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楔子)

“你也来一杯吧?”他没有回答冰河的问题,在两杯伏特加中各放几片干柠檬,将其中一杯推至冰河面前,“仙宫没有新鲜柠檬,只能将就着喝了。”

“你是谁?”冰河第二次问道。

他笑着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像老者一样从容,像少年人一样狡黠,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他的身材又高又长,红色的短发扎起一绺,用珍珠发饰系在左耳旁。在窗外一束阳光下,他的眼睛有时是粉红色的,有时是紫色的,眼瞳很大,这使他的脸庞带着异乎寻常的稚气,仿佛他体内有一股执拗的力在抗拒衰老。

冰河想,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不应该超过三十岁。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冰河面前的酒,酒杯顿时蒙上一层不透明的冰霜,“冰镇了才像样子。”

“这是冻气,”冰河低声惊叫起来,“你是——”

冰河谨慎地闭上嘴。他想起了雅典娜的脸,她似乎姓城户,是一个日本姓氏,他怀揣着她的命令,隐藏身份到仙宫做一个密探。下命令时,她的语气柔和、恳切,甚至有些悲哀。不知何时起,冰河不再厌恶她。她身上越来越多地现出一种醇厚的美丽与平静,很像他的母亲。

“我没办法拒绝她的命令,”冰河疲倦地想,“因为我是圣斗士……拳头撕裂天空,脚能劈开大地……”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冰镇伏特加,还能听到酒液不断冻结的声音。阳光落进酒杯里,闪着一小块金色,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太阳。

“喝吧,”红发青年和颜悦色地说,“难道你觉得我在酒里下毒吗,冰河?”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是雅典娜的圣斗士啊,是代表了爱与希望的少年,”有一瞬间红发青年的语气充满了温情,“我知道,你们曾经打倒了邪恶的教皇。也许仙宫同样需要你们的力量……”

冰河一声不响地抿了一口酒,紧攥着湿漉漉的酒杯。杯底积着融化的水,很快渗进木头桌面裂开的缝隙里。

“仙宫出现了变故吗?”冰河若有所思地问。

“先不提这个了,冰河,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在仙宫不认得什么人。”

“卡妙,你该认得吧?”

“你……”冰河颤声说,“你认识卡妙?……”

“他算是我的一位老朋友,”红发青年笑了笑,“但是我很长时间没见他——大约有十多年。我还听说,他成了水瓶座圣斗士,全身金光闪闪……”

冰河只见过一次卡妙全身金光闪闪的样子。卡妙披挂黄金圣衣,仿佛身披正午的明亮的阳光,他严峻和瘦削的脸隐没在阳光中,他说:打倒我,冰河!

这个将毕生绝技传授给冰河、又拒绝冰河上战场的人,死了。他微笑着死在一片阳光中,任何一个见过他的遗容的人,都会觉得他沉睡着,正在做一个又慢又长的梦。然而那还是卡妙吗?那不是卡妙,真正的卡妙已在某一刹那消失不见,不管在冰原上,还是在圣域的风中,在温暖而昏暗的炉火旁,在林间,在海边,在星空下,都不再有一个叫卡妙的人,一个沉默的、有着忧郁的蓝眼睛的人。

冰河的嘴唇与面颊颤动起来,久久不能平息。他慌忙喝了一大口酒,用大衣带毛的袖口擦了擦眼睛。

“您不必打听了,”冰河哽咽着,“他……”

“就是说,他死了,”红发青年接过话,接着好长时间默不作声,用手指轻轻叩着玻璃杯沿,清脆作响,这声音仿佛也和酒水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又浅淡地笑了笑,垂下了优雅的玫瑰色眼睛。

“这很正常,”他平静地说,“他是战士,你也是。”

冰河红着眼圈,一声不吭地吞咽冰凉的酒。

“他是为我而死的。”冰河好一会才说。

“你很幸运。”

“是我亲手了结了他,”冰河摊开被酒杯沾湿的手掌,“用这双手。”

“你醉了吗,冰河?”红发青年扑哧一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罪人,对吧?我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他应该教过你,战场上不存在老师和学生,只有敌人。”

“可他毕竟是我的老师啊!……他和我朝夕相处六年,和我一起生活,就像我的父亲……”

“父亲,哈,父亲,”红发青年低声地、讥讽地品咂着这个词,“他竟然成为了父亲一样的人。”

“看样子,您了解他。”

“谈不上了解,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我都没有料到卡妙可以成为一个好父亲——”他漫不经心地举起喝尽的酒杯,用杯底瞄准冰河痛苦的脸,像是要哄冰河开心似的,“我曾经是他成为圣斗士前一同训练的伙伴,但是他更有资格比我穿上水瓶座圣衣,所以我把圣衣让了出来。我不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父亲。”

“我也不懂。”冰河说。

“你多大了?”

“十五岁。”

“这个年纪你不该懂,”红发青年仰起头,望着酒馆的发霉的天花板,“当年我们就是这个年岁。我们十五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冰河没有答话。他感到红发青年的话不可理解。他的卡妙老师无所不懂,无所不能。从前,他总是怕看卡妙的蓝眼睛。那双眼睛又阴沉、又严厉,仿佛一眼就看出他的懦弱,让他畏惧。可毕竟这双眼睛的主人给他做过饭,有时是海豹肉,有时是鲑鱼,有时是圣域空运来的罐头。这双眼睛的主人还给冰河打造过一张桦木床,它又长又宽,仿佛等待着冰河长大,把它撑满。

冰河把酒一饮而尽,带着酒味的泪珠不停从他脸上淌落。

“你哭什么?”红发青年轻轻地说,“战场上的任何软弱与迟疑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您很像他,”冰河悲哀地苦笑一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您使我怀念。”

“你不该这样信任我,我们相识还不到十分钟,不是吗?”

“是啊。”

冰河抽泣着,茫然地仰起头。他感到头晕眼花,胃抽搐起来。

“您在酒里下毒了。”冰河说。

“没错,”红发青年回答,“而且我也提醒过你。”

“多好,就这样杀了我吧,”冰河无力而欣慰地笑着说,“杀掉我这个罪人。”

红发青年摇摇头,嘴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像一条温柔的蛇。

“不,你是无辜的,可惜卡妙死得太早了,”他说道,声音微弱、温柔,仿佛轻烟一样飘上去,和屋顶上的蛛丝一同摇曳,在空气中消失,“你没有罪,父债子偿而已。卡妙的罪孽,就由你来偿还吧。”

这是冰河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红发青年垂着脑袋,俯视瘫到地板上的冰河。这个少年有一头又乱又长的金发,皮肤晒得成了浅黑色,脸上还没脱去稚气,就成了战士,杀了人。他也有一双忧郁的蓝眼睛,只是比卡妙更浅、更温顺些,然而他的忧郁只有在闭上双眼的时候才愈发显突出来。如果不做战士,他会在学校念文学,学画画,他会喜爱叶赛宁的诗,用他一贯的忧伤的温情吟诵:我的归来呀,遥遥无期,风雪将久久地歌唱不止……

“出来吧,”红发青年冷漠地说。

两个强壮的卫兵从酒馆后厨走了出来。

“是,苏鲁特大人。”

“把他带进地牢里,交给杜鲁处置。在他说出有价值的信息之前,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是要留他一口气,让他活着。探听到情报之后,立即杀掉。”

卫兵把昏迷的冰河架走了。

名叫苏鲁特的红发青年走出酒馆大门,眯眼盯着冰冷而高远的晴空,苍白的太阳高悬在上面。寂静笼住了亚斯格特,静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有人是无辜的。”苏鲁特自言自语,随即机械地笑起来,笑得丑陋,像哭。

他慢慢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狰狞神情。在一片严寒中,他汗如雨下。

“多冷啊,”他瞧着太阳,想,“为什么会这样冷呢?”

太阳疲惫地、淡漠地俯视着苏鲁特,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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