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椴树下(2)

党卫军医务室的牙科医生惊讶地多打量了苏鲁特·希尔施贝格几眼。这个红发的情报官员年轻得出奇,总是安静、温和地笑着,长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玫瑰色眼睛,这让他看上去有一丝仿佛是大学生的稚气。
“鹿在山坡上,”牙医心想,“他有一个好姓氏。这确实是一双幼鹿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却是个十足的骗子手。也许用另一种同色系的动物来形容他更合适?”
医生这样想着,越发觉得那一头红发像是赤狐的毛。
这个年轻的红发青年凭借出色的情报工作能力已经获得了数不清的勋章,晋升得飞快,是安德烈亚斯身边的红人。现在他已经升迁到一个显赫的位置,以至于安德烈亚斯必须要让医生给他打造一副镶有氰化钾的假牙,这样当他落入敌手时可以在一分钟内自杀身亡。
“谢谢您。”他从牙医手中接过这副毒药假牙,走出了医务室。在走廊中,他正巧遇到了卡妙·华瑟曼。
“希特勒万岁!”卡妙朝苏鲁特行了抬臂礼。
苏鲁特回了礼,“不必这么严肃,卡妙。安德烈亚斯准了我半天假,一起去郊外散散心如何?”
“好的,联队长。”
“为什么我们不以名相称呢?”苏鲁特笑了,“毕竟我们是故友啊。”
“好的,苏鲁特。”
卡妙是苏鲁特最得力的副手,自少年时代便相识。机关上下也只有苏鲁特直呼其名,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曾遭到西格蒙德的担忧和怀疑。
“您是否有任人唯亲之嫌?”西格蒙德曾冷淡而不屑地问苏鲁特。
“您认为华瑟曼不称职?”苏鲁特回敬道,“难道您能找出第二个比他法语说得更好的人吗?”
确实没有。有一次苏鲁特派卡妙假扮成一个法国军官,给英国谍报局送去假材料。卡妙不仅模仿了一口真假难辨的马赛口音,就连法国人的懒散和他们身上一种让英国人不耐烦的傲慢,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苏鲁特大笑着赞赏了他。然而那一次苏鲁特的目的并没有达成,因为卡妙一开始就事先通知了英国人自己将要送假情报给他们。
当他说起马赛口音的法语时,他总是会想起米罗——他的大学同学,一个性格愉快的马赛人。米罗有一头漂亮的犹太人的卷发,有犹太人的微黑的皮肤,然而他爱海涅,爱歌德、席勒、荷尔德林,正如卡妙爱着兰波、魏尔伦、波德莱尔。他们总是在文学俱乐部中一同读诗,沉浸在德文和法文的韵脚中,仿佛莱茵河与罗纳河的淙淙流水在他们身旁蜿蜒而过。卡妙从米罗身上感受着法国,如同米罗从卡妙身上感受着德国一样。
然而,当卡妙的祖国被恶魔掌控,要让米罗从世界上消失,要把这个孕育了海涅、卡夫卡、普鲁斯特的民族从地球上抹去,卡妙如何能再忠于自己的祖国呢!
他一早就成了英国和自由法国的间谍。他在苏鲁特眼皮底下把情报送到大不列颠,期待着德意志早日从魔掌中逃脱。他想,自己是在拯救被战争、疫病以及疯狂的虔信所折磨得伤痕累累的祖国。当他看到苏鲁特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时,这样的想法便愈加明显——卡妙既相信也不相信那是他小时候认识的苏鲁特。
苏鲁特风度翩翩,面容稚嫩,和少年时代的他毫无二致,让人看了心生喜爱。他似乎也深知这一点,身穿党卫军制服或是西服时,总会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更加亲切优雅,他明白女人们会为他疯狂。但是他只是巧妙地利用她们,好让她们把一腔柔情蜜意献给其他柏林高官和外交大使,用枕边风套取他们的秘密。弗洛迪和西格蒙德私下里称他为“拉皮条的”,这个蔑称很快传到了苏鲁特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在乎。“送到手中的圈套为什么不抛出去?”他眨着一双带有笑意的大眼睛说,“难道还要等那些蠢货把敌人的嘴硬撬开吗?”
卡妙不停地把这个苏鲁特和儿时的苏鲁特作对比——还是一副娃娃脸,嵌着一对明亮的紫红色的眼瞳,像两面镜子反映着卡妙沉默凝重的脸。一切颜色、一切形状、一切在微笑时五官形成的角度都和少年时代是一样的。然而这双眼睛中比少年时缺了一些东西,让苏鲁特仿佛变了一个人。
这缺少的东西像是诚挚,也像是快乐,是苏鲁特在看他的妹妹辛慕尔时涌现的温情。两兄妹曾是卡妙的邻居,却比卡妙家穷得多。辛慕尔天真而奔放,和哥哥一样长着一双热烈的、玫瑰色的眼睛,跳起舞来也像一朵怒放的玫瑰。
“我要嫁给卡妙!”辛慕尔常说,“我爱他。”
“你配不上他的。”苏鲁特这样嘲笑着妹妹,让她撅起了嘴。
后来经济危机席卷了整个国度,卡妙举家搬到了法国,而苏鲁特留在德国上了大学。他们在党卫队中重逢后,苏鲁特再也没有提过辛慕尔的消息。她像一个秘密,消隐在苏鲁特静默的微笑中,——甚至就连他手拿毒药假牙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仿佛那张嘴唇天生长着笑的形状。
“这东西危险得很,”他朝卡妙扬了扬手中的假牙,接着把它揣进了衣兜里,“戴上它后我都不能吃过硬的食物,真是可惜。”
“看起来你有些累了。”卡妙说。
“是吗?”
“你的神情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不愧是个优秀的侦察员,时时刻刻都在分析着一切所见所闻,”苏鲁特笑了起来,“不过,也许我真是有些累,所以安德烈亚斯给我下午放了假。这大概只是忙里偷闲,繁重的烂摊子还在后边等着我们呢。”
不一会儿他们换上了便装,去城郊的湖畔钓起了鱼。
湖面波平如镜。浮标在水面上漠然地一动不动。椴树的枝叶悬在苏鲁特头顶上,他凝视着钓竿的脸藏在一片清凉的阴影下,让他显得更加安静而沉思。他轻声哼起了一首歌子:
当那雪落下时,
时间不再停留,
当雪如球般涌向我,
我已深陷积雪中……
卡妙想起这是辛慕尔也唱过的歌。苏鲁特唱起歌来神态有些像她,更像一个小孩子了。卡妙看着他,一股愁思涌上胸口。
“你会觉得不平衡吗,卡妙?”苏鲁特问,“毕竟我以前过得没有你好,但现在我算是你的长官。”
“没有,这很正常。因为你入党比我早得多。”
“入党早也不见得我有多么高尚的觉悟——当时只是想着尽可能多领一些补贴,来供养自己和妹妹。然而,”苏鲁特压低了声音,“我不能否认自己有一些后悔。参军之后,我很少有机会再回家,很难见到她了。”
“这真令人难过。不过这也是为祖国做出的牺牲。”
“补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苏鲁特有些忧郁地望了一会湖面,又转过头来看着卡妙,“卡妙,让我来看看你的眼睛。”
卡妙回望着他。
“真是一双迷人的蓝眼睛,”苏鲁特说,“难怪让辛慕尔那样爱。”
“辛慕尔有一个好夫婿了吗?”
“没有,她早就死了,难产死的。她怀孕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党卫队里,要么在写报告,要么在越野行军。她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孩子父亲是谁,后来我自己找到了那个混蛋。那家伙坏透了,专欺骗年轻姑娘,哪里都不像你,只是一双蓝眼睛和你很像。她就为了那双眼睛……就是那双蓝眼睛让她失去了自己。”
苏鲁特说完,和卡妙一同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吗?”卡妙问。
“怎么可能,”苏鲁特笑了一下,“你是我遇到的最稳重、靠谱、值得尊敬的人。你不会欺骗人,对吧?”
说这话时,他狡黠地瞧着卡妙一言不发的脸。
“不,”卡妙回答,“身为谍报人员,有时候我们必须实施欺骗。”
“你说得对,”苏鲁特轻快地说,“欺骗是我们的工作。”
他骗过多少人?卡妙想,也许苏鲁特就在用这种轻松而漫不经心的姿态骗着安德烈亚斯,可能还在骗自己——可是自己不也同样在欺骗他吗?德国已经腹背受敌,然而全国上下都笼罩在虚假的氛围里,被希特勒美丽而疯狂的谎言所遮蔽,驶向深渊,或许,每个德国人都在互相欺骗……在这谎言构筑的国家里,自己有可能从苏鲁特——这个头号骗子手口中听到实话吗?可是他在提到自己的妹妹时,那神情分明不可能在扯谎。卡妙又想起辛慕尔的舞步,左边两下,右边一下,头顶上的椴树叶也随着节奏沙沙抖动。突然之间,她就死了。想到这里,卡妙想要轻轻搂住苏鲁特,安慰这个失去亲人的朋友,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无比。
这种冲动是非常自然的:他想拥抱她的哥哥,多么正常、合理的想法!但不管怎么说,它荒诞而愚蠢——一个钢铁般的党员依偎着另一个,像涂脂抹粉的娘儿们……这病态的时代,该死的战争!
“你想说什么?”苏鲁特发现卡妙一直在打量他,笑着问。
“辛慕尔和你有些相像,”卡妙说,“尤其是嘴唇。这种嘴唇形状意味着能说会道。只可惜……”
“看样子你也不差,不是么?”
“不,我想说的完全是自己内心的感觉。”
“哈,谢谢你,我就姑且当作是夸奖吧。好多人说辛慕尔是个顶美的姑娘。”
“如果我当时能够娶她……”
“那我恐怕只能做你的舅哥,做不成上司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悲哀的笑,”卡妙想,“也许我是在怜悯辛慕尔。可真的能说我爱过她吗?那时我甚至还没有对她动过心……然而,为什么我现在看到和她相像的哥哥,反倒产生一种缠绵而怀念的怜爱呢?又或许……”
卡妙突然烦闷不安地闭上双眼,试图赶走脑海中一个可怕的推测。他想,自己的怜爱可能只针对苏鲁特,而与辛慕尔无关。苏鲁特的一颦一笑都愈来愈深地扎进他的心灵,他生平第一次、又如此剧烈地感觉到浑身的不安。
苏鲁特谛视着浮标,没有注意到卡妙正在被烦躁所侵扰的神情。不过多久,浮标动了一下。苏鲁特小心翼翼地收回钓竿,把一尾硕大的鳟鱼提出了水面。
卡妙努力让自己的心平息下来,“这鱼真不赖,”他说。
“我们的晚餐有着落了。”苏鲁特俯下身把鱼放进桶中。卡妙情不自禁地望着他的后脖颈——白皙、纤长的脖颈,只是过分苍白,似乎缺乏维生素。苏鲁特缺少足够的营养,卡妙不知为何感到内心绷紧了。
“是啊……鱼是好东西。”卡妙说。
“找一个饭馆把这鱼烹调一下?我想,他们不会拒绝帝国党卫队长官的要求,”苏鲁特说,“就去‘山羊座’吧,听说你是那里的常客,想必水准不错。”
卡妙的心再一次悬起——‘山羊座’的老板修罗是盟军派遣至柏林的报务员,而餐馆实质上是一座报务站。每周日下午,卡妙都会光顾‘山羊座’,只点一杯黑啤酒,修罗就会走出来与他接头。
“怎么,你觉得不好吗?”苏鲁特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好。”
卡妙的喉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痉挛,他不光担心修罗暴露,还有一种担忧让他头痛欲裂。他害怕修罗在给苏鲁特的饭菜中下毒,要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毒死一个党卫军联队长简直轻而易举,而且是大功一件……苏鲁特再不会睁开他的玫瑰色的眼睛,再也不会对自己微笑,死亡将会笼上他的身体,他苍白的皮肤会褪得更白,他会躲进永恒的悲哀的安宁中,抛下自己。卡妙感觉到恐惧,他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去想象苏鲁特的死亡,恍惚间他成了一个失败的间谍。
“怎么了?”苏鲁特问,“你好像有些不舒服。”
“没什么,我们去‘山羊座’休息吧。”
修罗是个干脆利落的男人,佯装对苏鲁特不熟悉的样子,对卡妙问道:
“您好,华瑟曼先生,这位是?”
“苏鲁特·希尔施贝格,”苏鲁特指了指卡妙,“他的同事。”
“也是我的上司,”卡妙补充道。
“噢,您好,希尔施贝格先生。”修罗瞥了一眼苏鲁特脚边的桶,“真是一条肥美的鱼啊,想让我们怎么烹调呢?”
卡妙对修罗皱了皱眉,用难以察觉的幅度摇摇头,示意修罗不要在饭菜中动手脚。
“按你擅长的方式就可以了。”苏鲁特笑着说。
“那么,我就做一道香草煎鱼排了。”修罗把不停拍打着尾巴的鱼捉在手里,送到后厨,“不过,你们要先等一阵——先喝一杯餐前酒吧。”
两人随即落了座,苏鲁特饶有兴味地环顾这家伪装成餐馆的地下电台。
“很幽静的地方,”苏鲁特搭起双手,撑着下巴,“或许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卡妙说,“工作会越来越繁重,你说过。”
“所以更应该劳逸结合,放松心情,祖国也需要我们这样做。说起来这个优雅的位置很适合约会,我们有点像在约会,你不觉得吗?”
“为什么这么说?”卡妙红着脸,抿了抿嘴,“我们都是强有力的男人。”
“当然,我是说这地方适合姑娘小伙之间的约会。”苏鲁特双眼里闪着笑意,“你脸红什么?怕我把你当同性恋吗?”
“没有。”
卡妙慌乱地想,自己对苏鲁特的感觉仿佛越发接近通常意义上的爱慕。每一次对苏鲁特的担忧和不安,每一秒对那张脸庞和那幅身影的凝视,都像是小说描写中的初恋。他从没有这样多愁善感,从没有这样憎恨过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上似乎戴满了枷锁,阻止他走进苏鲁特的身边。
他的确成了同性恋,一个该被扒去制服、带上粉色的倒三角、关到集中营去的人。他的心头压满了重得坠人的苦涩。
“你的钓鱼技术不错。”卡妙岔开了话题。
“钓鱼让我回想起童年,小时候就常在莱茵河畔钓鱼,之后就在椴树的荫蔽下小憩一会儿——我总是久久地怀念着莱茵河,那是哺育了我们的河。那时有妹妹,有邻居,没有战争,多么好的生活啊……”苏鲁特惆怅地说,“没人教我钓鱼,我自己慢慢地摸索出两条诀窍,一是鱼饵要肥,二是收杆要冷静而缓慢。”
“这也是谍报工作的诀窍。”
“说不定我们天生适合做谍报工作?”苏鲁特笑了,“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二月,对吧?”
“对,二月七日。”
“我也是,按星相学来说,我们都是水瓶星座下出生的人。”
“你竟然信占星术?”卡妙也浅浅地笑了。苏鲁特曾用星象术迷惑过法国人,他编造出一些印着星相学家预言的小册子,空投到法国土地上,在民众间造成极大恐慌和骚动,法国政府的任何劝阻和军事行为都宣告失败。在面临灾难时,乌合之众总是寄希望于愚蠢的迷信和玄学。然而不久前这盲目的迷信竟然传染到了纳粹的高层——安德烈亚斯开始狂热地笃信占星术。“蠢材,”苏鲁特暗中嘲笑过这个曾经只是个小小的军医的长官。
“当然不信,”苏鲁特说,“不过我看到一种很有趣的说法。黑塞在一本书里提到过,水瓶座是阴暗潮湿的星座。”
“赫尔曼·黑塞?那是元首禁止我们读的作家。”
“偶尔看看无妨。况且,读敌人的书,我们也会了解到敌人是如何看待我们的。阴暗潮湿,这个词很有趣,我们所做的不就是一种阴暗的工作吗?”
“的确如此。”
苏鲁特举起了酒杯,“来吧,为阴暗潮湿的我们干杯。”
卡妙咽下杯中的酒,纷繁的忐忑与疑惑仍在他心中盘桓。苏鲁特身上似乎起了一种神秘、诱人、致命的变化,让他情不自禁地凝视,用目光探询这个骤然间变得陌生的旧友和上司,同时,一种诗意的痛苦流过他的胸腔。
“难道我是通过苏鲁特来怀念他的妹妹?”卡妙反复地思忖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因为他的一双蓝眼睛,辛慕尔死了,“……所以,没有机会去爱她,我就去爱她的哥哥?”想到这里,他努力压抑着发笑的冲动,“如果苏鲁特是个女子,是她的姐姐,我还会对苏鲁特有好感吗?可我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爱过辛慕尔……不……我爱苏鲁特只是因为他是苏鲁特,如果他是女人,便不是他。性别是他的一部分。我爱他,连同他的性别一起爱。”他庄重而坚定地在心里默念,仿佛在宣读一纸美丽的死刑判决,“我爱他。”
鱼排端上了桌,苏鲁特举着刀叉,像贵族一样吃得克制而优雅。这个小市民家的孩子在官场里学到了上流社会的做派,像是刚从舞会上归来似的,——他跳过舞吗?一定跳过,但不会像辛慕尔那样热切奔放……他是节制的,缓慢的,是一阙从容、冷淡的舞曲,是的,他友善然而冷漠,吝于把爱的花束抛给任何人。
“我爱着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卡妙想着,不觉放慢了进食的动作,“或许他在耍弄巫术,或者是下了魔药来诱惑我, 一个鱼饵,肥美的饵……他是多么胆大啊……唉,我为何这样迷信了?这是一个科学的年代,是将被无线电和原子能主宰的时代,但人的爱意是难于用科学解释的……天知道,他是怎样地令我心爱啊!”
苏鲁特望了望卡妙,笑了。
“你在发愣,”苏鲁特说,“看起来这是不抱希望的神情。”
“没有,胜利属于德意志,属于元首。”
德意志已经毫无希望了。卡妙相信苏鲁特也看出了这一切。可是他看出自己在爱他吗?有吗?卡妙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也只能这样说,因为说不定这饭馆里就坐着一个秘密警察。”苏鲁特无奈地说,“可他们风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1945年,不是1933年。”
“希尔施贝格联队长,”卡妙换了一副尊称,“我建议您,说话最好谨慎一些。这里不是您的办公室。”
苏鲁特笑得更愉快了:
“也许这家饭馆的老板就是其中之一,躲在厨房里,偷偷把我们的反动言论录下来,送到第四处……”
“你大概是喝醉了。”
“让我问问他不就好了?”苏鲁特唤了一声,“老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修罗小心翼翼地走来:
“什么事,长官?”
“您是盖世太保吗?”
“为什么您要这样问?”修罗镇定地回答,“我不是。”
“当然,所有的盖世太保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盖世太保,可能我需要把您送到他们那里,让他们辨认一下您是不是第四处的同事。”
修罗浑身发冷,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我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妥当的,”修罗说,“您不该随便怀疑我。”
“当然,”苏鲁特和蔼地说,“我并不是怀疑您。只是您看上去像个军人,让我有些好奇。”
“我参加过国防军,手臂受了重伤,退役了。”修罗卷起袖子,展示着自己的伤疤。
“您是一个好男儿,我为刚才的妄自揣测表示歉意,”苏鲁特友好地拍拍修罗的肩膀,“祝您生意兴隆。”
“你真的没有怀疑他吗?”修罗离开之后,卡妙对苏鲁特问道。
“也许有,”苏鲁特回答,“我所受的职业训练让我对每个人都要保持一定程度的怀疑。”
“也包括对我?”
“你觉得呢?”苏鲁特微笑了一下,“同样地,你也可以怀疑我。”
苏鲁特发自内心地感到有趣:他早就发现了卡妙和修罗是间谍。他饶有兴味地观看着他们努力掩藏自己身份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表演。然而他很久以前便不再阻碍他们的间谍活动,因为德国败局已定,在疯狂中渐渐走向覆灭,想到这里,他的微笑凄凉了起来。
这个微笑让卡妙伫视了很久。卡妙心中的爱意愈加浓烈、深沉,像一节催人泪下的动人的诗歌叩击着他的心。“我会对他忠贞不渝,”他悲哀地想,“可是我不被允许去爱他……如果我们不是党卫军,而是普通人……如果我们不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但我们是军人,”卡妙说,“军人的天性是服从,我们的怀疑也只能建立在服从之上。”
“有趣的看法,也很有思考的价值——一切怀疑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从。我们是大机器上的螺丝钉,只行使着一颗螺丝钉的怀疑。”沉默良久,苏鲁特小心地添上一句,“为了祖国。”
卡妙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他们的灵魂相通了起来。
苏鲁特品咂着酒,意味深长地端详着卡妙。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苏鲁特小声说,“再说下去有危险。”
“是这样,我们都有些危险。”
“更有危险的大概会是你,”苏鲁特凑到卡妙耳边轻声说,“单单凭你看我的眼神,我是可以把你送进集中营的,”他的吐息温柔地拂在卡妙的耳朵上,“戴粉红色的臂章。”
卡妙浑身一震,苏鲁特却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真是一场完美的晚餐,不是吗?我大概真的有些醉意,但是你还清醒。方便你开车把我送回家吗?”
“这不方便,”卡妙静静地回答,但他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这是我的命令,”苏鲁特说,“我是你的长官。”
“好的……联队长。”
在驾驶座上,卡妙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坐在后座上的苏鲁特——那双眼睛的玫瑰红的颜色消隐在暗处,只留下两束静悄悄的、猫一样的目光。
“卡妙,请你看路,不要看我,”苏鲁特说,“否则会出车祸呀。”
“明白,”卡妙把视野转向了被夜色笼罩的马路。他想,苏鲁特没有推阻,甚至是接纳并默许了自己的爱。可他总是这样,模棱两可……这种神秘竟也是可爱的。卡妙不知不觉又将目光移到了镜中的苏鲁特脸上,后者对他心照不宣地一笑。
到苏鲁特家的车程很近。卡妙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下车吧,苏鲁特。”
苏鲁特没有动身,而是狡黠地仰望着卡妙。
“怎么了?”卡妙问。
“来,坐到这里。”苏鲁特拍拍身边的空位。
“你不回家吗?”
苏鲁特没有回答,拉着卡妙的手,把他拉进了车,锁紧车门,又拉上了窗帘。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滑向卡妙的裆部,不疾不徐地抚摸着,让它渐渐地鼓胀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气音吹拂着卡妙的耳膜,“你不喜欢吗?”
“你是帝国保安处的联队长,是一个雅利安男儿,一位党员,”卡妙忍耐着说,“请不要辱没你的身份。”
苏鲁特只是笑笑,随即拉开卡妙的裤链,让那根怒挺的肉棒暴露在空气中。他一边慢慢俯下身,猫一般的双眼一边仰视着卡妙。他把龟头含进湿润的嘴里,吮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舌尖围着龟头轻轻地转了几圈,把它舔得又湿又亮,在昏暗的车里微弱地闪着反光。
“请你……不要这样,外边可能有人。”卡妙喘了一声。
苏鲁特嘴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柔软的舌头一寸寸地爬过茎身,像羽毛一样又痒又轻,然后回到龟头上,轻轻地舔着顶端的小孔,嘴里同时逸出一缕甜腻的鼻音。卡妙心痒难耐地抿着嘴,好让自己不叫出声来。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抽插起苏鲁特的口腔。苏鲁特柔嫩、潮湿、温热的嘴包裹着他的阴茎,服务着每一根筋脉,紧紧地吸吮着他。他如痴如醉地沉溺在快感中,心想,这是苏鲁特,他的心爱的苏鲁特,他的长官,此时此刻抛去了一切尊严,柔媚驯顺地侍奉着他。他欣喜若狂,在欲火的炙烤中端详着这头既熟悉又陌生的红发,更加凶狠地侵犯那副湿漉漉的口腔,把苏鲁特捣弄得溢出泪水。
“苏鲁特……”他呼唤着,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我要射到……”
“嗯?……”苏鲁特尖细地哼了一声,这声音传到卡妙的耳中,听起来不像是询问,反倒像撒娇或是求饶。
快感烧灼着卡妙的全身,他骤然加快了抽插的频率,一心要在苏鲁特的嘴里留下自己男性的痕迹,喜悦一点点积累,直到顶峰,爆发、迸裂,仿佛巨石投入溪流,浪花四溅,全部射在那张暖热的口腔里。然后,他平息了下来,粗喘着,像是刚刚越野奔跑过一样。
苏鲁特眼泪汪汪地慢慢起身,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凑到卡妙的面前,吻了上去,把滑腻的精液倾倒在卡妙嘴里。
他们忘情地吻了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腥涩的精液在他们翻搅的唇舌间流动着——男性的荷尔蒙让他们沉迷其中。
“您是个淫荡的人,”他们的嘴唇分开之后,苏鲁特吮了一下卡妙的耳垂,轻声说,“华瑟曼先生。”
“你也一样,”卡妙回答,“而且很熟练。之前你对别人有这样做过吗?”
“你嫉妒了?”
“回答我。”
“这就是你对长官说话的态度吗?”苏鲁特懒洋洋地倚在卡妙的肩头,让自己被卡妙的怀抱圈着,一边把家门的钥匙塞进卡妙衣兜里,像是在暗示。
卡妙腾出一只手拉上裤链,把苏鲁特横抱起来,下了车。他就这样抱着苏鲁特进入家门,像猎人怀抱着他的战利品,像骑士怀抱着他的贵妇人,他一步步登上楼梯,心里充满了甜丝丝的慌乱,此刻他不是一个面对上司的谍报人员,不是一个被冷冰冰的立场武装起来的卧底,而是一个人类,一个男人,即将用本能征服他心爱的人。
他就这样把苏鲁特放在床上,后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仍旧微笑着,慢慢解开自己衣领的纽扣。卡妙把苏鲁特解扣子的手腕握住,不让他自行宽衣,而是要让自己的手——不属于苏鲁特的手——把苏鲁特的衣裳解下,以侵略者的姿态探寻一个梦寐以求、想得发疯的秘密。
“我没有说错,你是个淫荡的家伙,”苏鲁特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卡妙说,“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骚娘儿们的把戏的?”
“难道你没有和骚娘儿们上过床吗?从她们身上学点本事再容易不过了。”
“好吧,我就姑且信你一回,”卡妙的手已经解开了苏鲁特衬衫上所有的扣子,“不过,你也真是可怕。甚至在做爱的时候你都会留个心眼……”
苏鲁特轻哼一声,抬起腿,好让卡妙更方便地把他的裤子除下来。
“我就当你是在赞扬我。”
“所以这一次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卡妙,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你不仅是个优秀的同事,也是个优秀的敌人。你沉默寡言,但是执着得可怕,一般人怎么能把你的嘴撬开呢?要找到你的弱点真是一件难事。恰巧我在今天找到了你的弱点,但遗憾的是也只有我才可以达成这个目的,一百个骚娘们都不行。因为我明白,你要的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目的?”
“这些年你还真是辛苦啊,卡妙,不停地把第三帝国的秘密传递给英国人,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发一枚铁十字勋章呢?”
“你有什么证据这样指控我?”卡妙淡定地问。他把苏鲁特的上衣脱在一旁,让苏鲁特上半身赤裸。他把目光移到两颗粉红的乳头上去,它们娇嫩而柔软,仿佛蛋糕上的红莓。
“不对你保留一些怀疑是不行的,嗯……”感到卡妙的指尖轻轻揉弄着两颗乳头,苏鲁特喘了一声,焦渴地舔舔嘴唇,“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怀疑并没有错。”
“你明明可以把我送到第四处接受审查,”卡妙不紧不慢地在苏鲁特的乳头上打圈,感受着这小小的可爱的乳粒逐渐变硬,同时乳晕怯生生地皱缩起来,“可是你没有。”
“因为我不想自绝生路。德国会崩溃,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如果能够和西方和谈的话……哈啊……”
苏鲁特被刺激得泪眼朦胧,他用手背捂上嘴唇,蜷起双腿,内裤渐渐地鼓起,兴奋地迎接好了一切事态。卡妙把他压在嘴上的手拿开,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张淫乱的、满面通红的脸,这是苏鲁特的脸,是一张露出了最隐秘的神情的迷人的脸。忽然有一股火辣辣的屈辱与怒意一同席卷而来,涌上卡妙的心,他一心想要摧毁面前的堡垒,撕下那张粉饰的假面,“臭婊子”,这个恶毒的词儿在他的心上一闪而过,他是多么热烈地爱着苏鲁特,而苏鲁特却理所应当地利用着他最珍贵的馈赠,没有一丝一毫的缠绵羞怯。
“你在利用我的情感,”卡妙冷冷地说,“阴谋大亨——希尔施贝格先生。”
“这是某种交易……因为你可能会救我。”
“这么说,我只是一个嫖客,”卡妙一言不发,露骨地想着,双手抓住苏鲁特的脚踝,朝两边掰开,贪婪地望着两瓣让内裤包裹着的圆臀,又慢慢地将手伸到裤腰上,一寸一寸地脱下去,现在他要接近一个神秘、致命、充满肉欲的秘密了,就要接近了。
他仔细观看着苏鲁特两腿之间挺立的器官,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线条。“苏鲁特的那话儿很漂亮,但却天真娇嫩得像未经情事的雏儿,”卡妙接着想,“就像他的娃娃脸——不过是有女人吮过这里的。”卡妙把目光缓慢地顺着茎身移下去,慢慢地爬过囊袋和会阴,终于见到一张微微翕动的小嘴,它毫不害羞地映现在卡妙的视野里,着了魔一般地抓住了他的视线,他凝视着它,仿佛在和它对视。他甚至幻想着用目光开拓肉穴中的每一寸领地——自然,这很难做到。于是他只好在插入它之前将这些皱褶和嫩肉看个痛快。
“你……你在干什么?”苏鲁特颤抖着说。他的声音开始有一丝慌乱。
“凡士林在哪儿?”
苏鲁特挣扎着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小罐凡士林扔给卡妙。卡妙中指尖蘸了一小团凡士林,捅进那颤抖得厉害的穴口,刚刚插进一个指节,穴肉就取悦似的吸紧了他的手指。
苏鲁特发出一声腻人的呻吟,卡妙认真倾听着这声音,就像在谛听电台里的情报一样。他的手指越是往深,苏鲁特的喘息和呻吟就越是急促,肉穴紧紧扒着卡妙的手指,讨好地挽留着他,任他穿刺拿捏。苏鲁特·希尔施贝格联队长,纯雅利安人,具有坚定不移的北方性格,忠于职责,兢兢业业,待人友善,是一名出色的运动员,此刻如同一个娼妓对下属张开双腿,任其玩弄。
“哈……卡妙,你……很会弄。”
“苏鲁特,你听我说……”卡妙一边专心致志地寻找着苏鲁特的敏感点,一边挤出几个字来。
“说什么……嗯……啊!……”苏鲁特的敏感点被卡妙不停勾弄和刺激,他双目含泪,腰胯下流不堪地上下摆动,迎合着卡妙手指的开拓,“好棒,就这样……啊……”
“苏鲁特,我爱你,尽管你也知道。”卡妙说,“我希望你把自己当作是我的恋人,而不仅仅是我身下的婊子。如果你是我的爱人,即使你不向我求欢,我仍然会尽我所能为你争取机会……”卡妙又往穴内加了一根手指,他看着苏鲁特的脸像发烧一样潮红,听着那呻吟声越发甜腻、高亢,“可是现在我只想摧毁你。”
说着,卡妙把三根手指一起塞进苏鲁特又热又滑的肉穴里,不停地抠挖和抽送,把苏鲁特刺激得情不自禁地啜泣起来,亮晶晶的口水沿着嘴角流淌下去。
“呜……不……”苏鲁特茫然地摇摇头,淫乱地弓起身躯,“我是你的长官……”
长官——你这个阴谋家,你这个自身难保的长官,你的肉穴很紧,卡妙想。他感到苏鲁特灼热的肠肉也像一张小妞的嘴似的,色情地、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手指,不让它们滑出去。
“啊……卡妙……前面……前面……”苏鲁特目光涣散地哭叫着,阴茎高高昂起,贴在小腹上,他伸向自己的下腹的手被卡妙握住,箍得紧紧的。任何人也不知道苏鲁特会这样狼狈,甚至就连苏鲁特自己也不知道。卡妙单单是用手指就把他操得浑身颤抖,瞧,他的阴茎也惊惧地流出透明的泪滴——他即将高潮,而卡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正等着他高潮时露出的表情。
终于,高潮狂卷而来,袭击了苏鲁特。他尖叫着射出精液,肉壁剧烈地抽搐,黏腻地咬着卡妙的手指。然而他的身体筋疲力竭地瘫软下来,无力地躺靠在床上。当卡妙的手指抽出后,他恬不知耻地感到空虚,以至于还期待着卡妙侵犯他,狠狠地撑满他。
卡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舔着苏鲁特小腹上的精液,把精液聚拢在自己的舌头上,接着吻住了苏鲁特微张的嘴。
“也来尝尝你自己的味道……”在一个淫荡而绵长的吻之后,卡妙轻声说,接着,也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苏鲁特痉挛地喘息着,他浑身无力地听任卡妙摆弄自己的身体,他看到卡妙抬起他一条腿,把阴茎抵在他的穴上,用龟头轻轻剐蹭四周湿漉漉的皱褶,却迟迟不肯捅进去,让苏鲁特空虚难耐,欲火焚身。
“哈……卡妙,进来……快进来……”苏鲁特不安地哀求着。
当卡妙捅进去的时候,苏鲁特撒娇一般地放声大哭,他已经高潮过一次的身体异常敏感,这撞击把他逼到极限,他觉得自己吊在悬崖边上,只好紧紧地、绝望地攀着卡妙的肩膀,好让自己不掉入万丈深渊。他感到自己又脆弱又无助,被卡妙胁迫着驶向疯狂的旋涡,然而他同时又感到温暖而安全,他让卡妙覆盖着,保护着,填补他在人生中聚集的所有孤独。卡妙攥着他的一切理智,一切生命,给他金色的太阳,赤红色的火焰,淡玫瑰红的晚霞。
“卡妙,啊……啊……”
苏鲁特汗涔涔地缩在卡妙身下,含混地呼喊着,像小动物一样颤抖,像小动物一样呢喃,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他原始地赤裸、臣服、容纳、奉献——只能无力地奉献,因为他已经没有余裕去主动吮吸。卡妙深深地刺入他,像探索一片隐秘的温暖的大海。他们一同粗狂地喘息,律动,不是军官,不是军服扣得一丝不苟的党员,而是两个人,是在大自然间生长起来的人类,是两匹依偎在一起的野兽。
卡妙怜爱地伏在苏鲁特颈窝上,在肉穴里轻而快速地抽插。他已经找到了苏鲁特的敏感点,有节奏地顶弄着它,让苏鲁特屈服于他的支配。苏鲁特像一个被他摆弄的驯顺的玩具,每一次颤抖和每一声呻吟都取决于卡妙。当他抽送得温柔而缓和时,苏鲁特的叫声是一种可怜巴巴的低吟,好似乞求着他给自己更猛烈的撞击;而他果真粗暴地、残酷地刺穿着苏鲁特的肠道时,这种叫声又变成了求救一般的抽泣……
苏鲁特嗓子哑了,他全身蜷缩起来,无力地承受着卡妙的穿插。他的阴茎硬邦邦地夹在两人腹部之间,被摩擦得越来越硬,又一次吐出了透明的汁液。
卡妙停不下来了。他只感到吞吃着他的阴茎的小穴也在吞噬他的理智,它灼热得出奇,给他幻梦般的极乐,他晕眩着沉溺其中,腰部的挺送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嗯……啊……”
苏鲁特的穴道痉挛地搅紧起来,他又一次让卡妙干得高潮了。他嘶哑地叫喊着,喷出稀薄的精液。
卡妙没有继续折磨他,抽出胀痛的阳具,用手快速地撸动几下,把精液洒到苏鲁特的腹部,两个人的精液混杂在一起,挂在苏鲁特红通通的皮肤上,慢慢地流淌着,积在肚脐中。
苏鲁特依旧维持着敞开腿的姿势,双目无神地喘息——腿间的肉穴仍然在一张一合地收缩着。过了一会,他双肘撑起上半身,茫然若失地低头看着肚子上的精液,用手捻了捻。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他无奈地笑了笑,“第一次来我家,就把我弄成这样。”
苏鲁特的家宁静而幽雅,卧房四周墙壁贴着有淡黄色花纹的壁纸,留声机像一朵静静地开在房间角落里的花。席梦思床垫温柔地托举着他们的身躯。卡妙想,小时候的苏鲁特大概是没有住过这样精致华美的房子的。
浑身潮红的苏鲁特躺在床上,在淫荡中展现出某种超脱了淫荡的俊美以及孤独,甚至让卡妙觉得有些悲哀。
卡妙也躺下去,把苏鲁特的手牵到嘴边,轻柔地吻了一下。他望着身边这个刚刚被自己征服的人,心中充满着对一个人的软弱的怜悯,甚至出现了一种保护欲,再没有先前神秘而诗意的渴慕了。在欢爱中,他褪下了苏鲁特的伪装。
“我爱你,”他说,“我们之间应当有爱,不是么?”
苏鲁特没有回答。他垂下双眼,像是在沉思。卡妙把他搂在怀里,他们的双腿缠叠着,两根刚刚释放过的阴茎被卡妙一同握在手中,温柔地、缓缓地揉搓着。他们开始接吻。
苏鲁特的眼角忍不住淌下一颗泪。他连忙把这颗泪拭去了。
“干嘛不哭?”卡妙微笑着说,“你刚刚还哭得很凶。”
“那是生理反应,”苏鲁特深吸一口气,挑了挑眉,“我可是联队长。”
“你已经对我袒露了你所有的脆弱,联队长。”
联队长,联队长,卡妙回味着这个冷冰冰的可爱的词儿。他的联队长才和他一起经历过销魂荡魄的震颤,洒落过喜悦的泪滴,他的联队长被他揽在怀中,他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近在咫尺,仿佛在同一个胸腔里搏动。
苏鲁特抬起眼来,望进卡妙的双眼中去,“蓝眼睛,”他沙哑地低语着,“一双危险的眼睛……”
“对辛慕尔的事我很抱歉。”
“不光是她,你的眼睛也会招惹其他女人。”苏鲁特轻笑一声,“如果我早些发现你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说不定会派你去诱惑那些外交官的妻子。”
“我很笨拙,不擅长应付女人。”
“你是同性恋,”苏鲁特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卡妙思索了几秒后回答,“除了你,我还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也许我只是’你’性恋。”
苏鲁特咯咯地笑了。“你床技很不错,”他摸了摸卡妙的脸,“在诱惑女人方面,你比我更出色——很多时候女人爱的并非花言巧语之辈,而是沉默寡言的男人。这种人有一种让人信赖的魔力。比起我,她们更愿意对你放下防备,因为我看起来就像个熟练的老骗子。”
“那么,你信赖我吗?”
苏鲁特沉默了。
“我感觉到你是信赖我的,”卡妙轻声说,“你相信我的爱。”
“我们都是侦察员,并且你——”苏鲁特点了点卡妙的额头,“是西方的间谍,不应当这样多情善感。”
“侦察员意味着什么?”卡妙反问。
“依靠冷酷无情的逻辑搜集信息,梳理成条理客观的材料,供上层在决策时参考,”苏鲁特思索片刻,“或许还要做出尽可能合理的推测,按自己的看法作出估计,提供建议。”
“上层会听取你的建议吗?”
“不会,”苏鲁特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他们甚至不了解国外的实际情况,而是凭着自己狭隘的观念来做决定。我甚至要经常考虑如何将不愉快的事实呈报给他们……”
“你的理性也只能屈从于他们偏执而狂热的政治路线,不是么?”
“是的……”
“你在犹豫,”卡妙说,“并且你的犹豫也受内心的感性主宰,因为你不想成为所谓的’叛徒’。”
“你的意思是我在被一种犯罪心理主宰……”苏鲁特抬起双眉,因为卡妙猜到他的心思而略感惊奇。
“不如说,任何理性都屈服于感性……元首的感性和我的感性,你更信赖哪一种呢?”
“你这个狡猾的蓝眼睛家伙,”苏鲁特笑了。
“把我当作你的爱人吧,苏鲁特,”卡妙庄严而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像相信爱人一样相信我,我会回报你无上的爱和忠诚。”
“好吧。……”
苏鲁特觉得卡妙的语气宛如一场求婚。
卡妙撑起上半身,俯在苏鲁特上方,二人又一次吻了起来。情欲之后的亲吻更加冷静、缠绵。
“我们即将见证祖国的覆灭,”苏鲁特说,“我绝望得太晚了。”
他的额头被卡妙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安慰般的吻。卡妙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说话。
“元首大概是疯了,”他犹豫了一会,说,“我前几天见过他,他的面容完全不像是画像上的样子,老得让我惊骇,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可他的眼神仍然让我发寒——当着众多人的面,他警告我’德国没有妥协可言’,语气就像一个严酷的判官,你很难不害怕……他还说了一句话:’如果德国不能取得胜利,那就证明了德国民族本身是低劣的,德国人咎由自取。’仿佛在对我下审判,说我不配做一个钢铁般坚强的德国人……”
“元首一定偷偷哭过,但是他不敢承认。”
深夜隔着窗帘降临大地,把黑暗扩展到四面八方。
“事实上我已经不配了,我跟男人上了床。”苏鲁特一边说,一边把腿搭在卡妙腰上,“虽然有些时候,适度的’背叛’是谍报工作的技巧……然而我越来越感觉到,我所有的技巧、所有的逻辑,都在为一种违反逻辑的目标服务。我们有没有必要剥夺犹太人的生命?有没有必要窃听平民的谈话,把酒馆里每一个稍显邋遢的客人,或是穿着过于讲究的客人,又或是仅仅在大哭或者大笑的客人,都报告给第四处?是否一定要烧掉黑塞的书?……是的,我很喜欢黑塞的书。”
“你最喜欢哪一本?是《荒原狼》吗?”
“并不是,”苏鲁特回答,“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卡妙抚了抚苏鲁特的肩膀和脸,当他的手指触到这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时,他的心头生出一种对青春往昔的逝去的哀愁,对苏鲁特的怜惜和责任,他像歌尔德蒙在轻轻抚摸莉迪亚的雕像,也像纳尔齐斯在轻吻歌尔德蒙。他感到苏鲁特蛰伏的热血开始在一片冰冷中慢慢涌动,有如纳尔齐斯沉浸于歌尔德蒙的灵魂中,可爱的,纯真的,勇敢的,像金雀花一样温柔的……如果他们能够像长河一般在无垠的土地上驰骋,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歌尔德蒙……
苏鲁特很快猜到了卡妙在想什么,笑着握住了卡妙的手腕。
“我不配做纳尔齐斯,”苏鲁特说,“遑论歌尔德蒙。我曾经亲手把几本黑塞的书投进了火堆中。”
“你不得不这样做,我明白,”卡妙为自己心爱的人辩解着,“很少有人不这样做。”
“做到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可以说我一开始是为了妹妹,为了养家糊口,但是妹妹死了之后,我没有家人了——我变成了完全为自己而活的人,做得越来越高,即使我几乎每周都在发誓’忠于帝国,忠于德意志民族’……完全得靠自己,不能靠元首,也不能寄希望于安德烈亚斯。”
“据我所知,安德烈亚斯也在犹豫。”卡妙说。
“他有野心,但缺乏必要的勇气。他想除掉元首取而代之,但元首仍然强有力地压在他的头上,他不敢打破元首给他的禁令。安德烈亚斯常常躲在占星术编织的幻影下——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架可笑的天球仪,当他不能决断的时候,就摆弄上面的星座。”
“一个疯子下台,另一个疯子上台。”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喽。”
“我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你,”卡妙沉默了一会,说,“不过,我们最好要努力说动安德烈亚斯,你的级别太低,西方不会接受。”
苏鲁特长叹一声,“我知道。”
两人的面色沉郁了下来,他们都发现自己在拒斥着谈论现实。他们似乎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开始愈来愈紧地扼住他们,直到将他们扼死。
仿佛有一根拉着重物的绳断了,窗外传来了巨响——是炸弹的响声,以及盟军飞机马达轰鸣的声音。
苏鲁特披上了睡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淡红色的火光在午夜的天空中不断闪烁。
“看来,你要在这儿过夜的话,最好服一片安眠药,”他转身对卡妙说,“每次遇到夜袭,我吃药才能睡着。”
“我觉得你并不想睡。”
“没错,”苏鲁特耸耸眉头,“想抽烟,想得要命。要来一支吗?”
卡妙穿上衣服,走下床,从苏鲁特手里接过一支烟。
“骆驼牌,”卡妙看着烟笑了一声。
“是啊,骆驼牌,”苏鲁特笑着说,“我是个叛徒,抽敌国的烟就是叛国。”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坐在床边,一个劲地吸着烟。窗外的响声越来越频繁,每响一声,留声机的底座就摇晃一下。
苏鲁特爱听时髦的爵士乐,在这架留声机上他放过许多从美国弄到的唱片。党卫队里的老古板都觉得苏鲁特是个轻浮的家伙。
不过,自从盟军开始轰炸柏林后,苏鲁特就再也没用过这架留声机了。他想,机芯很久没上油,大概是锈死了。他呆呆地抽烟,呆呆地瞧着它,仿佛要从它身上盯出许许多多的秘密,关于世界和国家、幸福和苦难、热望和绝望的秘密。他按灭了烟,带着不可解的疑惑把这些秘密翻来覆去地思索着。卡妙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
过了好一会,他长叹一声,靠在了卡妙身上。
“卡妙,我很累。”
卡妙蓦然间觉得苏鲁特变老了。苏鲁特的脸忽然呈现一种可怕的、真实的憔悴来,他一言不发,脸上不再有白天明朗而优雅的神色,而仿佛在追悼一些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发出一些不可辨认的琐小的声音,卡妙一惊,这唇形多么像辛慕尔……兄妹俩都有一双又深又大的玫瑰色眼睛,转来转去,欢快地瞧着人……
“十二年,”苏鲁特嗫嚅着,“我在这个群体里呆了十二年。”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像在拨弄着绷紧了十二年的心弦。从卡妙爱上他开始,过去了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动摇着一面矗立了十二年的坚固的大墙,在其上凿了一个小孔,让它崩溃,然而这崩溃中又有生命的悸动。……苏鲁特的鼻息拂在卡妙的脖子上,那么轻微,那么真实,卡妙想到一个词,永恒。可不是吗,苏鲁特的气息、面容、双眸都和儿时是一样的,那少了的、阔别已久的东西又回来了,带着阳光和椴树叶的气味回到他的身上了,炮声变得邈远,变成了舞台上的梦幻。不再有炮声了,不再有淡红的火光了,他们沉浸在永久的、幸福的安宁里,他们会得到休息的,会得到的……
“我们会休息的,”卡妙轻声说,将苏鲁特的肩搂在怀里。
“如果可能的话……”
“一定会的。……”
苏鲁特没有说什么,把脸埋在卡妙的肩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卡妙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恐惧心理——害怕白天的降临,害怕大地上的一切又被阳光照亮,到那时,在寒夜中凝结的露珠儿又会让暖热的阳光晒化,在晨风中渐渐消散。卡妙觉得,苏鲁特也仿佛一颗即将被晒化的露珠。
“你将是英雄,”苏鲁特轻轻地说,“而我,一个臭名昭著的阴谋家,间谍头子,刽子手……他们将把勋章戴在你的胸前,而给我的脖子套上绞绳。”
卡妙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如果还在昨天,或是在今天白天,甚至还在两个小时以前,我连一秒钟都无法相信自己会这样靠在你身上,会害怕你从我身边离开,”苏鲁特继续说,“卡妙,我想,我在爱你——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真实的人应当如何活着……这些年来,我一直用骗子的方式在生活,忘了怎样去爱。当女人们在酒会上对我说爱,我同样用’爱’这个词儿回应她们,就连你今天那样瞧我的时候我都是那样回应的……但是现在,我是作为一个人来爱你的。请你不要背叛我,”他停顿了一下,“……不能背叛我,如果你可怜我的话。”
“当然,”卡妙悄声回答。他没有做更多的承诺——他想,谎言是语言的孪生姊妹。拥抱比任何承诺都强有力。
苏鲁特疲倦地笑了。
“卡妙,我困了。”
“休息吧,”卡妙轻轻说。
苏鲁特慢慢地陷入了睡梦。他睡得很沉,炮声吵不醒他,但他的呼吸却像羽毛一般轻。卡妙把他抱起,轻轻放在床上,关上了灯,墙上的秒针声仿佛比窗外的轰炸声更响亮,把黑暗分割成一个个细小的瞬间,又凝聚成永恒。
当然,苏鲁特没有在阳光下消失。他拉开窗帘,站在第二天早晨的阳光里。朝霞正在被白昼吞噬,天空呈现出天堂般的洁净。1945年是多么快啊,夜晚霎时变成了昨天,明天又变成今天,太阳还在一天天照耀大地。昨晚的轰炸还是带走了一些生命,他们再见不到这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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