发的淘气的少年不仅得不到圣衣,还会被苏鲁特打倒——后果就是死。苏鲁特已经来了一年,如今已经可以把冰壁击出一个两层楼高的大洞了。

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回忆起他的少年故友,慌忙低下头去,用指甲抠着冻实的泥土和雪。他突然感觉到,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四十年前,就是在这一模一样的冰原上,他杀死了他的故友。

他们本来是同时竞争水瓶座圣衣的候补生,却不知怎的成了挚友。在圣衣争夺战的时候,朋友被打倒,奄奄一息,目不转睛地望着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他的垂死的脸上浮现出悲哀的微笑,从他的嘴角渗出一股鲜血。维亚切斯拉夫·伊凡诺维奇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抹鲜血,好像那血是从他自己心上流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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