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椴树下(1)

1955年,战争已经结束了十年,气候宁静宜人,阳光洒在莱茵河上,也洒在从河面上掠过的一只灰扑扑的鸫鸟上。空气仍然如旧日一般纯洁——仿佛在卐字旗的毒素还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开始扩散的时代那样。米罗手拿一束鲜花,在河畔不远处的一座公墓中穿行。他把这束花放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碑上的姓名是“卡妙·华瑟曼”。
有一棵高大的椴树恰巧长在墓旁,让这块碑显得更加矮小。蓝天透过树冠星星点点地悬挂在他们头顶上,米罗觉得像是卡妙的蓝眼睛。
米罗对德国人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卡妙·华瑟曼。卡妙来巴黎上大学,临到毕业时已经能说一口与法国人无异的法语。
已过中年的米罗想起了他在大学时和卡妙一起吟诵过的、稍微有点忧郁的海涅的诗句:“哪里是疲惫的游子最后安息的地方?是南国的棕榈树下还是莱茵河畔的椴树旁?”在念完这首诗后,卡妙曾经微微一笑,说:
“我不相信能写出这般诗句的民族是低人一等的。”
直到几天之前,当法国政府给卡妙追授一枚勋章,以表彰卡妙为自由法国政府提供大量纳粹情报的功勋,米罗才重新相信卡妙说的不是谎言。
他曾怀着何等苦涩的绝望把这句话狠狠地在心中抹去啊!在1940年,米罗曾天真地相信他的法兰西祖国会庇佑他安身,直到不久之后,他的祖国向纳粹屈服,党卫军军官苏鲁特·希尔施贝格签署了一项命令,把他赶出了这片土地。两年后他在集中营的铁栏中远远望到苏鲁特·希尔施贝格从营房外走过,卡妙紧随其后,银闪闪的领章镶嵌在他们黑色的制服上,胳臂上套着血红的卐袖标……
在帝国覆灭前夕,卡妙与希尔施贝格同归于尽,在此之前,他凭借努力从集中营里释放了一千多名犹太人。
“我的朋友,你终究没有背叛。”米罗把花束放在了卡妙的墓前。
米罗始终不会了解这个“同归于尽”的含义,他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这种说法的真假。当卡妙和希尔施贝格的遗体在后者的办公室被发现时,他们已经僵硬的手扣在一起,很难分开——这两个人是手牵着手死去的。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弹孔、血迹,这两个人都是氰化物中毒身亡。他们的面容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乃至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们的这副遗容被希尔施贝格的上司安德烈亚斯当成一个带进坟中的秘密,永远不为人知。在处处将同性恋视为寇仇的纳粹德国,这幅牵手的画面无疑是玷污党卫军名誉的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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