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t go home again(2)

他的妹妹在不久之后错误地、可悲地爱上了我。她是我母亲的忘年交,每当我和他在屋顶上讨论物理问题的时候,她就窝在我母亲的书房里,让但丁、惠特曼、亨利·詹姆斯将她完全浸透。她用一种肉粉色的信纸给我写情书,那文字美丽得催人泪下。“我请求你,”她在信的最后写道,“不要把我这愚蠢的情感告诉别人,不要告诉哥哥,不要告诉你的母亲。”

我一点也不觉得她的情感愚蠢。我只是觉得,她爱上我,是很可惜的。

那段时间她又给我写了五封信,每一封都深情、绵长、让人心碎。遵照她的心愿,我将这些信当成了秘密。我叠好它们,放在一个信封里。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一个机会——在那时,我要亲手将那个信封送还到她手里,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配不上她如同水晶一样的纯洁高贵的爱。

可我要怎么对她解释呢?说我恋慕的其实是她的哥哥吗?这理由可笑而且残忍。

仿佛潜意识在跟我开玩笑似的,我再一次梦到了她的哥哥。那是一个荒唐的梦。我们坐在一条船上,驶向河的中心;我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身躯纠缠在一起,他大声喘气,呼唤我的名字。起初,这种呼喊是幸福的,可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绝望的呼救:河水漫进船里,他向下沉去,我安然无恙,但却无能为力。

不过是个荒唐的梦,我安慰自己,他怎么可能露出绝望的神情呢?怎么可能呢?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慌张的样子——他对一切难题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他妹妹一大早就来了,带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满脸茫然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是我哥把我赶出来的,让我在你家住几天,”她说,“说实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有些担心。”

“别害怕,亲爱的。”我母亲说。“快进来。”

我母亲十分宠爱她,甚至把卧室也腾出来,让她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午饭时,她们一起准备食材,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易卜生的戏剧、奥登的诗,那些我一无所知的领域,仿佛她才是我母亲的亲生女儿一样。

午休时刻,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我卧室的门。

“吻我吧。”她恳求着。

她凑过来,俯身看着我。在这个角度,她出奇地像她的哥哥——紫色的双眼,薄唇,身体消瘦,锁骨突出。

我向她张开了双臂。她像个得到糖块的小孩一样笑了,轻巧地滑到床上,挤到我的怀里。她的脸越凑越近,我甚至能数清她鼻子上的雀斑;她穿着半袖连衣裙,胳膊的肌肤有些冰凉。她衔着我的下唇,发出一丝笑声,我们的舌尖碰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像藤蔓一样攀着我的后背,隔着衣料我感觉到她小巧柔软的乳房……

一阵突然的罪恶感侵袭了我。我松开了她,转过身去,窗帘的皱褶像一张愤恨的脸回望着我。

“对不起,”我说,“我觉得时机还没有到。”

她没有言语,幸福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纤细的胳膊伸过来,环着我,试图让我牵着她的手。可在那时,我的腹部一阵痉挛,这是内疚和罪恶在折磨我。我同时背叛了两个人——一个妹妹,一个哥哥。

两天以后,他才带着倦容出现了。我才得知,他们的父亲自杀了。在屋顶上,他静静地向我道出了一切,他每说几句,接下来就是一小段沉默。我只是跟他坐在一起,一声不响地望着他,我想,这也许才是最好的安慰方式。

“爸爸每天早晨起床都要上厕所,然后洗漱,发出很响的水声。可是那天早晨,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去他的房间,看到他吊在那儿。我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能让辛慕尔知道。所以,我赶紧催她收拾行李,让她到你家去。那时,我吼了她。我猜她当时吓坏了。说不定她会讨厌我的。”

“不,她不会的。”我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总而言之,她还是听话了。”他继续说,“我等了一会儿,确定辛慕尔已经走远时,我踩着椅子,把绳子解下来,爸爸’砰’一声倒下去,脖子歪向一边,断了。然后我报了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望着夕阳,还有几条纤细的、鲜血一样的晚霞。

“你忙了很久。”我说。

“我去警局做了笔录,他们把我当成了勒死父亲的凶手——理由是我太冷静了,第一反应是把辛慕尔支开,而不是悲痛欲绝,以泪洗面。如果要证明我是清白的,必须把辛慕尔也叫过来做笔录。可是我他妈的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

“她迟早都需要知道的。”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大概吧,”他轻轻地说,“就算是她,也不会哭的。在我们的心里,爸爸早就死了。可不管是谁死,死亡本身都是很可怕的。我只是不想让她目睹这个。”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下方有一条浅淡的纹路,是这几天的疲倦刻下的印痕。

“后来,我申请了尸检。”他说,“爸爸的皮肤变成了紫灰色,他已经开始腐烂了。他们把他摆弄来摆弄去,最后证明,我是清白的。——她是个干净的女孩儿,不该看到这个。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回答,向远处望去。

可我看到了什么呢?在那个中午,穿着棉裙的辛慕尔走进我的卧房,笑着钻到我的床上,我搂住她娇小的身体,吻她。那天阳光明媚,经过窗帘过滤的光线是橙色的,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光洁得像玉石。

接着,我还看到了一个男孩,一个和辛慕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疲惫地从笔录室走向解剖室紧闭的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待。房间里,他父亲的身体被推到解剖台上。就在那一刻,几公里外,我和辛慕尔刚刚完成了一次不成熟的亲吻。

“后来,他们问我,是选择火葬还是土葬。”他说道,漫不经心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我回答无所谓。随他们去吧。”

“你想过怎么让辛慕尔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不知道,”他长长地呼吸了一声,靠在我肩上,“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你让我靠一会儿,我想睡一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发出一阵轻微的鼾声。太阳落下去,晚霞变成紫色、蓝色,和夜空融为一体。我牵住他的手,轻轻摩挲那些倒刺。他就像是一只小动物,一只失去家园的小动物。You Can’t Go Home Again——我突然想起母亲书架上一本书的名字。他已经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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