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番外四-未投寄的信

我回来了。回到科胡特克村,我们的冰原。回来的时候,正是极夜。我在地平线附近看到几点绿光,仔细看,才发现它们并不是狼的眼睛,而是照明灯塔里的光。

我还记得你的右腿上有一道狼留下的伤疤,它在你的皮肤上亮晶晶的,像一条眼泪。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我本该吻吻它的。我曾昏倒在雪地里,你救了我,这道伤疤就是那时出现的。这还是辛慕尔告诉我的。

现在她在哪儿沉睡着?我从村头走到村尾,找了好久。可到处都是白雪,都是孤独。冰原对我的找寻无动于衷,它对生命的逝去有一种冷漠的迟钝,就如同它听不到我们的呼喊和哭泣,执意把辛慕尔夺去那样。

它没有把辛慕尔还给我。我找不到她了。

我把她弄丢了。我弄丢了你的珍宝,你的唯一的希望。

这儿前几年就没有狼了。这是我回来后很久才知道的:地质学家在科胡特克村以南三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钻石。紧接着,这儿就出现了另一个村庄、另一拨人,出现了一口又大又深的矿洞。狼不会再在我们的身体上留下伤疤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口矿洞,它是我们的冰原上出现的新的伤疤,它在溃烂。我瞧着它,听到有风从我的耳边吹过。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倒下,我使劲用两手的指甲掐着掌心。我感到眩晕。

你一定会笑我:圣斗士也会头晕吗?我们的拳是足以劈开天空的。你一直在练习做个圣斗士,练习战斗、死亡——那种高尚的死亡,人们把它叫做“牺牲”。可最后,得到圣衣的是我,不是你。

如果一个人能信仰神明,那么神明能赐予他平静和快乐吗?

我姑且相信这身圣衣是你对我的复仇吧。我多希望你能恨我——当着我的面,对我宣泄你的恶意和仇恨,然后杀死我。罪犯被制裁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人犯下罪孽之后,总得让什么人去恨他,这样罪孽才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扩散,像癌细胞一样。眼下我只能去恨自己,你该知道,这是很累的一件事。我太累了。有时候,我真想背着人,躲在随便什么地方,比如说冰壁后面,或者躲进那口矿洞里哭一场。

可我到不了那口矿洞。我到不了。我拥有的只是这片多灾多难的冰原,它既冷酷无情,又叫人怜悯。你也许也在冰原的什么地方偷偷哭过,哭你的母亲,哭我们的罪、我们受的一切苦难。月亮苍白,浑圆,和星星一起挂在天幕上,它们就那么照耀着你,还有你脚下的冰原。它是冰原上唯一还算温柔的东西,那光线洒在你身上的时候,是不是就像我们的女神雅典娜用她的慈悲亲吻你,亲吻属于我们的痛苦?

如果我们信她,她能赐予我们平静和快乐吗?

但是我害怕——我害怕当我们真正安宁、幸福的时候,当我们不再与痛苦同在的时候,我会耗尽对你的爱。你离开我之后我就在这种痛苦中生活,咀嚼我们的痛苦,我发现自己爱的恰巧是那个痛苦塑造的你,一个疲惫的、脆弱而坚强的哥哥,一个圣斗士候补,一个时刻准备奔赴死亡的人。这听上去又残酷又可笑。憎恨我吧,恨我这个残忍的混蛋。我夺走了你的一切,包括这种死去的方式。我需要你的恨。

我想你,如果你允许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磨灭这种想念。

我每次踩在雪上,就去听雪粒在我脚下相互摩擦的声音,它们的声音密集、细小,像某些事物在暗中破裂。你跟我一块儿听过这种声音,我俩头一次赤裸相对之后,一同走回家——我们的家,你和我手拉手踩在雪地上往回走,雪蓝得像天鹅绒……我们谈起辛慕尔,谈起她的芭比娃娃、巧克力糖、阳光、春天,谈起幸福,幸福,幸福……

(信写到这里,卡妙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极夜。他望到窗玻璃上一双悲哀的蓝眼睛,正瞧着他自己。信纸上最后一个“幸福”黑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字了。是卡妙的泪水打湿了它——他试图把信纸上的眼泪擦掉,沾了泪的手指蹭到了“幸福”上。)

还是来聊聊现在的冰原吧。新村庄没有名字——我指的是真正的、如同“科胡特克村”这样的名字。它被称为“051号劳改营”。我不被允许靠近那口矿洞:村庄的头儿,伊凡·阿尔班诺夫,他大着嗓子朝我喊:“你不认得我是谁?你怎么敢不认得我是谁?……”他大概有两米高,人人都叫他“伊凡雷帝”。

“伊凡雷帝”因为我不认得他而大发雷霆。他把玻璃杯攥在手掌里,整个儿碾碎,把沙子似的粉末朝我撒来。

那时候,我才发现,在这片冰原上,除了你、辛慕尔、伊凡奇老师和他的家人,我谁都不认得。

我谁都不认得。

我闭上眼睛,看到你们就像坐在一条船上似的,从我站立的港口驶走,海面就像雪地那么平静,你们一声不吭,一句道别也没有。我怎么也看不清你们的脸,雾把你们的身影遮挡住了。你们就在这片淡灰色的大海里远去,我真担心你们会在雾中迷路,我想追上你们,跳上那条船,可我的腿一点儿也动不了。

眼下,那条船上,只有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苏鲁特。

苏鲁特。

写出这个名字时,我感到一阵磨人的疼痛,从小指直传到手肘。你看,我分明给你写信,可是胆怯得直到现在才敢写出你的名字。我知道你还活着,可胆怯得连一次都没有尝试过找你。甚至连你的存在我都没对别人提起过,我学会了隐瞒——这只是我许许多多的罪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儿。

我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长长的耗竭。所有的事物上都罩着一层坚实的隔膜,我灵魂的一部分瘫痪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在那片大雾里,能看到你们模模糊糊的影子,可胆怯控制了我,我没法拒绝圣域,没法拒绝那身耀眼的金盔甲,仿佛真的相信它能给我带来荣耀似的。

与此同时,我灵魂的另一部分又敏锐起来了。太敏锐了。就好像我在慢慢死去的时候,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辛慕尔死了,消失了。这就是全部的事实。这世界上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她的死。我每天早晨醒来时,这就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像一个闹钟,支配我余下的白天。有时候我回忆起我们温存的时刻——我们躲着辛慕尔,在冰壁后面的小屋里,在浴室里——就好像在一大片沙漠中,只有你是我的同伴,我们互相喂水喝,用我们身上仅有的一点水。可那毕竟是沙漠啊。辛慕尔也在这片沙漠里,但是我一直当她不在。我们共同抛弃了她。

让两个共犯继续相爱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啊。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敢去找你。但是我知道,你和我还在同一片沙漠上。

如果我们相信神明,那么神明会把爱和真理布满这片沙漠吗?

我收了两个学生,做了老师,是那种很像老师的老师——每一天我都过得小心翼翼,我担心什么时候自己灵魂中腐烂的汤汁满溢出来,洒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他们还不到八岁啊,比我们刚来到科胡特克村的年龄还小呢。他们尊敬我,怕我,大一点的那个孩子,问我为什么不笑。我本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是我好像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我想到了你的脸,想到苦难和寒冷在你脸上降下的一道帘子,它夺走了你的笑容,现在又夺走了我的。趁现在我得赶紧为这两个孩子祈祷,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变成我们。

小一点儿的那个学生已经有这种迹象了,这让我害怕。他面容精致漂亮,是那种东方人才有的纤细(他父亲是个日本人),满头金发,幼小的脸颊上已经有悲愁爬上去了。他的斯拉夫母亲,一个可怜的女人,遗体沉在东西伯利亚海下。昨天他一个人跑到那片冰封的海湾,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饿了一天,像个布偶似的耷在我的肩膀上。他知道我要责备他,对我说:“老师,您尽管惩罚我好了,哪怕把我杀掉,如果这样能让我离妈妈更近一点儿的话。”他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怎么去忍受绝望了。

我没有惩罚他。我只感到疲倦和痛苦。我好像也体会到他的那份痛苦,就像是我也失去了一个母亲;但我从哪儿来的母亲呢?我从来也没见过她。我只有叔叔和婶婶、孤儿院的玛露霞阿姨,只有伊凡奇老师,只有现在身边的这两个小孩儿,只有辛慕尔和你。可除了你之外谁都不懂我的痛苦和我的罪过,除了你之外,我几乎就一无所有了。

让圣战快点到来吧,我太累了。我把什么事都搞得一团糟,可是我哪还有力气收拾它们呢?如果我在圣战里死掉的话,是否就算向你们赎罪了呢?但是我那么想念你,想靠在你的身上,哭一场,睡一觉,亲吻你的腿伤,吻你经受的一切痛苦。我想你,苏鲁特。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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